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有个哥哥,他死了三十年

我还有个哥哥,他死了三十年

母亲走后的第五天,我在她床板底下摸到一只铁盒。

铁盒是旧茶叶罐改的,盖子边缘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我拆开的时候指甲刮到了边缘,没觉得疼。盒子里是一摞银行存单,每张数额不大,三五百、七八百,存期都很短,三个月、半年。最早的日期是三十年前,最新的就在上个月。所有存单的户主都是一个名字:陈远。

我拿着存单去问我爸。他正在阳台上给那盆枯了大半的茉莉浇水,听完之后手里的水壶偏了,水流了一地。他放下水壶坐在藤椅上,膝盖上的老花镜掉在地上也没捡。

“陈远是你哥。你妈生他之前,还有一个孩子,两岁多的时候发烧没救回来,你妈给他起名叫陈远。那之后才有了你。你妈每年给他存一笔钱,她说万一以后日子好了,就当是给那个孩子补上。她存了三十年,从来没动过。”

我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看着我妈生前坐过的藤椅。椅面上还有她靠出来的凹痕,扶手的藤条被她常年摩挲得油亮。那盆茉莉是去年买的,买回来就半死不活,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它浇水,弯着腰在阳台上站着看半天,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妈不让说。”我爸弯下腰捡起老花镜,镜腿有些歪了,他捏着调了调,“她说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个人难受。她一个人难受就够了。”

我回屋把那盒存单重新理了一遍。三十年的存单,攒了厚厚一摞,每一张末尾都有一行手写的备注:“给远儿交学费”“给远儿买书”“给远儿过生日”。有一张存单的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今天在菜市场看见一个小孩,跑起来的样子跟你一模一样。”墨水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我把存单按年份排好,从最早的开始翻。最早的那张日期是我出生前一年,金额只有五十块。三十年前的五十块不算少,我妈那时候在纺织厂当女工,一个月才拿一百多。她从那一年就开始给他存钱了,在还活着的孩子出生之前,她已经给那个不在了的孩子留好了位置。

后来我去了一趟老家后山。我爸说陈远埋在村东头那片坡地上,没有碑,只有一棵野桃树,是我妈亲手种的。我沿着坡地找了一圈,最后在一棵歪脖子的野桃树前面停下来。树不大,树干细得一只手能握住,可它活着,枝丫伸向天空。树下有一块巴掌大的石头压着几片干枯的花瓣,已经被风刮得没剩多少颜色了。

我蹲下来把那块石头挪开,底下露出一小片压平的土,上面用树枝划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陈远”。笔画很浅,像用小石子轻轻划的,一刮风就会模糊。我伸手把那几个字重新描了一遍,没有工具,就用指尖的指甲慢慢划进土里。划完站起来的时候太阳正下山,橙红色的光落在桃树顶上,把那些细小的枝条染得微微发亮。

那盒存单我后来没有动,也没有去银行兑。我把它搁在书架最高那层,跟我妈的相框放在一起。只是每年清明前后,我会去那棵桃树底下坐一会儿,带一瓶水,把树根周围的土浇一浇。桃树还没到开花的年纪,可今年春天我去的时候发现枝头冒了几个花苞,很小,粉白色,紧闭着。

我蹲在树底下看着那几颗花苞,把带来的水慢慢浇在树根上。水渗进土里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像我妈每年存完一笔钱,合上存折时纸张摩擦发出的那一下轻响。她存了三十年,没有一天忘记过。她没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连我爸也不知道她攒了多少、存了多久。她只是每年按时去一趟银行,把攒下的零钱换成一张薄薄的存单,写上一行字,再压回铁盒里。

那棵桃树后来真的开花了。是第二年春天,开了不多,零零星星几朵挂在枝头,被风一吹就颤。我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想发给我爸。可我又把手机收起来了。我蹲下来在树下坐了一会儿,拍了拍树根旁的土,站起来往回走。走远了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几朵花在风里晃着,很轻,像有什么人轻轻点了点头,又像只是树枝被风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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