
嘉平三年的早春,寿春城外的淮河还浮着薄冰,风里裹着未褪尽的寒意。王凌站在刺史府的高台上,望着北方洛阳的方向,指节在栏杆上捏出深深的白痕。案上那封密信已被他反复摩挲得边角发卷,信是楚王曹彪的侍中写来的,字里行间都在暗示少帝曹芳被司马懿挟制,宗室应有“勤王之举”。
“大人,洛阳传来消息,司马懿已察觉淮南异动,正调中军向许昌集结。”副将杨弘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手里捧着的军报上,“太傅亲征”四个字刺得人眼疼。
王凌猛地转身,银须在风中飘动。他今年已七十九岁,比司马懿还长六岁,可此刻握着剑柄的手却稳得很。“怕了?”他瞥了杨弘一眼,当年跟着曹休征战石亭时,这小子还只是个扛旗的亲兵,“司马懿老贼虽奸,可他去年高平陵杀曹爽,早已失尽宗室之心。咱们奉楚王号令清君侧,名正言顺。”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清楚,这场仗难打。司马懿在洛阳经营多年,禁军已尽在其手,而自己虽为征东将军,麾下兵马不过三万,粮草也只够支撑半年。唯一的胜算,是赌司马懿年迈体衰,经不起淮南的风霜。
三日后,王凌派部将杨弘去说服兖州刺史黄华共同举事。临行前,他特意取了楚王曹彪的玉印交给杨弘:“持此为信,黄华是夏侯渊旧部,不会坐视司马氏篡魏。”
杨弘走后,王凌开始整编军队,将淮河沿岸的屯田兵悉数纳入麾下。他站在演武场上,看着士兵们操练,忽然想起建安二十四年,他作为丞相长史在樊城见过司马懿。那时司马懿还只是个为曹操草拟檄文的文吏,站在徐晃身后,眼神里的隐忍就像藏在鞘里的刀。谁能想到,五十年后,这把刀会剖开曹魏的腹心。
七日后,杨弘回来了,身后却跟着黄华的使者。王凌在府中见到使者时,心里咯噔一下——那人捧着的,正是他交给杨弘的楚王玉印。
“王将军,黄刺史说,此等谋逆之举,他断难从命。”使者的声音像冰锥,“他已与杨参军联名上书洛阳,揭发将军意图拥立楚王称帝。”
王凌踉跄着后退半步,撞在身后的铜鼎上。鼎里的炭火溅出来,烧着了他的袍角,他却浑然不觉。原来杨弘的颤抖不是害怕,是心虚。
消息传开,军中人心惶惶。王凌连夜召集部将,决定孤注一掷——他亲率两万兵马渡过淮河,屯兵项城,同时派人快马赶往白马城,想劫持楚王曹彪南下,以“奉王令讨贼”的名义凝聚人心。可使者刚出寿春城,就被司马懿的斥候擒获,密信悉数落入司马懿手中。
三日后,司马懿的大军抵达百尺堰,先锋胡遵已在淮河南岸列阵。王凌登上城楼,见对岸旌旗连绵数十里,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忽然明白自己这点兵力不过是螳臂当车。他让士兵在城楼上竖起降旗,却又不甘心就此认输,连夜挑选了三百死士,想趁夜劫营斩杀司马懿。
三更时分,死士们乘着小船摸到对岸,刚要攀上营寨栅栏,就被暗处射出的箭雨打翻了船。原来司马懿早有防备,营寨四周埋了数重暗哨,水面上还撒了带火星的芦苇——死士们的影子一映在水面,就成了活靶子。
“罢了,罢了。”王凌在城楼上看着水面的火光,长叹一声,将佩剑掷在地上。他派人送去自己的印绶、节钺,请求投降。夜里,他坐在船头,望着淮河上的月亮,忽然想起年轻时在洛阳太学,与曹植同赋《登台赋》的日子。那时的天很蓝,他们都以为,曹魏会像铜雀台一样,永远立在中原大地上。
船到项城,司马懿的中军帐前,王凌被卸下枷锁。他抬头看见司马懿坐在帐中,须发比去年更白了些,可眼神依旧像鹰隼。“仲达,你我相识五十载,我只想问一句,曹家待你不薄,为何要走到这一步?”
司马懿没看他,只是把玩着案上的玉印——那是曹叡赐给他的“舞阳侯印”。“天道循环,非人力可违。”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磨盘,“你若安分守己,此刻本该在寿春享清福。”
王凌忽然扑过去,想夺案上的剑,却被侍卫死死按住。“老贼!我死后,魂魄必啖汝肉!”他嘶吼着,牙齿咬得出血。
司马懿挥了挥手,示意将他带下去。“赐他死,留全尸。”
三月的洛阳,桃花刚开。司马懿回到城中时,楚王曹彪已被赐死在金墉城。他下令将曹氏诸王全部迁入邺城,派专人看管,不准他们相互往来。宫门外的石狮子上,还沾着没化的雪,像极了王凌颈上的白绫。
处理完这一切,司马懿回到太傅府。他躺在榻上,让司马昭取来铜镜。镜中的人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极了当年被他逼死的孟达。“昭儿,”他喘着气,“我死之后,汝兄弟需同心同德。这江山……不好坐。”
司马昭刚要回话,却见父亲手中的铜镜“哐当”落地,摔成了碎片。
嘉平三年八月,司马懿病逝,享年七十三岁。下葬那日,洛阳城飘起了细雨,有人说,那是被他诛杀的亡魂在哭。而他的墓前,没有立碑。
后来,司马昭晋位晋王,追封他为宣王;司马炎称帝,追谥他为宣皇帝,庙号高祖。只是那座没有墓碑的坟茔,始终立在邙山深处,像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到底是他篡了曹魏的天下,还是曹魏的天下终究容不下这样一个深谋远虑的人。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