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提着那箱车厘子进门的时候,我爸正蹲在灶台前烧火。
烟熏得他眯着眼,眼角的皱纹里像是夹满了灰。看我进来,他也没起身, just 拿火钳子扒拉了两下柴火,闷声问:“买的啥?红通通的。”
“车厘子,给你尝尝鲜。”我把箱子搁在油腻腻的八仙桌上,抽开上面的纸巾。
“车厘子?”他念叨着这三个字,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就是洋樱桃吧?多少钱?”
“不贵,搞活动买的。”我撒了个谎,其实这一箱花了快三百,够他买好几条烟了。
他伸出手,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想拿又缩了回去,转身去水缸里舀水洗手。水很凉,他搓得哗哗响,洗完随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挑了个颜色最深的。
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他的眉毛就拧成了疙瘩。
“呸。”他吐出核,嫌弃地摆摆手,“啥玩意儿,一股子药水味,酸不拉几的。还不如咱后院那棵毛桃甜。”
“这品种就这样,酸甜口,有营养。”我解释道。
“营养个屁,就是骗你们这些城里人。”他把剩下的半颗扔进垃圾桶,重新坐回灶火前,“以后别瞎花钱,有这钱不如攒着付首付。”
我有些扫兴,自己也拿了一颗吃,明明很甜,汁水也足。但他就像个执拗的孩子,认定了这是奢侈品,认定了我在乱花钱。
晚饭吃的是白菜炖粉条,还有昨晚剩下的红烧肉。桌上他就没再提车厘子的事,光顾着给我夹肉:“多吃点肉,看你瘦的,跟个猴似的。”
第二天我要走。那箱车厘子几乎没怎么动,依旧满满当当摆在桌上。
我想着留给二老吃,我爸却看见了,脸一板:“带走带走,我不爱吃这玩意儿,拉嗓子。你们年轻人爱吃,带回去自己吃。”
“爸,这东西放不住,两三天就坏了。”我推回去。
“坏了就扔了!赶紧带走!”他嗓门大了起来,那是他在家里惯有的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最后他甚至动手把箱子给我塞回了车里,动作粗鲁,像是在处理什么烫手的山芋。
“行行行,我带走。”我无奈地发动车子。
我妈在旁边一直抹眼泪,嘱咐我到了报平安。我爸背着手站在大门口,甚至没往车这边看一眼,眼神落在对面的山坡上,不知道在想啥。
车开出村口,上了省道。我想起刚才走得急,手机充电器忘拔了,还在插座上插着。没法子,只能调头回去。
车子刚拐进院门口,引擎声大,但我没按喇叭。
透过挡风玻璃,我看见我爸。
他正站在八仙桌前,背对着窗户。
他手里捧着那个装车厘子的塑料筐——那是我刚才被逼着带走的,他又给拿出来了?不对,他手里那是……
他从筐里挑出一颗车厘子,没吃,而是小心翼翼地用卫生纸包了起来。包了一层又一层,然后轻轻放进了他那个贴身穿着的中山装口袋里。
接着,他又挑了一颗,放进嘴里。
这次,他没有皱眉,也没有吐掉。他嚼得很慢,很仔细,甚至把核都嗦得干干净净才吐在地上。然后,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甜汁。
那一刻,他那布满沟壑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种像孩子偷吃了糖似的心满意足。
看见我的车突然回来,他显然吓了一跳,手里的筐子差点没拿稳。
我赶紧倒车,假装没看见。
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哪有什么“不爱吃”,哪有什么“药水味”。他只是觉得太贵,舍不得吃;他只是想让我带走,觉得我在外面比他更需要这点“甜”。
回到路上,我把车停在路边。
打开那箱车厘子,最上面放着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压在红彤彤的果子下面。信封里是几张一百的钞票,还有一张字条,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果子爸尝了,爸不爱吃酸的。这钱给你,在城里别委屈自己。”
我拿起一颗车厘子塞进嘴里,这次,我尝不出甜味,只觉得喉咙里堵得慌,眼眶一阵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