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壁离愁,朱帘卷憾,十年墨影难寻。
碎钿残笺,摒却半世诗魂。
寒塘鹤影栖高楼,照红绡、犹带余温。
最堪怜,病酒添香,焚稿销尘。
西园忍顾惊鸿字,且怅云别树,断絮无根。
玉簟新凉,谁言烛泪难断?
碑阴未刻鹧鸪句,任苔侵、旧帕残痕。
沈园外,几度花开,雨送黄昏。
---唐婉传
绍兴十年的春雨来得格外缠绵,十五岁的唐婉提着裙裾跑过陆府曲折的回廊,腰间玉环与檐角铜铃和成清越的声响。转过最后一道月洞门时,她撞进个青竹般挺拔的身影。
"表妹当心。"少年扶住她的手臂,指尖带着松烟墨的清香。唐婉抬头,正撞进陆游含笑的眼眸里,他手中书卷被雨水洇湿的边角,像极了昨夜临摹的《兰亭集序》。
这是他们第三次见面。第一次在元宵灯市,她猜中他提的灯谜;第二次在灵隐寺,他为她解过签文。此刻廊下躲雨的少年郎官服未除,分明是刚从上书房回来。
"游哥哥又在读《战国策》?"她瞥见书页间露出的批注,"这般老气横秋的,倒像是祖父书房里的物件。"
陆游耳尖泛红,慌忙将书卷藏进袖中:"母亲说今年秋闱......"
话音未落,回廊尽头传来木屐叩地的脆响。唐婉看见姑母陆唐氏扶着侍女的手走来,金丝楠木簪在乌云间闪着冷光。她下意识退后两步,绣鞋踩碎了积水中的倒影。
新妇的红盖头落下时,唐婉嗅到合欢香里混着淡淡的墨香。龙凤烛在芙蓉帐上投下摇曳的影子,陆游的手指穿过她发间金钗,忽然低声念道:"画眉深浅入时无?"
她扑哧笑出声,转身从妆奁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并蒂莲,墨迹未干的《鹊桥仙》里藏着两人名字。陆游的眼睛亮起来,取过案头紫毫就要续写,却被窗外更鼓惊得笔尖一颤。
这样的夜晚持续了三年。他们在西窗下赌书泼茶,将《花间集》藏在《论语》封皮下;陆游教她临摹米芾的字,她为他的策论添上灵动的注脚。直到那年秋闱放榜,陆游的名字依然不在及第之列。
"你还要纵着她到几时?"姑母的茶盏重重磕在青石案上,惊飞了檐下筑巢的燕子。唐婉跪在祠堂冰凉的砖地上,听见屏风后传来碎裂声——那是她送给陆游的端砚。
"七出之条,无子为首。"姑母的声音像浸了寒泉的刀,"更何况这狐媚子整日撺掇你吟风弄月!明日便送她回临安。"
唐婉忽然想起成亲那日,陆游为她戴上的金钗原是前朝旧物。原来这鎏金点翠的富贵,不过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赵府的青砖小径上落满梧桐叶时,唐婉总爱抱着暖炉坐在西窗下。侍女将新采的菊花插进冰裂纹瓶,她望着花瓣上滚动的露珠,恍惚又见沈园墙头那抹将枯未枯的血色。
"夫人,承宣使托人捎了临安城的桂花糖。"贴身丫鬟捧着描金漆盒进来,打断了她指尖悬而未落的墨迹。宣纸上"世情薄"三个字晕开一团惆怅,像极了那年落在《钗头凤》旁的胭脂泪。
唐婉搁下笔,指尖抚过漆盒上并蒂莲纹样。赵士程总能在她心绪翻涌时送来恰到好处的慰藉——有时是半卷李易安的手抄词,有时是裹着梅子清香的彩笺。这个出身皇族的男子,竟比陆游更懂她骨子里的诗性。
搬到临安别院的第三个月,唐婉在箱底翻出了当年的嫁衣。金线绣的百子千孙图依然鲜亮,衣襟处却留着道狰狞的裂口——那是被陆母扯断的珍珠流苏划破的痕迹。
"烧了吧。"她对镜喃喃,却鬼使神差地抽出剪子。锋刃划过锦缎的声响里,二十年闺阁教养化作纷扬的碎片。当赵士程踏着暮色归来时,只见满地朱红残片中坐着个披发素颜的女子,正将破碎的鸾凤改绣成寒塘鹤影。
"我让绣娘来帮忙?"他蹲下身,捡起一片绣着半阙《蝶恋花》的衣角。
"不必。"唐婉咬断丝线,将鹤眼绣成泣血的模样,"破镜难圆,破茧方能成蝶。"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赵士程的侧影在墙上摇晃成巍峨山峦。他忽然握住她颤抖的手,就着残破锦缎写下:"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
端午前后的梅雨下得人心发霉。唐婉在药香中昏沉了半月,梦里尽是陆游在沈园墙上题字的模样。惊醒时总见赵士程靠在床栏假寐,官服皱得像揉碎的荷叶。
"宗正寺少卿参我宠妻。"某夜他笑着喂她喝药,"那群老头子若见过你病中写的《贺新郎》,怕是要骂我纵容妇人干政。"
药碗底沉着颗蜜渍青梅,是她儿时最爱的零嘴。唐婉忽然想起陆游当年为她偷摘尚书府青杏,被家丁追得跌进荷花池的旧事。原来有人早已将她的悲喜细细碾碎,融进年年岁岁的琐碎光阴。
雨打芭蕉声里,赵士程突然开口:"你可知我为何求娶下堂妇?"不等回答便自嘲道:"那年琼林宴上看你为陆务观代笔的策论,字字句句都在哭喊囚徒渴求自由——像我这样生来戴着金枷锁的人,最见不得明珠蒙尘。"
窗外惊雷炸响,唐婉藏在锦被下的手被他温暖掌心覆住。二十年礼教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被雨泡得酥软。
赵士程掀开车帘时,唐婉正望着沈园墙头的杏花出神。十年光阴在她鬓边凝成霜色,却让身旁的宗室子弟愈发温润如玉。
"夫人可要饮些新酿的梨花白?"他递来青瓷酒盏的手势,与当年陆游在西子湖畔折柳时如出一辙。唐婉刚要开口,忽然瞥见石桥上熟悉的身影。
陆游的官袍褪了颜色,眉宇间却多了她不曾见过的沧桑。四目相对的刹那,赵士程轻轻握住她颤抖的手:"今日春色正好,不如请务观兄共饮?"
暮色降临时,唐婉在粉墙上看见那阙《钗头凤》。"错错错"三个字像三把匕首,将她精心缝补十年的心又撕得鲜血淋漓。她蘸着胭脂在帕上写和词时,赵士程默默添了盏灯。
"当年在临安,我见过你写的《咏絮词》。"他忽然开口,"世人皆道谢道韫咏絮之才,却不知柳絮本无根。"
帕上"难难难"的最后一笔晕染开来。唐婉望着这个为自己违抗宗室规矩的男子,忽然明白世间情爱不止烈火烹油一种模样。只是她这具身子,早已在姑母的冷眼与陆游的诗笺里熬成了灰。
太医说咯血之症需静养那年,唐婉开始整理诗稿。赵士程特制了掺艾草的松烟墨,说是能镇咳润肺。她笑他堂堂郡王学江湖郎中,转身却在《断肠集》扉页题下"不悔"二字。
深秋夜话时,他忽然问:"若重来一次,可还愿跳进陆家的火坑?"
铜漏声声慢,唐婉望着烛台上凝结的蜡泪:"少时以为情爱是飞蛾扑火,如今才懂,真正的火光该照见彼此魂魄。"她将新写的《鹧鸪天》推过去,其中"且将残雪酿新醅"一句,惹得赵士程眼底泛起红光。
弥留之际的晨光里,唐婉最后一次抚摸箱笼中的旧物。陆游的泛黄诗笺、赵士程的彩绘药瓶,最终都化作火盆里翩跹的彩蝶。当最后一片写着"世情薄"的纸页被火焰吞噬时,她忽然看清了自己的一生——原来在礼教与才情的撕扯中,她早已活成了第三个《钗头凤》。
唐婉下葬那日,赵士程将她的诗稿付之一炬。火舌舔舐宣纸的声响中,他想起夫人临终前说的话:"把这些灰撒在沈园的柳树下,来年开春,或许能长出新的词句。"
"婉儿总说我像她院中那株老梅,越是风雪欺压,越要开出清绝的花。可她不知,初见那篇《论恢复大计》时,我正因劝谏官家北伐被贬。那些力透纸背的策论,字字戳中我午夜徘徊的痛处。
宗室子弟爱上弃妇,何尝不是另一种抗旨不遵?如今她走了,我才敢承认,当年求娶既是怜她惊才绝艳,更是慕她敢在《列女传》上批注'吃人'二字的胆魄。
昨夜梦见她簪着金钗对我笑,醒来翻出当年从陆家废墟拾回的残帕。'不悔当年拾帕人',这七个字刻在碑上,到底是我贪心了......"
陆游在七十五岁那年重游沈园,看见年轻士子对着新刻的《钗头凤》唏嘘不已。春风掠过池塘,将柳絮吹上他雪白的须发。恍惚间又见少女提着裙裾跑来,腰间玉环与檐铃和鸣如初。
老仆扶着他颤抖的手在墙上题诗时,忽然低声问道:"老爷可要寻那赵家郎君的墓?听说就葬在夫人冢旁。"
陆游笔锋一顿,墨汁在"曾是惊鸿照影来"的"来"字上氤氲成团。他望着天边将散的流云,轻轻摇头:"不必了。"
沈园的杏花年复一年地开,却再无人知晓,赵士程的墓碑背面刻着半阙从未现世的《鹧鸪天》。其中"不悔当年拾帕人"七字,已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