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行李的时候,我停了好几次手。
不是东西多,是心里乱。几件换洗衣服,一件厚外套,充电器。我站在衣柜前,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
妈以前总笑我这个毛病——出门前磨磨蹭蹭,什么都想带上,又什么都觉得多余。她会说:"又不是不回来了,急什么。"
她以前总是这么说。
可现在,我再也听不到了。
妈走了。走的那天很安静,就像她这个人一样,不声不响的。没有电视剧里那种撕心裂肺的告别,就是早上还好好的,中午就闭上了眼睛。爸说她走之前还念叨了一句"明天该去菜市场买点排骨",然后就没了。
七十三岁。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临走还在想着明天吃什么。
我跪在灵前,脑子里全是她活着时候的样子——她在厨房忙活的背影,她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的样子,她一边唠叨我一边往我碗里夹菜的样子。那些我以为理所当然的画面,一夜之间,全成了奢望。
奢望。这个词太重了。可我找不到更轻的说法。
一个人走了,你才发现,原来"妈妈做的饭"是世界上最奢侈的东西。不是山珍海味,就是一碗白米饭、一盘炒青菜、一锅萝卜汤。可现在,你花多少钱,去多远的饭店,都吃不到那个味道了。
爸今年七十五了。妈走之后,他老得特别快。以前还能下楼遛个弯、跟老伙计下盘棋,现在大部分时间就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发呆。我问他想什么,他说"没想什么"。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只是不想说。
上次回去,发现他床头柜上摆着妈的照片。不是那种摆拍的,是她生前在院子里浇花时我随手拍的。照片里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笑得特别自然。爸说每天睡前看一眼,"就像她还在旁边唠叨似的"。
我听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孩子也大了。儿子今年大三,在外地读书。上次视频,他说"爸你放心去吧,我这边都好"。声音里已经有了大人的腔调,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拽着我的衣角说"爸爸别走"。我既欣慰,又有点空落落的。他长大了,不需要我了。可我多希望他还是那个小孩,多希望妈还在旁边看着我们爷俩,笑着骂我"你就惯着他吧"。
为什么去南方?说好听点是"讨生活",说直白点就是——这边挣得多一点。房贷还没还完,爸的体检报告上有几个指标不太好,儿子明年就毕业了,总得给他攒点启动资金。人到中年,所有的选择都不叫选择,叫"没办法"。
我坐在沙发上,把该带的都装好了。其实也没多少东西,一个行李箱就装满了。可我坐着没动,看着这个住了十几年的家——墙上还贴着儿子小学时画的画,茶几上有爸上次来留下的半袋茶叶,阳台上那盆绿萝长疯了,藤蔓垂下来快碰到地面。
这个家,每一寸都有妈的痕迹。她挑的窗帘,她擦过的地板,她站在厨房喊"吃饭了"的那个位置。可她不在了。
火车是明天下午的。我给自己留了一整天。上午陪爸去了一趟菜市场,他走得慢,我走在他旁边,突然想起小时候他牵着我的手逛集市的样子。角色反过来了,可心里那股酸劲儿,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下午我一个人去了妈的坟上。带了一束她生前最喜欢的花——康乃馨,粉色的。我把花摆好,蹲下来跟她说说话。我说我要去南方了,那边远,可能一年半载回不来。我说爸我帮您照顾着,您放心。我说儿子也挺好的,您不用惦记。
风把坟前的草吹得晃了晃,像她在点头。
我走的时候没回头。不是不想看,是不敢。怕一看就走不了了。
我要去南方了。去一个陌生的城市,说不太标准的方言,吃不太习惯的饭菜,住一个不太大的出租屋。白天上班,晚上一个人对着天花板发呆。想家了就翻翻手机里的照片——妈在院子里浇花的背影,爸坐在阳台抽烟的侧脸,儿子小时候骑在我脖子上的笑脸。
心里是有点失落的。不是怕吃苦,是觉得亏欠。亏欠爸的晚年,没能守在身边;亏欠孩子的成长,缺席了太多。更亏欠的,是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厨房——那里曾经有一个人,永远在等你回家吃饭。
可生活就是这样。你总得先扛住眼前的难,才能给爱的人一个更好的明天。妈生前总说"日子会好起来的",她信了一辈子,我也得信。
妈,您放心。爸我照顾着,儿子我惦记着。等我在南方站稳了脚跟,就去坟上跟您说一声。
到时候您别嫌我唠叨。
您以前不就总嫌我话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