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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当空,湛蓝的天上点缀有一朵朵洁白的云。我穿过繁华的闹市街,走过宽大的马路上了天桥,下到另一边的路上。路两旁是一排排延伸向前绿葱葱的树,枝叶在微风的吹拂下簌簌作响,带来饱含氧气的新鲜空气。这些树大体都在二三人高,一年四季常新,正如这大城市里的人来来走走,永远保持着生气。
走过绿葱葱的街,向左爬上一个陡坡,眼前是一栋栋高楼。我从高楼间穿过走到底,又向右拐进一条昏暗的窄路,直走到敞亮些的地方后,城中村那不显眼的入口便在眼前了。我租住的房子就在左手边数过去大概第四五栋矮楼里,三楼,阳台紧挨着握手楼对面的各家后窗,因此采光极不理想。胜在是家私齐全租金也划算,也就没有什么可说道的了。
进了村口是一条不很宽的主路,两边楼的平层都改成了商铺,其中有不少夫妻菜馆。由于正值饭点,里头都坐着不少的人。我走过两家满是饭菜香气的菜馆,停步在家楼下那条巷道口,点着一支烟吸起,又望着飞快穿梭于暗窄巷道中的一个个骑手,顶佩服于他们的大胆与技艺。我想若是有什么花式电动车大赛的话,这些骑手绝对会是其中的翘楚。烟吸到一半时妻子来了电话,我接起,她问我怎么还没到家。“楼下了。”我说完挂了电话,把那剩下的半支烟踩灭在脚下,往巷道里去。头顶两边的窗台上挂着的各不相同的衣服不时落下几滴水来,我三步并作两步不一会儿就进了楼门,又上了两层扶手满是灰的楼梯,用钥匙旋开了家里的门。
一股饭菜香扑面而来,我换上拖鞋进了屋。妻子正在洗锅,灰灰正在一旁的沙发上看动画片,学着里面人物的台词。待我走近以后他只斜我一眼,又接着学。我拿起遥控摁灭了电视。他终于正眼看我,不满地说:“为什么关我电视?”“你作业写完了吗?”“写完了!”“写完了也不能看。”“凭什么!你不是说过写完作业就随便我看?”灰灰咬牙看着我,好像随时就要扑上来抢。“你没礼貌,看到我回来没有叫。”“你也不叫爷爷。”他咕哝一句。我被他的话呛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把遥控还给我!”他扑上来就要抢。我一把推开他,拿着遥控起身。“我买的电视,我说不能看就不能看。”他涨红了脸,气冲冲地回屋大力关上了门。这时妻子洗完锅从厨房里出来,白我一眼,走到屋前轻轻叩了叩门,说:“灰灰,吃饭了。”“不吃了!”屋子里传来声响。“爱吃不吃!”我附和他一句。她又白我一眼。
妻子从碗柜里拿出饭盒打包好一份饭菜,合上,在我对面坐下也吃了起来。“晚些你给孩子拿进去,赔个不是,他就会吃了。”她说。“不知他怎么变得这样没礼貌。”“我看孩子只是对你没礼貌。”“那感情生出个白眼狼来。”“要我说,孩子说的也没错,我看你就从来没叫过爸。”“你是不知道以前的事。”“我怎么不知道,你又不是没说过。”“那你还提起他来。”“我是看你对灰灰也没强到哪去。”“怎么强不到哪去?最起码我让他衣食无忧!”妻子苦笑着环视过屋里简陋的陈设家私,只是低头扒下一口饭。我感到有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浑身不畅,于是起身从冰箱里取出一瓶啤酒启开就喝。“早上去看的那地方,怎样?”她问。“租金倒是不贵,就是顶手要十万,我觉得划不来。”“要不再试着说说价?从年初开始你每个月发下来的工资越来越少,租金都快要交不上了,你不知道我现在每天买菜要多俭省着钱。”我无言以对,一口闷下了半罐啤酒。“少喝点,哪有大中午就喝啤酒的人,”见我不回答,她没好气地说,“还有,我刚刚说的话......”“耳朵没聋。”我说。
吃过饭,我放下碗筷穿上鞋子就要走。妻子叫住我,让我把灰灰的饭拿进去。“爱吃不吃是他的事。”说完我径直出了门。太阳更大了,晒烫得人浑身是汗,村口一旁的大树下阴影处围着一帮拿扇子的大爷在看棋或下棋。我点着一支烟,也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这怎么能走马,应该要上炮才是。”“上什么炮,要出车!”“诶!哪能这样子走,这不是走到死局了吗?”围着两位下棋人的大爷们议论纷纷,就仿佛这棋是他们在走。我嫌他们太吵,未待烟吸尽就踩灭走了。
我沿在路上断断续续的阴凉处又走回了早上所看的那家铺面前。这是一家小杂货店,店主宣称每日营收都过了三千,只是由于老家有事才被迫放弃。我不很信他的话,悄悄在这附近蹲过两三天,据我观察每日营收甚至连两千都费劲。租金倒确实是便宜,接手大概总不至于亏钱。只是这顶手费实在是有些不值,于是我又一次进店与他商议了许久。最后讲到八万,再低免谈。我说我再想想,又回到街上。
时间悄然已到下午,阳光晒在身上已然温和了许多。从杂货店出来不远便是一个广场,此时有许多孩童正在中间的空旷处嬉戏,角落里有几名学生模样的女孩身前竖着画板,大概是在写生。我起了兴头,绕到她们身后。从她们所在的位置向前望去,眼前宽大的广场很是敞亮,阳光金黄地斜射下来将树影拖得清晰而绵长,远方有一栋栋宏伟的高楼,在其一旁有黄色塔吊,再往上是蓝紫色的天。确是别一番风光。她们作在纸上的画都惟妙惟肖,尽管线条上的弯直还缺了些许精确,但大体风景的神韵已经跃然纸上,我看得出了神。她们忽而都转过头来看我,一脸谨慎,我意识到是我不经意间靠得太近了,赶忙退回到广场上寻了处花坛边坐下。
曾几何时,我也极爱作画。
我作的不是这样的画,而只是由我虚构胡画的一些简单的漫画。那时我正读五六年级,漫画的内容极简单,不过是一帮绝对好的人打一帮绝对坏的人。现在想来未免觉得天真可笑,世上哪会有绝对好坏的人,但那时确是真切那样想着,乐此不疲着,无论课上课下都在笔记本里不停地画。几乎全班的男生都爱看我的漫画,那两年里他们总是追着我要最新的“剧情”。我从不作答,只在最新的“章节”才将故事呈现给他们。那一阵子我每天魂不守舍,就连梦里也在想着剧情的走向,成绩自然因此一落千丈。后来父亲知道了此事,红着脸要求我立刻交出笔记本。我不理会,反而变本加厉地画。直到一天夜里我在梦中惊醒,听到屋外传来阵阵清脆的撕纸声。我悸动的心下意识地一紧,匆匆拉开了屋门。我看到一个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中一阵阵抽动,而我所画下的一个个“角色”在那光中分裂碎成一块块再没有生气的废纸。
在那之后我很长一段时间里未与他说一句话。在那之后我再未动笔画过任何东西。
天入夜后我回到了家。妻子正往锅里倒油,发出“嘶嘶”的声响,灰灰正伏在客厅的桌上写作业,依然只是斜我一眼。我靠过去,说:“你中午不是说已经写完作业了吗?”他装作没听见,兀自只是写。我把话又说了一遍。他瞥我一眼,自知理亏不敢多看,只是嘟哝说:“才想起来还有一点......”总之既然是在写作业,我也就不再说了,顾自躺进沙发里接着想杂货店的事。
妻子做好了饭菜,一家人便围坐着吃了起来。“咋样?”她问。我知道她是在说顶手费的事,回说:“只讲到八万,再低死活不肯。”她又问起营收方面的事,我简略盘算给她听。她听后皱着眉,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许久,她说:“看来也没什么赚头。”我点点头。灰灰此时吃饱回了屋里。“下午我给婉婷打电话,听她说起她丈夫寻了份销售的活,一个月挣不少。我问他那里还招人不,他说还招,我想要不你也去试试?”“我不会去的。”我斩钉截铁地回答。在我所做过繁多的工作中,销售是最令我讨厌的一个。她叹口气,犹豫后又说起:“下午爸也来了电话。”“他来电话干吗?”“他问了家里和灰灰的近况,之后又说起景添表弟买了房的事。”我感到一阵压抑,难以呼吸。
是否不应该放弃杂货店?我在心里想着。若是生意有转机,生活就可以不用像现在这般紧巴了。可要是没转机甚或是更差呢?我不住摇头打消了这刚浮起的念头,还是不接为好,最次的也能省下这八万来。——换工作吧,我一没读什么书,二没做过什么体面的工作,年龄也到了三十好几,又有谁要?——也想过辞职去学一门技艺,但哪里敢,家里三张嘴都等着这份工资吃饭。或许那时就不该结婚,但谁让又有了孩子......
“我手上的钱只够买菜到月底了,这两天你先想办法再弄半个月买菜钱回来吧。”妻子的话把我的思绪蛮横地拽回了当下。我好一阵恍惚后,答说知道了。吃饭间她一直紧着眉头,满脸怅惘之色,见着这张脸庞,我忽也觉得碗中的饭菜十分无味,草草喝下几口汤后干脆坐到沙发上吸起了烟。屋子客厅很窄,白色的烟气一会儿就飘上了饭桌,她被呛得好一阵咳嗽,我出到阳台上吸。近在咫尺的对楼一片黑,各窗上窗帘都闭紧,这条楼间的狭窄缝隙是连月光都挤不进来的地方。
记得小时候我家的阳台也是对着这样一片黑。那时我刚上小学,大概同现在灰灰差不多大。那时也是母亲全职在家带我,她的语调总是很轻柔,陪我做各样游戏不亦乐乎。那时也是他一个人在外面讨生活,回到家常已是夜深人静时,他的脸庞总是严峻,对我爱答不理。电视屏幕总是忽而一闪,吊在床头的风扇总是吱吱作响,若有时看到他接连几天回来都黑着脸,也就知道了接下来几天大概碗盘上都难见一片肉了。自我记事以来生活好像一直是如此,我也曾以为它永远会是如此。直到那天放学我走出校门看到的不再是母亲而是祖父,才明白那过往以为永恒的生活不过是偶然事件。母亲同他离了婚,我被判给了他。他依然每日不怎么在家,接替母亲昼夜陪伴照顾我的人变成了祖父。起初那一阵子我很抗拒,试图用绝食逼迫他们把我送回母亲身边。最后自然是失败了,我在饥饿的淫威下投降就范。但我心底里依然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日夜思念着母亲,同时极度憎恨他就这么残忍地把母亲从我身边夺走。长大些后我才渐地知道了那时是母亲主动离开,他说是母亲嫌家里穷。但起初我并不怨怪母亲,只是憎恨他的无能,要是他不那么穷的话......——我下定决心要成为与他截然不同的人。
妻子不知何时也出到了阳台,她的头背向我望着另一侧乌黑的楼。一阵长久的沉默在我们相隔不过半步的空隙里打旋,这沉默似乎把我们之间的距离也渐推渐远。我顺着窄窄的楼间缝隙望向远方,看到路旁的树枝叶正随风摇摆。可我感受不到,这墙面发霉的窄小阳台是连风都不愿光顾的地方。楼上突然传来了剧烈的摔砸东西声,待这声响安静下来后又隐约传来了女人和婴孩呜呜的哭声,接着是撕破夜空静谧的剧烈争吵。“不过了!明天就离婚!”“离就离!明天就离!反正嫁给你也只是终日窝在这不见阳光的地方!”“好!明天就离!反正我也不想再拖着你们四个只进不出的累赘!原本那时你说想生二胎我就强烈反对,结果你可倒好,坚持要生不说,还一下生出两个来!”“你怎么血口喷人!我哪能知道会是双胞胎?”“爸爸,妈妈,你们别吵了,别吵了......”一个女孩稚嫩地说完,凄楚地呜咽起来。“你给我进去!”男人失控地大吼。女孩的呜咽声渐地远去。“你怎么把气往孩子上撒!”女人反吼他。“反正离婚后这帮累赘我一个都不要!”“也没打算给你!跟着你这样爹只会倒霉!”又一阵噼里啪啦砸东西声响。
一段过往的画面突然横在我眼前。
母亲双手遮脸坐在床上哭泣,他一脸酒意地横在床前目露凶光。我不知所措地立在门口,他的阵阵吼声让我的双腿下意识地发颤。吼完,他宛若野兽搜寻猎物般环视四周,视线最终停留在那张矮旧床柜上装裱起来的结婚照,那是这间窄屋里为数不多的几样物件之一。他双眼的定格不过一瞬,倏地便瞪大狰狞,扑上去一把拿起那相框狠狠地砸向地面。一身沉闷的响。相框却并未如我所预料的炸开,而只是折了支架,在地上翻了两翻。母亲抬起头来,悲哀地看着那张躺在地上的照片,无数新泪沿着已有的泪痕往下流淌。她看着我,双眼忽而变得温柔,轻声说:“妈没事,你回屋睡吧,明天还要上课。”她脸上的泪水突然变了轨迹,顺着弯起的脸颊滑进她笑开的嘴里。我立在门口不愿走。他又吼了起来,将床柜踢得哐当作响。“爸......”我怯怯地唤他。他有些意外地看我一眼,停顿,接着便把我归入母亲的同党一并吼。我看到母亲的泪水依然不住流淌。“爸......”我几乎是乞求了。他停住了狂吼,把我推远反锁了门。
我身后的阳台门不知何时被拉上,她已经回了屋里。我掐灭烟,也跟着进了屋。灰灰从屋子里匆匆跑出了客厅,对她说:“妈,我听到梓萱好像在窗户旁哭。”“梓萱是谁?”我问。“楼上那女孩。”妻子说。“妈妈,我说我听到梓萱好像在窗户旁哭。”见她没应他的话,他拉起她的手又说一遍。“妈跟你进去看看。”她站起身,跟着他进了屋里。
近半个小时后楼上才重又安静下来。这晚妻子反常的寡言,犹如暴风雨前的宁静。她坐得极不自然,双手好像不知该放完何处,我隐约感到某个事情或将要到来。许久后她开了口:“如果哪天,我是说,万一哪天,我们也离婚了的话,我希望能离得比他们体面一点。”说完她并未看我一眼,也不待我回答,顾自起身就进了屋里,留我一人怔在原地。
待屋里传来关门声后,我起身从冰箱里取出一罐啤酒,就要起开时犹豫着又放了回去,转而往柜子里拿了一瓶白酒,顺带上酒杯又坐回了沙发里。
我就着杯中酒琢磨起妻子的话。
言外之意是显而易见的。
我感到呼吸不由得急促,胸口似有一团团烈火在烧。为了浇灭这烈火,我只好一口接一口不停地把白酒灌进肚腹中。却只觉心火烧得更旺。为了这个家,我每天早出晚归,所赚的钱也尽皆交放在她那里,只给自己余下了最基本的烟酒钱,还要怎样?她常标榜着“健康”劝我少吃烟酒,我看也只不过是不舍那几个钱罢了。我再次举起酒杯往嘴里送,却无味,才发现酒瓶不知何时也已空空,索性放下酒杯点烟。突然一阵浓烈的酒意浮起,我感到浑身轻盈,四周一切好像都在旋转。顶上发黄的吊灯在转,墙上发霉的斑点在转,我口中呼出的白色烟团在转,酒杯上浅浅的汗印在转。我合上眼,脑海中浮现一阵漩涡,这漩涡转啊转,我跌入了梦乡。
再醒来已是夜深人静时。头依然昏沉,但一切旋转好像都慢了下来。钟上时针指向十二点整,不知这究竟算是旧一天的结束还是新一天的开始,又或有那么一瞬,它二者皆是。刚才做了梦,梦里是一场赛车比赛,奇怪的是车上都没有人,就好像是轮胎本身在绕着圈跑。怪梦。
随着刚睡醒的朦胧渐散去,我不禁又想起刚才的事,下意识往兜里摸烟,才发现烟已尽。又坐了会儿,手里无烟总觉得难安,索性穿鞋下楼去买。两层楼梯几步就飘到了底,我推开楼道的门。巷道里很暗,不时有野猫野狗的叫声,我借着那巷道口的光亮前行,不一会儿到了城中村里的主路上。两旁的夫妻菜馆依然灯火通明,所卖的吃食从饭菜变成了更适合做宵夜的火锅烧烤,各家为了抢占“生意”分别把桌椅都往门外加摆了几桌,原本宽敞的路顿时也就窄小了不少。我从桌间的空处穿过,到对楼下的老旧店铺里买了一包烟,两罐啤酒。
有了烟,那匆匆焦躁的心情顿时平复下不少,也重新感觉到腿脚的酸软,干脆就地坐在了路边,望着不远处那几桌红脸男人吃饭喝酒聊天的模样。却不知怎得越看越觉得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一切的景物似乎也都重又转了起来,桌椅,招牌灯,满地脏乱的垃圾,或笑或愁的脸,我一阵晕眩,紧闭上眼。再睁开,原本脏乱的桌椅都铺上了红布,那上面坐着的一张张陌生面孔都变成了我熟悉的亲朋。我想起来,那是与她结婚那晚的景象。
出于经济的考虑,我与她的婚宴很简单,只是请来了较亲近的两三桌人一起吃了晚饭。
起初连红布也没有,只是白桌白椅,有点像葬礼后的席,倒是多了几分肃穆。某长辈说,这不行,结婚没有红不成体统,于是就找店家要来了红布,反正也不要钱。到了约定的饭点,表上的三桌客人只到了一桌半,只好把上菜时间推迟。陆续又来了一桌人,剩下那半桌空了一晚。那半桌是留给她家那边人的,我们早就知道他们不会来到,因此只是用来搪塞其他人的幌子。“亲家人临时生了急病,来不了了,他们嘱咐我们吃好喝好。”父亲一句话便打消了在场人的疑云,大家都笑着动起了筷子,只有坐在那半桌上的母亲愁眉不展。
“他妈的,你怎么不吃?”坐在母亲一旁的姑母见她迟迟不动筷,问起,却很快意识到话中的不妥,急忙改口,“瞧我这嘴,我是说,他娘的,你怎么不吃?”母亲苦笑着应了几句什么,坐在对桌上的我没有听清,一旁是嘈杂的人声碰杯声。“你怎么不吃?”坐在我身旁的她问。“就吃。”我说着拿起筷子,却并未夹菜。
母亲总是不时往这里瞥来,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悲哀。我注意到她垂在耳下的金饰,吊在椅背的名贵包包,猜想她现在的生活应该宽裕了不少。但她却好像苍老了许多,明明已经涂了很厚的妆,明明据我上次见到她只不过才三年。父亲高举酒杯在两张坐满的桌间徘徊,吆喝,兴头很高,酒喝过一杯又一杯。我跟着也喝下一杯又一杯。大家都红了脸,声调起得很高。我注意到母亲倏地起身,接起手机匆匆到了包房外。我趁着人不注意时也跟了出来。
母亲刚挂去电话,看到我有些惊讶,唤了我的名。“妈。”我也唤她一声。她应下,我们相看着无言,只听到包房里各样声响。“恭喜啊。”母亲说着把右手食指中指并紧往嘴边拢了拢,摸了摸下巴。“妈,你过得好吗?”我问。她把脸别向另一边,转而问起:“家里好些了吗?”“还是老样子。”她饶有心事地点了点头。“妈,你过得好吗?”我又问。“好又不好。”她说。“什么意思?”她未作答。“好又不好是什么意思?”我提高声调追问。她低下头,不断摆手示意我别再追问。“怎么会不好?要是过得不好,当初为什么抛下我便走!”我吼了起来。母亲将脸伏进手中,悲哀地说:“你越来越像他了......”“像他?我怎么会像他!我一直以来所做的事,就是为了与他不同!”此时我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转头看到她正匆匆跑出来。她担忧地看着我们,我把就要说出的许多话又都咽回了肚子里。“怎么了,妈?”她近到母亲身旁问起。母亲苦笑着摇摇头,说“没事”,过后温柔地打量起她来。她的视线最终停留在她略挺起的肚子上,好不容易才松下来的神色顿时又凝固成冰。
再回到座位后我注意到母亲的愁苦又多了几分,她的眉眼已不再只是简单的弯皱,而几乎是拧在一起了。与她相反的,父亲喜悦之情却是更甚,他手舞足蹈,受下任何人酒后夸大其词的好话,回以更甚的胡言乱语。长辈亲友们都围上来向我道喜,我以酒作谢,再回过神来时却发现母亲的座位上已经空空。母亲不知何时离了场,那空空的座位上再没回来过人。
宴席还在继续,桌上是东倒西歪的酒瓶,我感到眼前的一切渐地模糊,不一会儿断了记忆。
再睁开眼来,我坐在路边上。手中的烟不知何时已经燃尽熄灭,却还被我叼在嘴里。我将它取下换上一根新的,拍拍裤子起身就要往回我家那头的巷道里。那几桌红脸男人吵闹依旧,各桌都填上了新的空酒瓶。我变了主意决定不往那里过,而是随意从一条小巷又踏进了黑暗中。
四周顿时又安静下来,一切光亮与声音仿佛都被这眼前的黑暗所吞噬。
我又想起今晚她的话,胸中重又憋起了一团火,也就启开一罐啤酒喝了起来。随着冰凉的酒液流入肚腹,我感到一阵寒意,顿时清醒了不少,也就渐地能看清脚下的路了。路两旁有散乱在地的垃圾,那垃圾中不时窜出一两只老鼠,每隔几步远能见到一小处水坑,上面不时落下几滴水来在那水坑中泛起浅浅的涟漪。忽地有一男人从我身前横过,步履匆匆,把头放得很低,我正想斥骂他的背影,视线却突然被另一侧的光亮所吸引,那是他所来的方向。
一盏旋转彩灯立在几步远处,它所射出的五彩斑斓的炫光把这黑暗世界映照得绚丽而陌生,四周斑驳脱落了皮的灰墙也就被这光染成了一片不断变换旋转的彩虹色调。我看醉了眼。
不一会儿那旋转彩灯已近在我手边,我也不再因它的光亮微眯着眼。一旁平层的卷帘门高高拉起,门口坐着两个女人,都浓妆艳抹,穿着暴露,正暧昧地看着我。我记得母亲离家几个月后就有这样一个女人常出入家里,她身上浓烈刺鼻的气味曾令我极度作呕。我生平最讨厌这样的女人,于是对着她们恨恨地说:“有手有脚好好的人,干吗要做鸡?”她们被我的话一怔,都拢紧了原本翘起的二郎腿,瞪大了眼,嘴唇翕动着吐出几个不成句的难听字词来。“关你娘的屁事!”其中胖些的那个女人终于挤出一句。她未反驳我的话语,我知道我赢了,于是扬长而去,任凭她们在身后如何撕心裂肺地叫骂都再不搭理。
我重又回到了黑暗中摸索,转拐,过垃圾桶时顺手把两个空啤酒罐都丢入了垃圾桶里。藏在角落的乌黑野猫目露凶光地朝我叫唤,我不搭理,爬在窄巷边的棕色野狗怯怯地望着我,我嫌它挡路,边吼边踢地把它赶走。四周的一切又开始旋转,我在黑暗中失了方向,胡乱地走。壁虎在墙垣上艰难地爬,蟑螂在垃圾堆里呼吸着腐臭的空气。残月稀薄的光亮挤进一处岔口,艰难地坚守着阵地。
那天夜里巷道也是这样的暗。那晚他喝醉了酒,我下楼接他。
远远的,我看到他一左一右地往这里来,不觉加快了脚步。“让开!”他先是大喊,而后抬起头来看到是我,有些意外。“是你啊。”他眯缝着眼说。我未回应,上前把他的胳膊挎到肩上,扛着他往回巷道里走。他很沉,一身难闻的酒味,腿软让他通身的重量几乎都压在我的肩上,我大口喘着气。“对不起啊。”他说。“妈今晚来了电话。”黑暗中他转过头来看我一眼。“她说了什么?”“就是简单问问。”他被什么绊了一下,横在我肩上的手臂突然一沉,我感到脖颈一阵酸紧,用另一只手撑住了他的腰。“她当初究竟是为什么离家?”我问。“不是说过了吗,嫌家里穷。”“家里为啥会那样穷啊?”“你以为钱那样好赚?一家人吃穿用度样样是钱,还要供你读书,你奶奶走得早,你爷爷那不是个东西的年轻时钱都拿去喝酒啥也没给我留,老了还要我每月给他转酒钱,说起来真是......——他妈的!不说也罢,你给我支烟。”我从口袋里摸索出一支烟塞进他嘴里给他点着。他吸过一阵咳嗽,说:“他妈的这烟怎么这么呛?”“几块钱的烟你要多好抽?”他又转过头来看了我许久,几度欲言又止,最后只是低下头吸烟。“我只希望你能好好读书,以后不要做像我这样的人。”说完他把烟丢在地上顺脚踩灭,见我立在原地,又说:“走吧,回去吧。”我挎起他接着走。
再回过神来时我已到了家。
吊灯依然亮着,死白的灯光将客厅照耀得孤寂,清冷,电视柜一旁的角落里有一只陀螺,好像在转,又好像没有。我觉得头很沉重,心累得不行,双腿随时就要罢工瘫软在地。勉强脱下鞋后,我凭着最后的清醒匆匆往回房间里去。
屋子里亮着小灯,她面朝屋里侧躺着的背影好像被我开门的声音一惊,微微一震。她转过身来,我打开大灯,看到她红肿的双眼正恨恨地盯着我,问道:“你去了哪里?”“下楼买烟。”“买烟一身酒气?”“不关你的事。”“什么叫不关我的事?”她坐起身来,将床被掀到一边。“你今晚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我吼起来。“哪些话?”“你沙发上说那些话。”“那些话怎么了?”“要离婚你就直说!”她被我的话一噎,睁大了眼,过后身体顿时垮了下来,露出自嘲似的笑。几行泪水无声地从她眼袋角落里沁下,她满脸是悲哀的神色。这般惺惺作态的模样真令我反胃,我捏紧的双手大力砸向了门。“说啊!这不就是你那些话的意思!”她不接话,只是泪水不断地流,流到几乎就要淹没她的脸庞。我听到身后似有声响,她忽而一怔,将脸伏进了双手。她甚至不再看我!就好像我是个疯子!我通身再也止不住地颤抖,身体宛若行将爆发的火山。我飞快地扫视过房间,忽而瞥见了床柜上那张结婚照。画面里的我和她紧挨在一起,笑得灿烂,真令我恶心!我扑上去一把捏起它就要砸到地上。
“爸......”我一怔,转头看到灰灰正怯怯地立在门口。
“爸......”他几乎是乞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