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一进腊月就开始焦虑。做不完的家务和忙不完的应酬像铅块一样压在心里。
父亲冬月十二去世,此前忧虑他的病情:肺部糜烂兼肝癌晚期,不知他有多久的时间,一月两月,亦或一年两年?感觉他的生命像一枚旋转的硬币,随时可能停转。安葬完父亲就躲在家里不想见人。辅导孩子,看书,跑步,追剧,偶尔一个人逛逛公园……悲伤的事情不与人说,也不想被人提及,只想通过自己的方式安抚自己。
转眼腊月近半,公婆打电话说,老公的姥姥病重,希望我们回去看看她。我开车带着老公和孩子赶到姥姥家,姨和舅母们把我让到炕里,询问一番我娘家的情况,我看姥姥神志不甚清醒,饮食、大小便不能自理,心率偏高,气喘,状态和父亲弥留之际多有相似,说了几句话,又怕言多有失;想逃离,又怕失了规矩,如坐针毡般在炕上待了一会儿,下地和舅母准备饭菜去了。第二天,借口大丫头练车,就回家了。实则是害怕再一次看见一枚旋转的硬币在我面前踉踉跄跄倒下。
姥姥去世是在腊月十七,接到家里电话时我正陪小姑子在医院,她有一处乳腺结节需要做一个小手术,也排上号,也接到电话,我们着急忙慌往回赶,回去祭奠一翻,等第二天参加葬礼。
那天风很大,是这个冬天最冷的一天。婆婆家和姥姥家是同村,上下梁,很近,于是灵堂设在梁上,来客就在梁下的婆婆家用饭,厨房,外屋及两个卧室摆了六桌,分两拨吃,他们去梁上守灵,我在下边和几个婶婶一起招待客人。
掐指算来,如果小年后我们回老家过年,那么我的清静日子也不多了,所以姥姥下葬完当天我就带着家人回家了。备年货,搞卫生,陪孩子听听课……心想圆坟应该不用外孙子回去吧,作为外孙媳妇我更不需要回去吧。
圆坟那天我们还是回去了,只因公公一句“能回来就回来”。仪式结束后,来客还是在婆婆家用餐,婆婆和姨、舅们在梁上开家庭会,我们夫妻和舅母为他们和客人准备饭菜,我是没有一点胃口了,孩子们在家里不知道有没有吃上饭。
那天忙到很晚,回家天都黑了。公公又打电话让次日回去,三叔竞选片长(队长),他打了包票,他的,我们的、以及小姑子的三户票数都选三叔。我对老公说:“推了吧,你明天要上班,我要送孩子练车,再不练,这个假期怕是拿不了驾照了。”他没说话。
次日,三叔亲自打电话来,言语中多恳求之意,说什么“实在没空我去接你们”云云……我见推脱不过,只好让老公去上班,答应自己回去。一到家,公公便说:“正好,你姥姥的事情邻居多有帮忙,你帮你妈准备几个菜好好感谢感谢人家。”
“填完票我就回去了,二舅学过厨师,让他做饭吧,我得回去照顾孩子呢。”我说。
“那多不好,别人不就知道你是奔着竞选回来的吗,多得罪人。”公公说。
“没事,”我说,“我回来支持自己三叔不是很正常吗?他们把自己的儿女都叫回来支持他们,同样也得罪不着咱们呀。”
填完票我真就直接回家了,据说那次票数不过半没选成。隔天小姑子又打电话,问我回不回去,一则三叔竞选片长,二则腊月二十五了,她也顺便回娘家看看,如果回家捎上她。我说,让我想想。
晚上思来想去,感觉想要的清静时光一天也没清静,如果老公会开车,有些事情就不必非我处理,偏偏怎么劝他都不学,这些年家里大事小情他回去就得我开车跟着,我回去孩子们也得跟着,大事情拖家带口,小事情拖家带口,不管我忙不忙,不管孩子学业忙不忙……情绪崩溃到凌晨两点,睡不着,哭了一场。早上起来给小姑子发信息:“我不回去选举了,情绪有点崩溃。刚处理完我爸后事,本来就不想参与任何社交,前几天回家参加姥姥葬礼感觉心累,不得已回去选举心里也火大,不回了。你要是回去,跟爸妈解释一下。‘’
如实相告吧,我觉得不能再勉强自己了。一晚上窝火肚子疼,脐周有气出不来,胀疼。
收拾完家里,我们腊月二十六回老家,依然一堆事情,这收拾那准备,干不完的活计。直到除夕晚上,我和婆婆包完大年初一早上的饺子,这个腊月才算忙完。饺子里包了一枚硬币,有人说吃出硬币的人有福,也有人说,吃出硬币的人当家,我只吃到过一次,是怀我儿子那年。
今年这枚硬币比较隐蔽,早上谁也没吃出来。晚上婆婆把剩饺子热了热,老公一惊一乍,虚张声势,一会儿“哎~”,一会儿又“哎?~”上演一出狼来了,每“哎”一声都让人以为他吃出来了,我训他两句:“吃出来就吃出来,没吃出来就没吃出来,大惊小怪的干什么!”
说着话,吃一口饺子,我也“哎?~”,老公说:“你看你,你不也‘哎’吗?”
“我‘哎’是硌牙了。”我说。随后从嘴里捏出硬币。孩子们都为我高兴,我自己也深感欣慰:平生只吃到两次硬币,一次儿子即将出生,一次父亲刚刚离世。我想生活待我不薄,在我大喜大悲之时对我或鼓励或安慰。
大女儿说:“太好了,妈你不是准备创业吗?摆小摊,这是好兆头。”
“摆,”我兴致勃勃地说,“说干就干。当家的支持一万块钱,我买个电三轮,买买别的工具材料。”
“买呗。”老公说。
我已经吃完了,离开餐桌去看手机有没有充好电。
“就你话多!”我听到老公说,“你知道啥呀一天天的……”
“我妈说的要创业。”大女儿说。
“二了吧唧的,你知道个六!”老公说。
“我妈早就想摆摊卖馄饨了,吃饺子吃出硬币,多吉利呀。”大女儿说。
“就你多嘴!”老公说。
我心想,何必呢,我也不是一定要做这件事,之前跟大女儿出去考察过,准备出摊的地方冷冷清清的,各摊位前都没顾客,于是我说:“不让干就不干,老老实实在家歇着,闷了就开车出去溜达溜达。”
“挑事精你个!”老公对大女儿说。
“不是说了嘛,不让干就不干,我开车想去哪玩去哪玩,不比摆摊舒服吗?你别嫌弃我不挣钱就行。”
“大过年的,少说两句!”公公对着我说。
我愣了一下,他这是在拉架吗?我们吵架了吗?关键他还是拉偏架,老公挨着他坐,他却让我闭嘴。
“你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吗?”我问。
“咋不知道呢。”公公说。
我没有拂逆老公,他让我闭嘴,昨天刚说待我像亲女儿,今天我话没说完他让我憋回去。“你就知道向着你儿子,”我说,“就知道和稀泥。”
公公脸一拉:“啥话!”
他这一拉脸,老公立马上场了,摔了筷子,对我怒目而视。我也瞪着他,僵持数秒,他继续低头吃饭。
大过年的,气氛搞成这样始终不好,为了缓和气氛,我也继续跟孩子们聊天,逗逗桌旁的小猫,并喂它吃了几块鸡骨头和带鱼。它在餐桌旁转来转去,吃饱了,跳到老公身旁的凳子上卧着,老公伸腿把它踢飞了。
猫惨叫一声窜出屋去,我站起身,看着他说:“过年我就得忍让你,就你过年我不用过是吧?”
卧室的门很轻,是我自己关上的,可躺下来才发现,这些年在这个家,干过的活,咽下的话,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让你妈出来收拾桌子!”我听到公公对闺女说,他甚至没停顿,直接冲卧室门又喊一句“出来收拾桌子!”我推开门,看见他站在餐桌旁,脸上的肉都在颤抖。
我没理他,穿上外套,拿上钥匙就走,公公婆婆这才慌了,拦着我,说什么,大过年的,这是干啥,都少说两句不就行了吗?我看着他们,婆婆身体不好,一着急就浑身僵硬,半会缓不过来,我这一走不要紧,婆婆急出个好歹来,免不了算到我头上。只能忍下委屈说:“行,我看你们面,我不走。”婆婆说:“你手上有伤,回屋歇着吧,我刷碗。”
气又气不过,逃又逃不脱,一个人躺在炕上,仿佛硬币吃到胃里一般,腹部胀痛又厉害几分。那边,公公又在训我闺女:“跟你爸犟什么犟!以后别跟他犟,顺着点他,你看你大姑什么时候跟我那样说话过?,顺着才叫孝顺。”
我再一次关上卧室的门,用被子蒙住脑袋,让外面的声音小一点,再小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