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高中的时候,我很喜欢李商隐的《夜雨寄北》:“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我们为什么会突然爱上一个陌生的地方?”
“大概是跟它不熟。”
“那我们为什么会一直爱着同一个地方?”
“那大概是因为我们太熟。”
高考前,朋友周月问我最想去哪个城市上大学。我说随缘吧,看填志愿的时候哪里要我。那时的大家都觉得高考后的人生,自由无拘束,好像只有迈过这道坎才能进化成风华正茂的自己。后知后觉这种想法竟如此荒唐,像是走进了一座亲手搭建的海市蜃楼。
开学的前一天,我拖着两个塞满的行李箱来到高铁站,检票口的显示屏上滚动着列车信息。穿着短袖的九月在我印象里从来不属于秋天,可那天滴着小雨,空气里弥漫着鲜有的一点凉。在老家读完中学的我对于距离没有明确的概念。从合肥南站到重庆北站,明明只隔了一个湖北,上网一查才发现有1000多公里,这才觉得的确有点远。我费力地把箱子抬上行李架,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打开微信一一回复家人刚上车,然后和邻座的大哥一样各玩各的手机。从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半,将近八个半小时的车程,一想到待会我就会出现在一个从未到过的地方,心里就涌起一股莫名的失重感。
临近毕业,同学之间流行给对方写临别赠言。我想起给一个同学写过的一段话,可能因为关系并不太亲近,留言内容也比较显得比较官方。
“青春于我们而言是一趟已经开始播报下一站站名的列车,那时我们都要下站换乘,奔赴新的人生。祝你在今后的日子里事事如意,记得要常常联系啊!”
进入宜昌后,高铁一半的时间都一头扎进隧道里,穿梭在群山间,云近得仿佛打开窗就要钻进来。过了四个多小时,列车上的广播又开始报站:
"女士们,先生们,列车前方到站:重庆北站。”
我起身准备拿行李,沉默了一路的邻座大哥突然问我:“下车了?''
“对啊。”我浅浅地笑了笑。顺着人流下车,往前走几步,对着站牌拍了张照,发了个朋友圈,配文“思君不见下渝州’’。
周月在下面评论:“这么晚才到?”
我回道太远了,后面接一个大哭的表情包。
“让你填那么远的地方,留在我大安徽多好。”
我问自己,当时为什么想着来这么远的地方上大学。
“反正我不填省内的."
“为什么?”
"想出去看看呗。”
“那以后见你一面就难了哎。”
“我放假又不是不回来,到时候再说嘛。难不成以后还能像现在一样天天在一块玩啊?”
“这倒也是。"
我找到了学校安排在高铁站的迎新队伍,领队的老师操着一口地道的重庆话,热情地和我打招呼。我礼貌而机械地用普通话回应着,老师似乎觉得我表现出的笨拙是在他面前感到紧张和拘束,贴心地让我放轻松就好。过了一会老师安排一个学长领我去学校的大巴车,他热情地问我是哪的人,我说我安徽的,他说他是江西人。我有些发愣,似乎在此之前从未以省份来归类自己。
大巴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一路上山连着山,遮住西面落山的太阳。山上有不少人家,石子小路蜿蜒着铺到山脚,后来本地的室友告诉我丘陵地带就这样。来之前就听说过这里的路况复杂,现在看起来不无道理。高架桥看起来像是在叠罗汉,我直观地感受到什么是阡陌纵横。我饶有兴致地欣赏起窗外的景色,大巴车开得不算快,经常被旁边的小轿车超过,车牌号上显眼的“川”“渝”提醒着我异乡人的身份。
周月比我早几天开学,我问她大学好玩不,她说好无聊,整天就是呆在宿舍刷抖音。
"这才过多久啊,我的抖音给我推的视频跟高三时候就完全不一样了。以前全是什么奋斗一百天啊,大学多么多么好啊,等我考上了吧又开始推什么怀念高中生活,大学怎么也比不上高中,跟个死了男人的寡妇一样。“
“有时候我会怀疑,是不是因为我们没考上自己最理想的大学才会这样觉得?”她一本正经地问我,也可能是在问自己。
高考出分的前一天晚上,我的淡定在我的意料之外。倒不是觉得自己考得会有多好,可能是在考试前的想象中紧张过太多次,导致到了要面对现实的时候失去了原有的感觉。上午九点半查分,我睡到十点多才起来,看了眼手机,发现可以查分了。打开网址,输入准考证号,我本以为服务器会因为人数过多导致卡顿,实际却并没有。我在按下查分键的下一秒就看到了自己的成绩,和自己的平时成绩差不多。我想自己应该为没有发挥失误而庆幸,但是我并没有,因为这距离我理想的大学还差得远。这时周月给我发来信息,她问我考得咋样。
“还行。”我在给出这样的答案后似乎才接受了自己的成绩,而且是真的觉得还行,“你呢?”
我们情况差不多,都能接受自己的成绩,但喜欢的学校应该不会接受我们。
“我们都没考上自己想上的大学,我们都太菜了。”录取结果出来后,我们互相嘲笑。
开学没几天我们就开始军训,我对周围的人陌生到每次集合前要在操场上转悠十分钟才能找到自己的队伍。坐下休息的时候,我无聊地拔着草坪上的塑料草,和刚上高中的自己好像并没有什么两样。我逐渐明白,我们追求的新鲜感并不等同于陌生感。如果此刻周围都是我从老家打包带来的朋友,我可以随心所欲地把草缝里挑出来的小石子丢到他们的身上,可是我需要对陌生的人存有边界感。于是每天期待的事就只有下训和下雨,操场的音响偶尔放一首颇有意义的歌,却只剩下我自顾自的心有灵犀。
想起以前的时光,遥远得像是在回忆上辈子的事。我们在一起畅想无数遍的事,也遥远地像是下辈子才能遇上。
以前的我,现在的我。互相羡慕,执着于未到达的地点和不起眼的区别,都不愿意珍惜现在。
九月末军训结束,还没来得及认识授课老师国庆又要到了。十月一号回家的高铁票发票即售罄,我想着可以趁着假期到处逛逛,也就并没有多么失望。
我喜欢这座城市独特的烟火气,地铁口支张桌子打麻将的大爷大妈,随便拐进一家小巷都能闻见的火锅香味,到处可见的天桥。我顺着导航去到一个个闻名的景点,手机上显示的路况拧成麻花,哪里都人头攒动。我永远都不知道哪里是一楼,永远悬浮在半空中。
一边失去,一边拥有,一边迷失,一边追求。
周月突然给我打来视频通话,她和我们的几个朋友聚在一起吃饭,高中时代我们常去的一家饭馆。
“你现在在哪呢?”
“我在外面玩呢。”
"有啥好玩的吗?别到处晃悠了,现在回来还能给你留一口。”周月挑衅地说。
“得了吧,我现在咋可能回得去。”我无奈地说。
“那你啥时候回家啊?"
"怕是得等到放寒假了吧。”
“行吧,那等你回来我们再聚。”
我们又聊了几句,然后挂断。这时天空下起了小雨,最近降温,秋天似乎真的来了。翻了翻天气预报,老家这几天都是大晴天。我慢慢地撑起伞,人流像密密的雨丝淹没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