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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定在一周后。
我第一个告诉了姐姐和弟弟,接着极力用平淡的语气告诉了儿子,让他把婚礼暂时推迟。最后一个,我给王鹏打了电话,“我11月9号上午手术,我需要你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你能来吗?”
“……”
电话尽头没有一句话,然后就挂断了。一股凉意从脚底向上升腾,慢慢席卷了全身,我已分不清到底是心凉还是身凉。人生有两种悲剧:一种是求之不得,一种是得偿所愿。我很“幸运”,两种都遇上了。

我叫文清,高中毕业后在我们王家村当了民办教师,因为能歌善舞,在学校教音乐,还负责各种节日的策划和编舞。青春靓丽的我引来很多男青年的目光,有胆大的就来学校门口堵我,或者托王鹏的妈妈介绍。王鹏的妈妈是我学校的同事,她回绝他们说我有对象,对象就是她的儿子。她喜欢我,平时处处关照我,原来是“别有用心”,她和蔼地说:“我儿子挺不错的,要不你们处处?”
王鹏比我大两岁,三八妇女节前我见过一次,他找他妈拿钥匙,当时我正在给老师们排舞,大家都专注地看我示范表演,我一转身就看到他热烈的目光注视着我。他高大、帅气、文质彬彬,情窦初开的我对他的外表也有好感。人说婆婆媳妇是冤家对头,他妈能看上我,起码婆媳关系就不是问题了。
我们结了婚,并且日子还很甜蜜。但我渐渐发现他文质彬彬的外表下,性格有强烈的反差,他对我很和气,和别人相处脾气暴躁,一言不合就动手,打起架来不要命。90年代的农村除了种地,能来钱的地方很少,村里的闲散男青年免不了耍邪门歪道。据说王鹏是路霸,带着几个青年拿着棍棒砖头拦在村口的公路上,司机给钱放行,如果硬闯,没拦住的车,挡风玻璃被扔出去的砖头砸得稀碎,拦下来的掏了钱还得挨揍。
我怀孕五个月时,他把别人打成重伤,被判三年有期徒刑。他被抓走时或许是不想连累我,没有留下一句话,不久,一向和蔼的婆婆一反常态,把我赶出家门。父亲想去理论,想到他们家的强势跋扈,感觉离开了也好。很多人劝我把孩子打掉,我舍不得。虽然爸妈让我住下来,但我觉得,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我怕影响弟弟娶媳妇。正好附近邻居盖了新房准备搬家,我就租了他家的旧房住下来。音乐老师的工作在我结婚后就不做了,我还有些积蓄,节省一点,日子勉强能过下去。母亲陪我生下了儿子王宇,父亲匀给我一亩地,弟弟和父亲帮我耕种,只要有地,肚子就饿不着。
三年后,王鹏出狱了。他本打算不再打扰我,有一天他在村里的石磨街闲坐,看到草垛边一个小男孩在玩耍。他说:“谁家的孩子这么可爱,我不爱小孩,但这个孩子我很喜欢。”旁边的人就告诉他,“你喜欢就对了,他就是你儿子呀。”
王鹏听了,过去就抱着王宇亲了又亲。他买了好酒和熟肉,抱着孩子去了我父母家,说要把我们母子接走。
“接走可以,不过以后要好好对待文清母子。你走时文清还怀着孕,你妈本应该好好照顾她,却把她赶出家门,这在礼上也说不过去。你回去要好好安顿你妈,都是一家人,她又是长辈,做事不要落人口实。文清吃的苦不说你也能体会到,这三年你在里面应该也得了教训,你是有家有小的人,以后做事不要太冲动。多余的话不说,以后你们好好过日子。”
父亲的话不轻不重,王鹏规规矩矩听着,满口答应。我和他还有感情,就跟着他回了家。不久我们又生了女儿王萌、小幺王皓,皓儿两岁的那年,王鹏又和人打架,把人打昏迷了,他再次入狱,被判了四年刑。这次入狱前,他和婆婆说,他不在的时候不能欺负我们母子,要好好对待我们。
我知道他在省城的劳改所服刑后,每个月都去探视他。我们村离劳改所60公里,去的时候我坐车,回的时候为了节省车票钱,我就步行。漫长的回家路,我一点也不害怕,那条路洒满了我对他的思念和爱。只要想着他,那些路都不长,那些日子也很快。
他服刑的第三年村里开了好几个工厂,上海老板投资的鸿鑫化工厂也落户在王家村,是县里效益最好的大型企业。我进了厂里上班,工资很高。厂里有两千多职工,每天出入的汽车有几十辆。
我看到了商机,决定在化工厂必经的路上开加油站。我拿出所有的积蓄,问父母亲朋能借的人都借了个遍,还借了5万的高利贷。我把孩子托父母和婆婆轮流照顾,把弟弟也叫过来帮我,为了生意我干脆住在加油站。加油站的生意果然好,我和鸿鑫化工厂的人都熟悉,单凭化工厂出入的货车就让我收入翻了几番。
因为表现好,王鹏提前半年就出来了。他有胆有识,能镇住人,一回来就跟着村长做了治安。第二年村委会换届选举,他报名竞选村长。竞选期间,我帮他四处活动,游说村民,他的竞争对手前脚到哪家,我后脚就跟着到哪家。我把加油站积累的资金拿出来,挨个给村民塞红包,竞争对手给什么我就比他们多加一份。公布他当选的结果后,我一下栽倒在地,我已经两天两夜忘了吃饭忘了睡觉。
就是从那一天,我们的苦日子终于熬出了头。我得到了想要的爱、钱、地位,但也是从那一天,拉开了失去的序幕。

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王鹏回家总是找茬。菜刚吃了两口,他就冷着脸问:“你是想咸死我啊?这菜咸得能吃吗?”我夹了一口菜入口,“没有啊,我吃着不咸呀!”
“懒得跟你说了,明明很咸,长此下去你是想让我得高血压吧?”他把碗“咚”地放下,坐沙发上看电视,“你看看这家能待吗?桌子上、沙发靠背上,摸上去一层土,这是几天没打扫?咳~咳,害得我呼吸都不好了。算了,我到外面住几天。”
他站起来,换了衣服就扬长而去。只留下我莫名其妙地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菜的味道和原来一样,家里也和以前一样,不一样的是他的心变了吧?
那天朋友闪烁其词地提醒我,他在外面有人了。我的心咯噔了几秒,终究还是没有逃过“有钱的男人看不住”的魔咒。我淡淡地笑笑,不查也不问。就算查出来,跟他闹,就中了他的圈套。江山是我打下来的,绝不会拱手让人。
然后不久,一个陌生女人打来电话,“你家王鹏已经不爱你了,要不要听听我们在一起的录音,很刺激的那种……”
“你打错了,我不认识什么王鹏。”
我挂了电话,去王家村村委会办公楼找王鹏。正是午饭时间,我想和他一起出去吃饭。刚进村委大院,迎面走来一男一女,王鹏脸上挂着魅惑的微笑转头望着身边的女人,女人有前凸后翘的玲珑身材,容貌或许不及我,但她有勾人心魄的狐媚眼神,她挽着王鹏的手臂身体几乎贴在他身上。看到我走过来,她用挑衅的眼神望着我,王鹏推开她,眼神有些慌乱,但马上就神情自若地望向我。“你、你怎么来了?”
虽然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但那一刻我几乎无法自持,我极力让自己看起来面无表情,转身,上车,绝尘而去。王鹏没有回家,我也不想面对他。
我把王宇和王萌送到省城的私立学校,一个初中一个小学,王皓刚上一年级,我想让他就近在县城上学。姐姐住在县里重点小学的学区房,她是学校老师,很快就帮我联系好学校,她又帮忙租了同小区的房子。我把加油站转给弟弟打理,实施了第一次出走。
但不到一个月,王鹏就跟着大儿子和女儿来了,王宇和王萌在私立学校两周回一次家,孩子想要父母和睦,自然就出卖了我。出租屋是136平的三室两厅,我收拾得整洁温馨,王鹏笑眯眯在屋里四处参观,嬉皮笑脸和我凑近乎,“还是老婆有远见,城里的条件就是好,孩子上学也有好环境,要不,你也把我接收得了。”
我没理他。有三个孩子帮忙,他死皮赖脸住进来,每天按时回家,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我们租住的小区北面,开盘了县里第一栋高层住宅,住户非富即贵,有县里各机关领导、企业家、村长、村支书、教师、个体户等。王鹏的心活焕了,这是扩展人脉的好地方啊。他果断全款买了一套16层160平的大平层,为了讨好我,房产证的名字是我。
村里四年换届选举,他又央求我帮他活动,有我出马拉票,他的村长连任了。我在城里是广场舞领队,为人随和热情,和楼里很多领导妻子私交很好,给他的仕途带来很多便利。王鹏顺利入股了化工厂,化工厂附近正好有我家的田地,有贵人邻居的帮助,王鹏顺利拿到盖房许可证,在化工厂附近盖了一溜三层楼房,一层出租开饭店、日杂,楼上是职工平价住宿,生意一直兴隆。
王鹏对我的感恩稍纵即逝,赚的钱越多,他的脾气越大。外面的莺莺燕燕让他眼花,我再优雅,他也看腻了。家里的零零碎碎都是我的事,王鹏一回来往沙发一躺,不是让我沏茶,就是向我点菜报饭。我习惯了任劳任怨,楼房隔音不好,很多话都放进了肚里。
平静的日子过了没几年,沉寂了很久的陌生女人电话又打过来。我拉黑了她们的电话,换了新的手机号。小区的电梯里,女邻居个个文文雅雅体体面面,我也很优雅得体。她们常夸我和王鹏郎才女貌珠联璧合,很多人用羡慕的目光看我,老公多金人又帅气,儿女也遗传了我们的基因,颜值都很高还很聪明有礼貌。看起来我多么幸福,但鬼知道我过的什么日子。我得装,打肿脸也得充胖子。

我经常失眠、胸闷、头痛欲裂,好多次我想到了死,但理智告诉我不能让他们那么便宜。所以我得活着,我感觉自己得了病,我去看过神婆,她说我中了邪气,按照她的方法折腾过,但没有用。我的脖子开始僵直变粗,有一次我摸到了一两个小硬块。我预感到不好,然后一个人来了省城S大二院。
“家属来了吗?我想和他说一下你的检查结果。”张医生右手不太自然地捋了捋齐肩短发,又用右手轻轻向上扶了一下眼镜。
“我一个人来的,来之前就有心理准备。”我咽了一口唾沫,我的脖子僵直,只能上下移动,低头沉默了几秒后,抬眼望着张医生笑了。“说吧,我得了什么癌?”
离得这么近,张医生分明捕捉到了我眼神里的凄凉和恐惧,我的话让她一时语塞,我们对望着,互相解读着彼此。
“是中期甲状腺癌,必须马上住院手术,这样你康复的几率还是很大的。”
“医生,能不能等我一个月,再有一个月我儿子就结婚了,我想等儿子结婚了再手术。”
“都要没命了你还想着他!你知不知道早一天治疗,就多一分希望?你是不想要命了?”张医生摇着头,声音因愤怒突然变高。“最好现在就住院,你可以打电话通知家人。要尽快做手术,甲状腺癌并不可怕,但我们要和疾病抢时间,儿子婚礼可以推迟,但治病不能等。等手术完成了,我保证你精精神神参加儿子的婚礼。”
她对我愤怒的语气,让我有突如其来的暖意,我听出了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心疼。交了住院费,我住进了十楼的216病房。护士进来准备输液时,我在给姐姐打电话。隔着话筒,我听到了姐姐失控的啜泣声,我安静地听着,静等她情绪平复。
第一天的输液只有三瓶,护士拔掉针头后,我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四五回,然后我在明亮的玻璃窗前停下来。纱窗开着,有风,但很温柔,阳光暖暖地倾泻在我的身上。院中的银杏树金灿灿的,只要有风,叶片就飘飘洒洒地落下来,一圈又一圈,在树的周围堆了一层又一层。叶子总也落不尽,树上依然密密匝匝闪着金黄。陆续有行人走在其中,金黄的画布就流动起来。
世界好美啊!但它还和我有关吗?
傍晚的时候,姐姐和弟弟从县城赶来了,姐姐紧紧抱着我,无声的泪止不住往下掉,那种感觉似乎我马上就要消失,弟弟也红了眼眶低头沉默着。我却笑了,“没有这么严重,甲状腺是外科,癌症里存活率最高,只要做了手术,还是有机会康复的,我们都往好处想吧。”
手术当天,王鹏来了。他没有说话,拿过医生递过来的手术同意书,内容看都没看拿起笔就签了字,然后就消失了。我的心沉了下,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已是满眼的笑意,我看到表情凝重的王宇和王皓,还有姐姐和弟弟。张医生走过来,轻描淡写地对我说:“相信我,也相信自己,你会好起来的。心情放松,就当睡了一觉,醒来就是新生。”
“妈!妈!你醒醒!”谁在叫我?我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太沉了,沉得使不上一丝力气,我试着转动眼睛,却发现大脑根本指挥不了它。那么,我的手可以动吧,怎么找不到它呢?双腿、双脚,浑身都使不上力。是谁在叫我?这么熟悉,感觉在天边那么遥远,又感觉很近,明明就在耳边低语。我不能睡,有人在叫我。“是谁?”我用力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冷静、冷静,集中注意力,集中力气,用力睁眼皮。
“妈!你醒来了!”一张带泪的脸映入眼帘,是王皓,我的小幺。我转了转头,竟然看到梨花带雨的王萌握着我的手,“你从巴黎飞回来了,谁告诉你的?”
“大姨前几天说的。”

两个月后,王宇终于结婚了。他从英国留学回来后,和高中同学丽丽难分难舍,我没有反对,自家经济可以,只要儿子喜欢,我没意见。婚礼很热闹,虽然没有多发喜帖,也有30桌,刨掉所有花费,礼金还剩了小10万。婚宴结束的晚上,我把10万现金都给了儿媳丽丽,还有一共5万多的首饰。丽丽眼里写满喜悦,但她却没有对我说一句感谢的话。
我出院后,王鹏回家的次数多了。他给我雇了一个保姆,但我不习惯外人在家里,而且保姆做的饭也不合我胃口,所以我把保姆辞了。大家对癌症怀着忐忑和恐惧,他们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怜悯,仿佛我是个时日无多的废人。他们不敢靠近我,只是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观察我。我身体虚弱,但我仍然挣扎着自己做饭,甚至也给他们做了饭。化疗的副作用过去后,我行动自如,他们对癌症病人的想象和怜悯很快就消失了。
不久,儿媳丽丽怀孕了。第三次化疗后,我身体虚弱,每天只想在床上躺着。丽丽站在我卧室门口,探头对我慢条斯理地说:“嗯,给我热一杯牛奶。我不敢用电磁炉和微波炉,电器有辐射,对胎儿发育不好。”
“你让王宇给你热吧,妈没精神。”
“王宇在打游戏,他让我自己热。可是我不能受辐射呀,怀孕了要重点保护。”
不等我说话,王鹏腾地站起来,愤怒地吼我,“你是耳朵聋了?丽丽让你热牛奶,热一下能累死你?看你每天精神抖擞,能起能走,你到底是真病还是装病?要死就快死,少在我们面前装可怜!”
我背对着房门没动。是什么让这个男人成了魔鬼,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听,没有人会相信儒雅皮囊里的王鹏会说如此恶毒的话,也更没有人相信,顶着可爱面孔的丽丽对我毫无情理,我放在心尖上宠爱、保护过的儿子对我不闻不问。
王鹏见我没动,声音又提高了几度,更大声地吼道:“你是死啦还是咋的,让你热牛奶没听见吗?”楼房的隔音不好,王鹏声厉色荏的吼叫,如果被楼上楼下听到会做如何解读,我以后遇见他们将如何自处?罢了,生而为人,不得不顾及体面。我翻过身,手臂撑着床缓缓坐起来,我趿拉上拖鞋,扶着墙壁到厨房热牛奶。我不用回头就知道,我的后背上印着王鹏的鄙夷不屑和丽丽的无动于衷。
王宇回青岛上班后,丽丽也跟着去了青岛。高一的王皓住校,周末才回来。家里突然安静了,王鹏很少回家,这样也好,一个人多自由,我可以躺着,可以站在窗口,可以坐在沙发上发呆,不用为了迎合谁做各种表情,房间空着,但我的心特别自由。
那天,有一个女人给我发短信,说“你不是得癌了吗,怎么还没死?”我拉黑了她,懒得去想为什么那些女人会知道我的手机号码。从胸口辐射开的冰冷瞬间蔓延到手脚,那个瞬间我想到了死。我的胸口越来越憋闷,憋闷得想把它剖开。我面无表情地走下楼,门卫室火柴棒身板的王云和我打招呼。我语无伦次地问,“你说怎么死不会太难受?”
他望着我,半开玩笑地说:“嗨呀,你是有钱想死,我是没钱想死,那咱俩相跟着死吧。”
我们在青岛有一套200平的房子,还有一家山西特产超市。我第五次化疗结束后,正是烈日炎炎的七月,全家一起到青岛小住。在法国自费留学的女儿休假归来,公公婆婆也随行。我们一起到公园游玩,天热,萌萌替我背了挎包,王鹏见了,对我破口大骂,“这么热的天,让我闺女替你背包,你不怕她热,不心疼她累?你背个破包还能累死吗?”
儿子女儿都目光躲闪沉默不语,萌萌赶忙把包递回给我。我突然想笑——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儿女,他爸斥责我时,竟没有一个敢为我说一句“不许凶我妈,你再凶她我就不理你了。”你说,如果他们敢这么说,他爸还能打他们不成?但他们都选择沉默。炎热的夏天,我却活在冰天雪地。
婆婆也厌恶地说我,“要死就早点死,满脸要死不活的倒霉样,耽误我儿的大好人生。也不知道看上你甚了?”
我冷笑着说:“我也想问问你,当初是谁一天天地讨好我,死皮赖脸地说嫁给俺儿吧。你说你到底看上我什么了?”
婆婆顿时语塞,脸红气短地说:“这是想让我走了,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我是不能住了。”
我说:“那我就不送了。这是我风里雨里赚钱买的房子,闲杂人等少和我多说。我死不死老天爷说了算,只要不死,该扎谁的眼还得扎,你阻挡不了。”
第二天,公公婆婆果然回去了。
我们一家五口也没有了游玩的兴致,偌大的房间里,王鹏和三个儿女、儿媳、孙子嬉笑欢语,厨房里我一个人挥汗如雨。房里的装饰富丽堂皇,东西琳琅满目,但我却感觉房间里空空如也。

落地玻璃窗上,刺眼的阳光移了地方,凉爽的风一阵阵从落地的纱门穿进来,燥热的空气就渐渐凉下来。一只麻雀落在阳台的花架上,轻盈地跳动着,它低下头,在叶上啄着什么,然后跳了几下,翅膀轻扇,呼地飞走了。我站起来给绿意盎然的花浇水,一只蜗牛在叶片上缓缓地爬着,我把花盆放在桌上,然后趴在桌子上,静静地观察着蜗牛,一动不动……
早上我拖了行李箱悄悄地离开了,我在桌子上留了一封摊开的信。
“我曾经很多次想离开这个世界,当我听到我爱着的你们对我说‘想死就早点死’时,我突然就不想死了。我想为自己好好活一回。离婚协议书我签好了。不用找我,我会好好活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