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窑赋启示录:莫笑他人贫,莫夸自己富
我叫陈守义,今年五十有六,在城南老街开了一间不大不小的旧书店。说是书店,其实更像是杂货铺,收些旧书旧物,偶尔也帮人裱个画、修个古籍。这条街上的老住户都知道,我这人有个毛病——见不得谁笑话穷人。
这事儿还得从三年前那个雨夜说起。
那天下着瓢泼大雨,我正坐在店里翻一本同治年间的县志,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抬头一看,一个瘦削的年轻人蜷缩在门槛外,浑身湿透,怀里还死死抱着一个用塑料袋裹了几层的包裹。
“进来吧。”我放下书,起身去倒了杯热茶。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挪了进来。他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他把怀里的包裹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接过茶杯时手抖得厉害。
“谢谢老板。”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我打量了他一眼,衣着虽旧但整洁,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不像流浪汉,倒像是落魄的学生。
“从哪儿来?”
“江州。”他低着头,“来城里找工作,没找着,钱花完了。”
我没再多问,从里屋拿了条干毛巾和一件旧外套给他。他接过去,眼圈突然红了,却硬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沈砚秋,江州大学历史系毕业,学的是古籍修复。这在如今这个时代,说是最没用的专业也不为过。他在城里投了三十多份简历,全部石沉大海。最体面的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公司做行政助理,干了三个月,公司倒闭了。房东催租,他搬出来,在火车站睡了两夜,辗转到了我这条街。
“陈叔,我不要钱,您能不能让我在您店里打个地铺?我什么都能干,搬书、打扫、看店,都行。”他说这话时,眼神里带着一种我熟悉的东西——不是乞求,而是不甘。
我沉吟了一会儿。说实话,我这书店本就没什么生意,自己都勉强度日,哪还请得起人?但我看着他怀里的那个包裹,好奇地问:“你一直护着的是什么?”
他把包裹打开,一层又一层塑料袋,最后露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我接过来一看,心猛地跳了一下——那是一本手抄本的《寒窑赋》,纸张泛黄,墨迹斑驳,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扉页上有一行小字:“守贫守志,守得云开。”
“这是我们家传的。”沈砚秋说,“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我爷爷说,当年我们沈家也曾阔过,后来败落了,就剩这本书传了下来。”
我翻看着那本册子,心中百感交集。《寒窑赋》我自然是读过的,吕蒙正穷困潦倒时写下的这篇千古奇文,说的是命途无常,贫富易位。只是没想到,几百年后,还有人把这么一本手抄本当作传家之宝。
“你留下吧。”我说,“店里刚好缺个帮手,管吃管住,工资没有。”
就这样,沈砚秋留了下来。
起初,这条街上的街坊们没少议论。对面卖早餐的周大姐是个热心肠,但嘴也碎,私下跟我说:“守义啊,你收留个来历不明的小伙子,也不怕出事?现在这年头,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隔壁五金店的老赵更直接:“穷成那样,指不定是哪里跑出来的。你一个月挣几个钱,还养个闲人?”
就连常来店里淘旧书的退休教授钱老师,也委婉地提醒我:“收留可以,但要注意分寸。现在的年轻人,吃不了苦。”
我没有解释太多,只是笑笑。
沈砚秋这孩子确实能吃苦。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店里店外打扫得干干净净,把书架上的书按类整理好。他修复古籍的手艺让我大吃一惊——那些我束手无策的虫蛀、霉烂、破损,到了他手里,就像外科医生做手术一样,一点点清理、修补、压平,让那些奄奄一息的老书重获新生。
他开始在店里开了一个小小的古籍修复台,有人拿着家里的旧书来修,他分文不收。渐渐地,口碑传开了,甚至有人从别的区专程赶来。
但真正让街坊们改变看法的,是另一件事。
那年秋天,周大姐的儿子骑摩托车出了车祸,腿摔断了,需要做手术,手术费要八万多。周大姐丈夫走得早,她一个人卖早餐供儿子上了大学,儿子刚工作两年,哪来的积蓄?周大姐急得一夜之间头发白了一半。
街坊邻居们凑了凑,加上周大姐自己的积蓄,还差两万多。周大姐坐在店门口哭,说她这辈子没求过人,但为了儿子,她愿意跪下来磕头。
那天晚上,沈砚秋把一个信封递到我面前。
“陈叔,这个给您。”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整整两万四千块钱。我愣住了:“你哪来这么多钱?”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几个月,我晚上在网上接了一些古籍修复的单子,还有一些是帮外地博物馆做线上鉴定的活儿。我没跟您说,是因为我想攒点钱,等攒够了就自己出去租房子,不能一直在您店里打地铺。”
我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这个每天只吃两顿饭、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的年轻人,竟然在所有人不知道的情况下,靠自己的手艺悄悄攒下了一笔钱。
“你舍得?”我问。
他几乎没有犹豫:“周大姐的儿子等着做手术。钱没了可以再挣,腿耽误了就一辈子的事了。”
那天晚上,我陪着沈砚秋把钱送到了周大姐家。周大姐接过钱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沈砚秋慌忙把她扶起来,说:“周姨,您别这样。我睡火车站的时候,您给过我两个包子,您忘了吗?”
周大姐愣住,随即眼泪夺眶而出。她确实给过,那天凌晨三点她去店里准备早餐,看见一个年轻人在对面的ATM机隔间里蜷着,她什么都没问,拿了两个热包子送过去。
“我……我没认出来是你。”周大姐哭着说。
“您不需要认出我。”沈砚秋说,“您只需要知道,您当初的那两个包子,救过一个年轻人的命。”
这件事传开后,街坊们看沈砚秋的眼神全变了。周大姐每天变着花样给他送早餐,老赵主动帮店里修了漏雨的屋顶,钱老师把自己收藏的一箱子古籍全搬来让沈砚秋修复。
但沈砚秋依旧是那个安静寡言的样子,每天伏在修复台前,像绣花一样修复着一页页残破的古书。
有一回,一个穿金戴银的中年女人走进店里,手里拿着一本据说是祖传的家谱,想让沈砚秋修复。她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着,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这店也太寒酸了,能修好东西吗?”她环顾四周,皱着眉说,“我那本家谱可是乾隆年间的,弄坏了你赔不起。”
沈砚秋没说话,只是接过家谱,仔细看了看,然后平静地说:“这本不是乾隆年间的,是民国后期仿的,纸张和用墨都不对。而且保存得不好,虫蛀严重,修复需要两个月,费用三千。”
女人的脸色变了:“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家祖上是做官的,这本家谱传了好几代了,怎么可能是民国仿的?”
沈砚秋没有争辩,只是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一处字迹说:“这里有一处避讳,用的是民国时期的写法。乾隆年间的避讳规制不是这样的。”
女人愣住了,脸上的倨傲一点点消退。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红了眼眶:“我……我也不懂这些。这是我爸临终前交给我的,说是祖上传下来的,让我好好保管。我其实不在乎它值不值钱,我就是想把它修好,算是对我爸有个交代。”
沈砚秋的语气柔和下来:“您放心,我会尽力的。不管是什么年代的,这本家谱承载的孝心是真的,这就够了。”
女人走后,我问沈砚秋:“你刚才怎么不顺着她说,多收点钱?”
他摇摇头:“陈叔,我爷爷从小就教我,《寒窑赋》里说得好,‘人道我贵,非我之能也,此乃时也、运也、命也。’人富贵了,不一定是因为自己有多厉害;人贫贱了,也不一定是因为自己不努力。今天富贵的,明天未必还富贵;今天贫贱的,明天也未必还贫贱。莫笑他人贫,莫夸自己富,这是做人的本分。”
我听了,心中感慨万千。这孩子不过二十多岁,却比我这个年过半百的人看得还通透。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沈砚秋的古籍修复手艺越来越有名气,甚至有一些大学的图书馆慕名找来,请他帮忙修复馆藏古籍。他开始忙不过来,我便把隔壁那间空了很久的铺子也租了下来,扩成了一间正式的“砚秋古籍修复工作室”。
我问他:“工作室的名字用你的名字,你不介意?”
他笑了:“陈叔,没有您当初收留我,就没有我的今天。这工作室不管叫什么名字,永远都有您一半。”
去年冬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到了店里。
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先生,衣着朴素,看起来普普通通。他拿了一本残破不堪的《地方志》,说是他父亲留下的,想请沈砚秋看看能不能修。
沈砚秋仔细检查后,说能修,但需要至少半年时间,费用大概要五万。
老先生犹豫了,搓着手说:“小伙子,不瞒你说,我退休金不高,五万块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但这本《地方志》里记载了我们那一带明清两代的很多史料,有些内容其他地方已经找不到了。你看能不能……”
沈砚秋沉默了一会儿,说:“老人家,这本书里的史料价值确实很高。这样吧,我帮您修,费用您看着给,有多少给多少,不给也行。”
老先生千恩万谢地走了。我忍不住说:“砚秋,你这生意还做不做了?上次那个家谱你就只收了成本价,这次干脆不收钱了?”
他正在灯下小心翼翼地清理那本《地方志》的封面,头也没抬地说:“陈叔,您知道我为什么学古籍修复吗?”
我摇摇头。
“我高中的时候,我们县图书馆有一批古籍受潮发霉了,没人会修,眼看就要烂掉。我爷爷急得不行,带着我一起去图书馆,一本一本地翻看,把能抢救的内容抄下来。我爷爷说,这些书里的东西,是前人用一辈子甚至几辈子换来的,要是毁在我们这代人手里,那就是罪过。”
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后来考大学,就报了古籍修复专业。我爷爷高兴得喝了一整瓶酒,醉醺醺地跟我说,砚秋啊,咱家穷了一辈子,但咱家有这本书——《寒窑赋》——咱家就没穷过。”
我的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上个月,那位老先生又来了。他不是来取书的,而是带着一个中年人来的。他介绍说,这是省图书馆的副馆长。
原来,这位老先生退休前是省社科院的资深研究员,那本《地方志》是他父亲——一位民国时期的地方史学者——毕生的心血。他拿着沈砚秋修复好的《地方志》,爱不释手,拿给自己的学生们看,消息传到了省图书馆。
副馆长在店里转了一圈,翻了翻沈砚秋修复的几本古籍,当场拍板:邀请沈砚秋参与省图书馆一项国家级古籍修复项目。
那天晚上,我和沈砚秋坐在店门口,喝着茶,看街上的车水马龙。三年了,这条街没变,我的书店也没变,但什么都好像不一样了。
“陈叔,”他突然说,“您知道当初我为什么没有去别的地方,偏偏走进了您这家店吗?”
“为什么?”
“因为您店门口贴的那副对联。”他指着门框上那副褪了色的对联,“‘世上几百岁旧家,无非积德;天下第一件好事,还是读书。’”
我笑了:“那是钱老师送我的,贴了好些年了。”
“我那天在雨里走了很久,看了很多家店,都不敢进去。走到您这儿,看到这副对联,不知怎么就走了进来。”他顿了顿,“可能是我爷爷在天上指的路吧。”
我端起茶杯,和他碰了碰杯。
昨天,沈砚秋收拾东西准备去省城了。他的行李很简单,一个旧行李箱,一个背包,还有那本用塑料袋仔细包好的《寒窑赋》。
临走前,他把一个信封放在我的桌上。
“陈叔,这是这三年您应得的。我知道您当初说的‘管吃管住,工资没有’是心疼我,怕伤我自尊。但我知道,您自己也不宽裕。这三年,您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每天晚上都等我回来才关门,您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知道。”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工工整整地写着:“陈叔,等我站稳了,接您去省城吃大餐。”
我笑着骂了一句“臭小子”,转过身去,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今天下午,有个年轻人拖着行李箱走进了店里,怯生生地问:“老板,您这儿招人吗?我学的是档案学,毕业半年了,没找到工作……”
我看了他一眼,瘦瘦小小的,衣服有些旧,但眼睛很亮。
“进来坐吧。”我起身去倒茶,“会修书吗?”
“会一点,在学校学过。”
“够了。”我把茶杯递给他,“其他的,慢慢学。”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书架上一本本旧书上,灰尘在光线里轻轻飞舞。我忽然想起《寒窑赋》里的那句话——
“蜈蚣百足,行不及蛇;雄鸡两翼,飞不及鸦。马有千里之程,无骑不能自往;人有冲天之志,非运不能自通。”
这世上,谁没有过困顿落魄的时候?谁又能保证自己一辈子顺风顺水?莫笑他人贫,莫夸自己富。富贵的,别张狂;贫贱的,别气馁。
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转角,命运会给你什么。
而那本泛黄的《寒窑赋》里,藏着的从来不只是几行古字,而是一代又一代人在最黑暗的夜里,点给自己的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