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二十五年春
沈园的桃花开得疯了。
唐婉站在烟雨楼阁的廊下,看着那一树树粉云般的桃花,想起十六岁那年,陆家后园也有这样一株桃树。表哥握着她的手,教她写:“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娘子,风起了。”侍女锦瑟轻声提醒。
唐婉这才察觉,自己已在廊下站了半个时辰。赵府的车马还在园外候着,今日是上巳节,夫君赵士程体贴,特意陪她来沈园散心——这座城中最负盛名的私家园林,平日并不轻易对女眷开放。
“走吧。”她转身。
却在回廊拐角处,撞见一个青衫落拓的背影。
那背影正在仰头看一株老梅——梅已谢了,空留虬枝。可那身姿,那微侧的脸颊轮廓……
唐婉的脚步钉在原地。
第一章:钗头初叠
宣和末年的风是带着墨香的。
唐婉记得,陆家书房的窗总是敞着,窗外竹影婆娑,窗内两个少年相对而坐——表哥陆游,和他的堂弟陆淞。她那时才六岁,总爱躲在屏风后,听他们吟诗。
“婉儿,又偷听。”陆游发现她时,总会笑着招手,从袖中摸出一块麦芽糖。
唐婉的父亲唐闳是陆游的舅舅,两家往来密切。她七岁能诗,十岁通词,在越州才女中渐有名声。陆母唐氏——她的姑母——常抚着她的发说:“将来不知哪家有福,娶得我们婉儿。”
只有唐婉知道,姑母说这话时,目光总瞟向正在读书的陆游。
绍兴十四年,她十九岁。
婚礼那日,陆游挑开盖头时,手在颤抖。龙凤喜烛的光映着他年轻的脸,他低声念:“终于等到今日。”
婚后三年,是唐婉一生中最明亮的时光。
他们在书房共读《楚辞》,在雨后收集荷叶上的露水煮茶。陆游作诗,她填词;他写“楼船夜雪瓜洲渡”,她接“寻常巷陌燕归来”。陆母起初是高兴的,直到绍兴十七年的春天,大夫诊出唐婉体寒,恐难有孕。
“不碍事。”陆游握着她的手,“我们尚且年轻。”
可陆母的脸色日渐沉郁。陆父早逝,陆家三代单传,陆母的全部指望,都在儿子身上。她开始频繁带陆游去大相国寺求签,带回各种汤药让唐婉服用。
药很苦。唐婉喝完总会恶心。陆游偷偷把药倒进花盆,那株牡丹不久便枯死了。
“你看,这药连花都受不住。”他抱着她说,“我不要子嗣,只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