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老师的消息在屏幕上亮起来时,附带着一连串语音。
点开听,是压着恼火的语调,又混着几分委屈。
她说,D老师竟在背后那样议论——把区委宣传部、文旅局、民政局等单位的莅临,说成是“占老人出书的便宜,搞政绩活动”。
她一条条数着自己操办的辛苦:联系场地、协调时间、准备材料、盯流程、对细节……
“这些部门能来,是重视,也是给X主任面子。老人们该觉得脸上有光才是,怎么反倒落下这样的话?”
我听着,能想象她电话那头蹙着眉的神情。
她说的,自然在理。按这人情世故的常理,谁不觉得主管部门的到场是一种“加持”?是一种温暖体面的“重视”?
可我也只是回她:一,人各有视角,你总不能指望全世界只响起一种声音。二,老话怎么说的来着?“甘蔗没有两头甜。”
这后一句,我想再铺开聊聊。
你选了甘蔗较甜的那一头,放入口中,汁水充盈,清甜入喉。可你也得接受,那一头或许靠着根,带着泥垢,或是有几节略显粗砺,咀嚼起来更费些牙口。
你既贪图了那份丰沛的甜,就不能同时怨它不够干净、不够纤细。
操办活动,亦是如此。
你广发邀帖,请来区里各方领导、相关部门,场面自然是热闹了,规格自然是抬升了。
镁光灯更亮,报道的篇幅更长,老人们手持新书与领导合影的笑容,在照片里也更显光辉。
主办者的心血,仿佛被镀了一层认可的金边,成就感沉甸甸的,那种“办成了大事”的满足,也是一种高级的甜。
可这头甘蔗的代价,也立刻随之显形:流程得更严谨,座次要细细推敲,讲话稿需字斟句酌,接待的礼仪不能有半分差池。
成本——时间、精力、心神,乃至预算,都无声地往上攀升。
这其间滋生的疲惫与焦虑,只有操持者自己清楚。
而不同的声音,也正如D老师那般,几乎是一种必然的副产品。
你既享了场面上的“甜”,就得咽下背后的议论、误解,乃至苛刻的批评。
你若嫌烦,图个清净,自然也有另一头甘蔗可选。
不邀那么多人,不搞那么大阵仗,三五知己,清茶一盏,围坐漫谈。
成本低了,心不累了,那些因“规格”而生的杂音也几乎消散。
可同时,那份“影响力”的甜,那份被广泛认可的满足感,那可能为老人们带来的、超越作品本身的关注与温暖,自然也淡了,薄了。
你的成就感,或许只是一杯清茶的余味,幽香,但不易被外界看见。
所以说,选哪一头,无分对错,不过是个人心境与目标的取舍。
你选了热闹,就知道必会伴随嘈杂;你选了清净,也需接纳可能而来的寂寥。
最怕的是,咬着这头,望着那头,甜未品足,涩却满口,那便是自己与自己过不去了。
L老师的委屈,我懂得。那是一个在田埂上躬身耕耘了很久的人,眼看稻穗低垂,丰收在望,却听见别人评头论足、曲解初衷时的不平。
可既是选定了要这片沉甸甸的、引人注目的金黄稻浪,那也就一并接住了随之而来的喧嚷与风言吧。
甘蔗在手,认清两头。甜是你选的,那点涩,也是你选的。
如此一想,天地便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