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六岁时总盼着春天快点走。胡同口的槐花甜得发腻,像外婆熬过头的梨汤。阿强蹲在墙根数蚂蚁,我拿树枝戳他后颈:"等咱们长到十岁,就能去护城河摸鱼!"他仰起头笑,缺了门牙的豁口漏着风:"那得先攒够买渔网的钱。"我偷了妈妈抽屉里的毛票,藏在铁皮铅笔盒夹层——后来被雨水泡烂了,像团发霉的云。
十七岁春天,我站在护城河边抽烟。阿强把校服搭在肩上,露出印着"beyond"的T恤:"考不上大学就去深圳,听说电子厂月薪三百。"河面漂着塑料袋,像条翻白肚的鱼。我踢飞石子,惊起水鸟:"等你发财了,记得请我吃全聚德。"他摸出半包大前门,烟盒皱得像我们揉碎的志愿表。
三十七岁同学会,阿强西装革履地举杯:"当年说要摸鱼,现在倒真成了鱼贩子。"他无名指的金戒指硌得我手疼。我低头看手机,女儿班主任又发来补课费通知。有人放起《海阔天空》,阿强跟着哼,跑调得厉害。散场时他塞给我条鲈鱼:"老家水库捞的,比护城河的干净。"鱼鳞在路灯下闪着冷光,像我们再也拼不回的毛票。
五十七岁清明,我在医院走廊遇见阿强。他推着轮椅,上面坐着穿病号服的老太太。"我妈,阿尔茨海默。"他捋了捋老人花白的头发,"总念叨要去护城河洗床单。"我摸出降压药,铝箔纸哗啦响。窗外玉兰开得正好,花瓣落在轮椅扶手上,像当年夹在课本里的槐花标本。
昨天我翻出铁皮铅笔盒,锈迹斑斑的夹层里还粘着毛票碎屑。护城河早填平了,建起购物中心。阿强在朋友圈晒孙子照片,配文"春风十里不如你"。我点了赞,想起六岁那年的槐花雨——原来我们拼命往前跑,不过是为了找回弄丢的糖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