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重生
可能是空余时间多了，也可能是哑巴的勤劳影响的。新娘开始捣鼓起针线活来，关键是有模有样的，殊不知这些技能是新娘小时候都习得的。
自打新娘会针线这事传开后，连平日八卦多舌的乡邻也对其刮目相看几分，有的将自己多余的线头送她，有的将破旧的毛衣毛裤送给她，任她怎么改，怎么编织。大家似乎不在惧怕她的眼睛，也不再八卦她的身世和经历，人们好像接受了她是一个人，一个有着鲜活生命的事实。
打新娘遇人不再蜷缩墙角后，哑巴便开始骑着自行车，前面带上家伙什，后面载着新娘，开始走街串巷的将生意吆喝起来，也不能叫吆喝，就是哑巴在车把上，有个类似快板儿一样的东西，在哑巴的轻轻操作下，便可以发出清脆特别的声音，熟悉的乡邻听到后，就把早早整理的物件搬出来，待哑巴一件件的修理好。
日子一天天的开朗起来。他为了她能坐的舒服些，便把自行车卖掉换了辆三轮车，这样后车斗的空间更大，放完家伙什之后，还有她能坐的位置。她看他敲快板不方便，便拉着他买了一个录音喇叭，那录音喇叭还是有年在外她从一位磨剪子师傅的车上发现的。那天哑巴和新娘去外地忙活，恰巧有位“磨剪子、戗菜刀”的路过，但是不见其人嘴动，只闻其声不停，这可让新娘好奇坏了。她四处张望着，哑巴自然不清楚她在干嘛，后面才发现，原来新娘在好奇那人自行车上可以说话的玩意儿，后来磨剪子的师傅告诉新娘这是喇叭，可以录音的，有电池就行，这样就不用自己喊了……
“修锅修盆修雨伞”简简单单七个字，她自己录了近半天的时间才满意。就这样，哑巴每天骑着三轮车，喇叭在前喊叫开路，知晓她在后面坐着，他干劲十足。当时最熟悉的景象就是两个人走走停停，每到一个点驻留，哑巴便拿出“喷火玩具”，叮叮当当敲打着，那敲打声似哑巴对美好生活的宣誓，每一声都铿锵有力。新娘不是在收拾物件，就是在做针线活，那一针一线下就像她的生活，她在用心编织着。
（六）手套
我的那双线手套就是她送我的。
那一天我拎着几个盆去找哑巴修理，等我到的时候前面已经有好几户在排队了，我也不着急回去，再加上又可以看到心心念的“喷火玩具”，我便静静地在旁边看着。新娘也在看着我，不知道是长大懂事了，还是糖吃多了心便甜了，我不再害怕她的眼睛，便对她微笑着，我能感受她对我此举的欢喜和善意。
当时是寒冬腊月，我一边拎着盆，一边搓着小手取暖，这一幕被她看见了，然后我看到在工具包里找来找去，后面找到一个方便袋包裹的东西，递给了我。我不知是什么，也不好意思去接。她有些着急了，朝哑巴看去，哑巴看着笑了笑，然后示意是送给我的，让我收下，接着哑巴放下手中的“玩具”，站起来，将包裹的东西拿过来放到我的手上，顺便把我拎着的盆给接了下去。我一边吃惊，一边用手试摸了一下，毛绒绒的，不知是啥，反正不是吃的。但我很开心这个意外收获。
我是飞奔着跑回家的，一边跑一边喊：妈，妈……。妈妈从厨房赶紧跑
出来，我边大口喘气边把袋子递了过去。
“老妈，你看”
“这是啥”
“哑巴家的那个女的给我的，就是眼睛有些问题的那个……”
“那你叫嫂子的”妈妈一边打开报纸，一边对我刚才的形容不太满意到。
是双红色的手套，毛线织的，大拇指和其余四指分成两个部分，两只手套用一根绳子拴住两端，这样不想戴的时候，还可以挂在脖子上，既简单又省事，我真的难以相信是出自她的手。
“你看多好看，哎呦，她心可真细……”妈妈一边摸着手套一边感慨着，我隐隐约约记得妈妈当时有些惊讶，好像还有些眯眼，再细节我就记不清了，对了，我还记得，打这件事情后，我们家的盆好像更“脆弱”了，因为我一直不停的拿着它们去哑巴家修理。至于手套，没舍得扔，应该在是老家的哪个不知名的箱底了。
（七） 孩子
因为身体的原因，哑巴和新娘一直没有自己的孩子，但是这一点也没有影响他们喜欢别人家的孩子。哑巴对孩子似乎有发不完的糖果，她为小朋友做的针线小物品上也越编织越丰富。后来有乡邻开她的玩笑就说：你看你手这么巧，以后有一群孩子，也都不用买衣服了，自己做就行了。每每听到这样的话，她总是容易笑眯眯的，俨然忘记了自己不能生育的事实。
开玩笑的邻居不知道的是，她不光已经给孩子做了衣服，而且衣服上还锈的有字。她并不识字，但是她看其他孩子衣服上锈的有字，就慢慢的问了问是啥，后面她就照着锈了起来：花、静、一生平安。红色的毛衣，上面用黄线锈的六个字。虽然不通顺，但了解完之后才知晓她的用心。当时的小朋友叫小花，小静的比较多，他们的衣服上大都是小花一生平安，小静一生平安。她觉得“花”和“静”都好听，就都锈上去了，所以才有了：花、静、一生平安。她对孩子的爱就是那么简单，总想把好的都留给孩子。
（八） 生育
我记得那一天我们家鱼塘的小棚子里面躲了很多邻居和孩子，他们都是躲计
划生育那群干部的。听妈妈说，那群干部看到家里有多个孩子的就立即抓走大人，然后花钱赎人。如果孩子还在腹中，也会被“扎掉”。那群干部在执行政策，能罚就罚，没钱的就拆锅抄家……真可谓铁面，他们安全忽视了面对的是最底层的农民。
哑巴和新娘吓坏了，那些天看到孩子就把他们往自己家里揽，然后把大门关上，这也吓坏了孩子，孩子的家长知晓后也是哭笑不得，既欣慰哑巴懂得护这些孩子又无奈哑巴不懂独生子女是“无罪”的。
夜里一顿急促的脚步声和焦急的拍门声，把哑巴和新娘去熟睡中喊醒。原来是隔壁村修车的宋师傅，他得知有人为了讨功就举报他家有二娃的事情，于是连夜带孩子逃了出来，因不知该信任自己村的哪一位了，外加和哑巴打过交道，也知晓他们两口子没孩子，他便连夜跑了过来。
某种意义上说，宋师傅就这一个孩子，因为早一年前宋师傅的媳妇就带着大儿子离开了。当年她父母临终前看重宋师傅人老实本分，所以将女儿托付给了他，宋师傅是说到做到，自己努力修车，挣的每一分都交给了媳妇，但是谁曾想，尽管如此，她还是带着儿子跑走了，听说是村里外出广东打工的一个仔回来后，带了几样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就这样把宋师傅的媳妇和儿子就给骗走了。宋师傅对此却没有任何抱怨，权当是孩子妈穷怕了，谁让自己没本事呢。只是孩子妈刚走的时候，二娃出生还不到一年，这就难为了宋师傅，他只能硬着头皮，又当爹又当妈的把孩子拉扯大。
宋师傅跟哑巴和新娘一边说一边比划着自己的来意，表示孩子想找他们帮忙照顾几天，事后再过来接孩子。哑巴和新娘从宋师傅手中接过孩子，孩子还在半迷糊的睡梦中，小身体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小脸蛋通红通红的，非常可爱。宋师傅一并递过来的还有半袋“炸米花子”，一瓶白糖，一瓶红糖，一袋衣服，还有一卷皱巴巴的零钱。然后盯着女儿看了几眼就转身离开了。只是宋师傅忘记告诉他们女儿叫什么名字了。
谁曾想那晚会是宋师傅和女儿的最后一面。第二天宋师傅果不其然被抓走了，被逼问孩子在哪里，要么交出孩子，要么交罚款，不然就把宋师傅的房子扒了，连带他的其他亲人近邻都不放过……天老爷呀，那罚款对于任何一个农民家庭都是个天文数字，更别提宋师傅家了。宋师傅害怕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担心自己当初交待不清楚，时间久了，哑巴会找上门来，外加那些人把他逼得实在没有办法，最后宋师傅就跑到厨房，找到一瓶农药……他用自己的死来守护着自己的孩子。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