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事儿说起来关乎男人的尊严。
你看公厕里的小便池,那些标语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往前一步,别淋湿了您的鞋”,“尿在外面,说明你短”。年轻时看了,不过一笑了之,觉得与自己无关。可对于一个正在老去的男人,这竟成了一道绕不开的坎儿,一件难以启齿的囧事。
太太看着卫生间的马桶又开始嚷嚷了:“你就不能注意点,别尿在马桶外边就不行吗?”
我心虚得不敢应声,只在心里嘀咕着:真不是故意的,可这事儿,真的越来越难了。
我真的控制不住啊,当那泉水冲出之后,不再是那条刚直有力的抛物线,而是瞬间分叉,化作几道顽劣的水流,在空中毫无规律地摇摆、分合。落点根本无法预估,马桶圈上,地砖上,星星点点,就像一场狼狈的流星雨。我知道,这不关泉水的事,这是膀胱和前列腺合谋的一场“叛乱”。
读过马尔克斯的《霍乱时期的爱情》,作者以冷静而细腻的笔触展现过因为衰老带来的生理窘境:“随着年龄的增长,他那股泉水声越来越弱,可那段记忆却频繁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因为她从来都无法忍受他在用马桶时把池子的边缘弄湿。乌尔比诺医生试图用一个任何有意听懂的人都能明白的浅显道理说服她,告诉她这种事故并非如她坚持认为的那样,是他每天不小心才造成的,而是身体机能的原因:年轻时,他尿得又准又直,在学校里,他曾是瞄准瓶子撒尿的冠军,但随着岁月的消磨,不仅小便的势头减弱,而且还歪歪斜斜,分成许多支流,最后变成了一股无法驾驭的虚幻之泉,尽管他每次都做出极大努力想让它走直线。” 看到了他写的衰老,那股无法驾驭的虚幻之泉,原来全世界的男人莫不如此。
我也试过坐着小便。可总觉得肚子里还憋着一股,怎么使劲都排不干净,最后总得站起来再补上一小段。我不死心,跑去医院做超声波检查。结果显示,站着的时候,膀胱排空得很好,医生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坐着就觉得不痛快,这大概是身体里藏着的一个自己也不知道的秘密。于是我只能妥协,每次小便完,像一个犯了错又试图掩盖的孩子,拿着卫生纸仔细擦拭马桶边缘那些不规则的水渍。眼神也不济了,地上遗漏的那些,常常就这么被我忽略过去。药也吃了不少,治疗前列腺的,症状是缓解了些,可那“虚幻之泉”的顽皮,终究是无法根治的。
其实,这股挥之不去的尿骚味,在我们家并不陌生。
2003年,年近八十的父亲搬来与我们同住。那之后,厕所里就总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异味。尤其是他后来患了脑梗,手脚不便,味道就更重了些。我不能说破,能做的,就是更勤快地冲洗马桶和地面。2015年,父亲走了。我们搬了新家,岳母过来同住,一切都洁净如新。
可就在这几年,我惊恐地发现,父亲当年的影子,开始在我身上复活。我也开始弄湿马桶外面,也开始给这个一尘不染的家制造“麻烦”。太太爱干净,那是她对这个家最深沉的热爱,而我,正在成为这份热爱的“破坏者”。
身体的背叛,或许是我与这个世界达成的最终和解。如今,我不再试图去控制那股顽皮的泉水,而是学会了谦卑。每次面对它,我会尽力把身体压得更低,以一种近乎鞠躬的姿势,尽量缩短它飞溅的距离。然后,在太太发现之前,或者之后,我会认认真真地蹲下去,用抹布,把那些逃出来的、细小的水渍,连同这一地狼藉的岁痕,一起擦拭干净。
这大概不能算是一个男人的认输,而是一个男人,在漫长的时间里,学会了对生活最深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