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拳碎案,满堂噤声

岑岫桢是被一阵砸门声吵醒的。

不是敲门,是砸。整扇门在铁拳下剧烈震颤,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像有人在用攻城锤撞墙。

“岑岫桢!给老子滚出来!”

扈沧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比昨天更嚣张,带着一股有恃无恐的底气。不,不是底气——是狗仗人势的戾气。

岑岫桢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十四分。窗外天还没大亮,楼道里的声控灯已经被砸门声震得亮了一整夜。

他没有急着起身。先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昨晚那道金色的痕迹还在,比睡前又深了一丝。罗盘的第二层封印在松动,不是他主动解的,是罗盘自己在准备什么。

他坐起身,不急不慢地穿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然后走到门口,拉开门。

楼道里站满了人。

不是五六个,是十几个。最前面是四个壮汉,清一色黑背心,胳膊上雕龙画凤,胸脯鼓得像塞了枕头。四个人堵在门口,像四堵肉墙,把楼道挤得只剩一条窄缝。

壮汉身后,站着一个穿黑色练功服的中年男人。四十出头,太阳穴微微鼓起,双手骨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茧——这是练过硬功的痕迹,而且是外家拳里最刚猛的路子,至少十五年火候。他双臂抱胸,下巴微抬,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过岑岫桢,像在打量一只随时可以捏死的蚂蚁。

扈沧衍站在这人右侧,昨天的惨白脸色已经恢复了血色,嘴角挂着阴狠的笑。他身后还站着七八个人,有住户,有看热闹的,还有几个生面孔,估计是扈沧衍的徒弟。

“就他?”中年男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鼻音,像铜钟被闷住了半边。

“刘师父,就是他!”扈沧衍手指几乎戳到岑岫桢鼻尖上,“昨天就是他当众羞辱我,坏我名声!还说临川风水圈他说了算!”

岑岫桢没有看扈沧衍。他看着那个刘师父的眼睛。

“脚,拿开。”

三个字。声音不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移——刘师父的右脚,正踩在岑岫桢的门槛上,半个脚掌已经进了屋里。

刘师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然后抬起头,笑了。“你说什么?”

“我说,脚拿开。”

楼道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刘师父哈哈大笑起来。“听见没有?这小子让我把脚拿开!”四个壮汉跟着笑,笑声在楼道里来回弹跳,声控灯亮得刺眼。扈沧衍也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但他笑的时候,左肩明显缩了一下——疼。

岑岫桢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扈沧衍的左肩比昨天更糟了,昨晚一定又疼得没睡好。这就是为什么他这么急,这么恨——他把所有的怨气都归到了岑岫桢头上,以为除掉他,自己的左肩就会好。

刘师父笑够了,脚不但没拿开,反而往前又踩了一步。“我不拿开,你能怎么——”话没说完。

岑岫桢动了一下。

不是出拳,不是踢腿,甚至不像攻击。他只是抬起了右手,食指轻轻一弹,指尖点在那条踩进门槛的小腿迎面骨上。

骨裂的声音在楼道里炸开,像折断一根湿木头。不是“咔嚓”一声,是连续的碎裂——胫骨断了。

“啊——!”刘师父抱着小腿往后倒,后脑勺磕在对面墙上,整个人像一袋水泥一样摔在地上。他的小腿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着,骨头从皮肤下面顶出一个骇人的弧度。

楼道里瞬间炸了。四个壮汉脸色大变,下意识后退。扈沧衍的笑声卡在喉咙里,嘴巴还张着,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的手——”有人惊呼。岑岫桢的右手还保持着弹指的姿势。五指修长,骨节分明,不像练武之人的手,更像握笔的文人。但就是这只手,一指弹断了明劲巅峰高手的腿骨。

刘师父在地上抱着腿,满脸冷汗,眼睛里全是惊恐。“你……你不是明劲……你是暗劲……”他的声音在发抖。练外家功夫的人最清楚——明劲打人,暗劲打骨。能一指弹断骨头而手掌不红不肿,至少是暗劲中期。

“你们也要打?”

岑岫桢的目光转向那四个壮汉。四个人脸色煞白,腿肚子转筋,齐刷刷摇头。

“那就让开。”四个人立刻贴墙站成一排,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楼道让开了一条路,岑岫桢走出去,站在扈沧衍面前。

扈沧衍已经不会说话了。嘴唇哆嗦,脸色比昨天还白,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我昨天说过,不出三月,破身破财。”岑岫桢看着他,声音平静,“你等不了三月了。”

扈沧衍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师!大师我错了!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饶我这一次!我再也不敢了!”他一边说一边磕头,额头撞在水泥地上,“咚咚”响,没几下就磕破了皮,血沾在灰色的台阶上。

周围看热闹的住户没有人说话。有人掏出手机在拍,有人躲在门缝里偷看,有人悄悄把门关上了。

岑岫桢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两秒。“从今天起,临川风水圈,我不想再看见你。滚。”

扈沧衍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楼下跑。跑了几步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台阶上,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道尽头。

岑岫桢转身,看向刘师父。刘师父已经靠墙坐起来了,抱着断腿,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到底是练家子,骨裂了没晕过去,也没再叫唤,只是脸色惨白得吓人。

“你接骨了吗?”

刘师父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会问这个。“没……没有。”

“进来。”

岑岫桢转身走回屋里。刘师父犹豫了一秒,扶着墙站起来,单腿跳着跟了进去。四个壮汉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跟进去还是该跑。

“关门。”岑岫桢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最后一个壮汉赶紧把门带上。

屋里,岑岫桢让刘师父坐在椅子上,蹲下来,伸手按了按断骨的位置。“胫骨中段骨折,没移位。”他站起身,从背包里取出金针布包。

“你要干什么?”刘师父下意识往后缩。

“接骨。”

岑岫桢抽出三根金针,在刘师父小腿上取穴落针。内劲顺着针尖渗入,麻醉断裂处的神经,同时促进气血循环。刘师父瞪大了眼睛——不疼了。刚才还钻心的剧痛,在三针落下之后,像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只剩下酸胀感。

岑岫桢双手握住他的小腿,轻轻一拉一推。“咔嚓”一声轻响,断骨复位。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两块木板和一卷绷带,固定好。

“七天别走路,十四天拆固定,一个月恢复正常。”

他把金针收好,擦了擦手。刘师父低头看着自己包扎整齐的小腿,半天说不出话。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没伤过人。”岑岫桢把布包装回背包,“你手上的茧,是练拳磨的,不是打人打的。你刚才进门的时候,脚步很轻,是怕吵醒隔壁的孩子。扈沧衍是骗子,你不是。”

刘师父怔住了。他没想到这些细节都被这个年轻人看在眼里。

“你不该跟他混在一起。”

刘师父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单腿站着,朝岑岫桢深深鞠了一躬。“受教了。”他转身,蹦着往外走。四个壮汉连忙上来扶他。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你的名字,我记住了。”

门合上了。

楼道里重归寂静。声控灯灭了好几秒,才被远处一声车喇叭震亮。

岑岫桢站在窗前,看着天井里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丹田里的内劲缓缓流转,比昨天又浑厚了一分。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刚才弹指的那只手。指尖没有红肿,没有疼痛,但掌心那道金色的痕迹又深了一丝。罗盘在背包里微微发烫。

他刚把思绪收回来,手机震了。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是岑岫桢吗?”对面的声音沉稳,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硬,“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祁慎。”

岑岫桢没说话。

“昨天你在老楼破煞的事,有人报上来了。我本不该找你……”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但城西又出事了。三具尸体。法医查不出死因。现场有一些东西……不像人干的。你能来看看吗?”

岑岫桢拿着手机,看向窗外。天井上方的天空,乌云压得很低。

风起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金色的痕迹在阳光下微微发亮。罗盘在背包里又烫了一下,像是在说:去吧。

“地址发我。”

他挂了电话,拿起背包,拉开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他走出去,脚步不紧不慢。

身后那扇门关上了,门框边还放着那封红包——红纸金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他没拿。

楼道里的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吹起红包的一角,又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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