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江南雨季》|昨天下雨,今天下雨,明天还在下雨……

江南雨季

昨天下雨,今天下雨,明天还在下雨。

雨已经绵绵不断下了整整一周,再美的花连续浇七日水也该被泡烂,软塌塌的,蔫蔫贴在土上。

这几天偶尔路过楼下花圃,看到七零八落的花瓣碎落在雨水堆积的小水坑里,我总忍不住短暂地心生怜悯,仿佛林黛玉上身,就差蹲下拾花葬花。

什么狗屁“化作春泥更护花”,花是花,土是土,就如人鬼殊途,二者八竿子打不在一起。

我当然不会蹲下来拾花,我甚至没有片刻停留,只在路过时稍微放慢脚步。

这是花注定了的,要享受猛烈而富裕的阳光,自然也要承受连日江南雨季浠沥沥下个不停,人类把这叫做命运。不过最近风雨是有些过于频繁,难为那些花被迫和泥水同流。

我撑着雨伞快步走向五金店,问老板买了两块粘鼠板,又匆匆踏水回家。

我家疑似进了老鼠,数量不详,大小不详。

最近晚上常常会听到客厅和厨房传来锅碗掉落的声响,断断续续持续一整晚。

早上起来便发现客厅厨房的东西东倒西歪,一路伴随着点点黑色长条块状物散落。

我拍照上网问“元宝”,“元宝”说这大概率是老鼠屎。要是换作是从前,我自然就随它去了,白日我上班它在家,晚上反之,能公平使用同一空间。

我可以眼睛一闭当作无事发生,毕竟正面冲突对双方都没有好处。但最近我近乎时时刻刻都待在家,大概它也被我逼得烦了,开始故意在夜晚制造声响,试图让我不得安眠,又或是警告,警告我要为它腾出空间。

我腾不出来,我无处可去。

我叫张晓云,在一家电商公司做运营,开年上班第一周,我被裁员,被迫离开了工作五年的公司。

自毕业后我便一直在这间公司勤勤恳恳地工作,甚至没有动过一丝一毫离职的念头,最后却被上司一句轻飘飘的“大环境不好,公司业绩差”扫地出门。

我问上司为什么是我,上司说,不是你也会是别人。我想反驳“那为什么不能是别人?”,想想又怕其他留下来的同事听到,显得我为人刻薄,于是老老实实揣着公司给的微薄补偿金走人了。

离职后我一边在家里无所事事,一边不断给其他公司投简历,日子过得混沌,常常忘记今天是星期几。

最后好友彤彤看不下去,她说我就是时运不济,出门要给我占一卦。

和彤彤吃饭时,她拿出各种各样的彩色卡片,让我抽五张,然后排成一个十字阵。她口中念念有词,和我说了好多我听不懂的术语,说什么适合走艺术的路子,什么星币权杖,什么逆位正位之类的。

最后她突然天马行空地说:“不如你去写小说吧,反正你现在生活无聊!”

我心生怯意,支支吾吾说写小说对我而言过于赤裸,比裸泳更赤裸,要我公开自己的文字和暴露狂没什么两样。

彤彤说:“那你换一个方式写,你就写水果的感受,例如……例如这样:‘我的生活简直像一整颗生的菠萝,又酸又涩,正缓慢把我吃掉。’”

“菠萝为什么会把人吃掉?”

“因为菠萝有蛋白酶,会分解蛋白质,所以吃的时候嘴巴会刺刺的。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要为自己的思想穿一件衣服。”

我其实不太懂给自己思想“穿衣服”是什么意思,但我相信彤彤,毕竟她读的是戏剧系,她比我更了解创作本身。

“可是我不熟悉水果,植物可以吗?”我问。

彤彤说无所谓。

于是我开始使用植物来做表达练习,一会儿觉得路易十四断头像茉莉花落,一会儿觉得楼上的邻居是发芽的马铃薯,耐放又有毒。

我一路神神叨叨了好几天,似着了魔,整座城市在我的口中成为了一所巨大的植物园,到处都是摇曳着的张牙舞爪的人。

不知是否因为这个练习,几天后我在其中一个求职面试中,脱口而出:“我觉得你像一株捕蝇草。”

我的缺点是太过诚实。

可能是那天实在太早。面试约在上午八点半,我迈进会议室的时候,面试官正双脚交叉搭在办公桌上,电脑还放着听不懂的英文歌。

激昂音乐填满了整个办公室,对面的中年男人闭着眼一脸陶醉,我坐如针毡,等待中思考对方可能今天不太想 hear me speak。

待一曲罢,面试官才睁眼与我对视,随即又漫不经心移开眼神,开始让我自我介绍。

面试很无聊,问题寻常但语气不算温和,偶尔在我回答得昏昏欲睡时冷不丁地刺我两针。

面试官问我父母职业,又问我被裁是否因为我工作能力差、不受同事喜欢。

我暗暗有些生气,甚至想直接起身离开,但我不敢。于是随口胡诌几句应付过去。等到面试最后,我已经又累又困,面试官问我:“你还有什么要分享的吗?”

我的脑海已是一团浆糊,我说:“我觉得你像一株捕蝇草。”

中年男人终于用正眼看向我,眼睛瞪得浑圆,嘴巴因惊诧缓慢张开,微微向我的方向俯身。

“你是说我嘴巴里都是苍蝇吗?”他双唇开开合合。

从第一个字从嘴巴里跑出来时我已完全惊醒。我吞了吞口水,绞尽脑汁,小心开口:“不是,是因为贵司可以杜绝像苍蝇一样坏的风气,像捕蝇草一样对人类有益。”

面试官冷哼一声,身体再次斜斜倚在椅背,随手把我的简历甩到一旁,让我回去等通知。

离开时我没有太伤心,知道我这只会乱飞的臭苍蝇不幸又幸运地逃过了捕蝇草设下的陷阱。只是苍蝇若不落陷阱,又能飞往哪里?盲头在城市里乱窜,恼人恼己。

因为面试时间太早,当我回到家时也才十点不到。想着横竖无事可做,干脆给自己补个回笼觉好了。

当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时却怎么都睡不着,想起捕蝇草就止不住想笑,笑到最后窗外又开始滴滴答答下起了小雨,心中萌生出了一股倦怠之意。去你妈的命运,大不了饿死我算了。

在那之后我没有再投递任何简历,借着恶劣天气整日不出门,彻底烂在家里。唯二能调动起我活力的,就只有彤彤建议的写作练习,和放在厨房窗台边的数棵水培植物与一盆土种薄荷叶。

我并没有太多种植经验。在失业前,我只养过一盆薄荷叶。缘由也很荒谬,不过是喝完外带的薄荷青柠苏打后忘记扔,等过两天收拾时,才发现薄荷枝叶竟自顾自地长出一点点根系,叶片依旧饱满,于是我在楼下花店买了花盆和土壤,把它栽种起来。

说是养,其实只是偶尔浇水努力维持薄荷叶不枯竭罢了。薄荷不易死,要养得好也不容易,“元宝”说要常常帮薄荷剪去陡长的枝叶,这样薄荷才能生长茂密,枝叶强壮。

但我下不去手,无法狠下心剪去新的枝叶,于是我的薄荷越长越高,越长越细,到最后长长垂落到厨房窗台边,如一株藤本植物。

失业后我日日泡在家里,面对家里的每一处转变都无比敏感。不知是雨后的第三天还是第四天,我在厨房角落发现了一颗想不起何时购入的洋葱。

洋葱已经发芽,甚至在底部长出密密的短小的根,头顶也开始冒出嫩青色葱叶。我大吃一惊,无法想象仅凭雨天空气中微弱的湿意竟然也能让一颗新生命诞生。

我双手捧着那颗洋葱,心中充满敬意,急急忙忙找出瓶子装满水,把它置于中央。这给了我极大的启发,我开始寻找家里一切能水培的种子,什么龙眼核、大蒜、柠檬籽,通通都泡在水里。

植物的生长速度比想象中快得多,水培的尤甚。每天都能清晰看到新长出来的根,逐渐从水面蔓延至水底,再缓缓盘起,也不过一周的事。

很快,我已经能熟练培育每一颗埋在食物里的种子,像如何在湿巾内催芽、发根,然后栽种。厨房的窗台密密放满了绿色小苗。于是乎每日除了写作,阅读植物生长成为了我生活中最大的乐趣。

直到昨晚该死的老鼠碰到了我其中一棵龙眼苗,水洒了一地。

今天早上起床时看到那颗豆芽般粗细、堪堪挂着两片尚未变绿的叶子的龙眼苗,安静躺在厨房的料理台,瓶中的水滴答滴答落在地上,我知道不能再忍下去。我和老鼠,只能留其一。

于是我下楼,买了两块粘鼠板。我把家里每个角落都仔细搜索了一遍,分析每个角落老鼠屎的分布范围与数量,量度物品被撞到的方向,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两块粘鼠板分别放在了厨房与厕所的门边。

后半夜老鼠又开始叮叮当当在客厅游走,我在睡房惴惴不安,又按不住隐隐兴奋,这是我们初次正式交锋。自从意识到是老鼠以后,啮齿动物咀嚼和磨牙的声音变得尤为清晰刺耳。

我蜷缩在被窝里竖起耳朵听门外动静,乒乒乓乓,听出来它完全把这里当自己地头。声响整整持续一整晚,正当我昏昏欲睡之际,极大一声重物落地的动静在客厅传出,随后便是一段劈劈啪啪的挣扎声,我瞬间惊醒。

凌晨五点。我忐忑走出房门,往厨房门口望去。一只近乎手掌大的灰色老鼠完完整整地平躺在粘鼠板上,越是想挣扎便越是粘得牢固。它看到了我,而我正缓慢往它走去。它昂头尖叫,声音倒是不大,漏气般的“吱”。

捕鼠后该如何处置活鼠我毫无概念,我不敢杀了它,最后只能强忍着恶心与恐惧合起粘鼠板,但合不大起,老鼠在其间被挤压成怪异的形状,发不出任何声响。犹豫再三还是用旧毛巾裹起粘鼠板,再用两层垃圾袋装起来打结,扔到楼下垃圾桶。

老鼠最后是生是死我无从得知,只能由天,我想,搞不好它会成功咬开垃圾袋子,雨水会冲刷它身上粘连的胶水,让它得以逃出生天。谁知道。命运这种东西,我也不在乎,轮不到我在乎。

解决了。比想象中来得顺利。回到家时松了一口气,可正当我在厕所洗手时,厨房再次传来熟悉的声响。我的心紧紧揪起,咬紧牙关推开厨房门。

半截老鼠尾巴迅速窜进橱柜缝隙,窗台上一片狼藉,水洒了整片料理台。我终于忍不住放声尖叫。

他妈的,他妈的死老鼠,把我那颗孱弱的薄荷叶啃食了近大半棵,洋葱苗已有啃咬过的痕迹,其他小苗死的死、倒下的倒下,残枝败叶落一地。我气得浑身发抖,头晕目眩,几近昏倒。不止一只老鼠,它们在向我宣战。

当天一早我直接联系了灭虫公司,待师傅到来时我字字泣血控诉着老鼠的罪行,说我家明明在十六楼也不该有老鼠,说它们偷偷吃东西就好,为什么要糟蹋我的植物。

刘师傅让我先擦擦眼泪冷静下来,随后温和解释老鼠也很可怜:“最近天气实在太差,地面不再适合它们生存,就只能来人类的地盘。你家里干燥、温暖,有食物,有稳定水源,对它们而言天堂不过如此。至于十六楼怎么会有老鼠,大概是因为楼下已经住满其他朋友,没有它们生活的空间,只能向上发展。咬你植物这件事,只是因为它们还小,咬着好玩。”

“还小?”

“对,你今天早上捉的那一只看起来只有两星期大,一窝老鼠是八只左右,估计你家还有好几只。”

“有没有办法只赶走它们?”我问。

师傅遗憾摇头:“如果不杀死它们,说不定谁会把谁赶出去。”

最后师傅在各个角落布下了老鼠药。

“但老鼠药有时效性,它们应该会慢慢死,你要处理它们的尸体。”师傅说。

我应了下来。我没有其他去处。除了捡死老鼠别无他选。

于是接下来的一周我被迫和活着的老鼠斗智斗勇。它们一边不留余力攻击我剩余的植物,一边陆陆续续地死去,我知道它们终将死绝,或者离开,但它们离不开。

我关上所有窗户,灭鼠师傅建议的,以防有更多老鼠潜入。电车难题在此刻有了答案,在更多老鼠出现或驱赶现有老鼠之间,我们选择只杀这八只。

我们困在一起,哪里都不去;我们在同一个笼子里面对同一场雨,面对要守护的,面对要争夺的,面对本不用争夺的。我默默倒数计算着收过的死老鼠,尽可能地在它们死绝前守护我的植物。

来来往往,捡动物和植物的尸体,我有点恍惚,恍惚似习惯了这种荒谬的互动,到最后竟觉得这是一场有来往的游戏,说不清输赢,但筹码是灰中一点微细的绿色。

直到停雨那日,我一早起床便本能往厨房走去,想看老鼠又留给了我什么局,却看到一只比我手掌略大的老鼠,倒卧在仅剩三两支的薄荷叶旁。

我默默数了数,第八只。药物应该刚刚起效,它僵着身体,仍未死透,滴溜溜的眼睛看向我。

我靠近,轻轻用钳子夹起老鼠,移过它逐渐僵硬的身体,与它一起望向窗外。

江南的雨季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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