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历史上比较早期的才女(三)——上官婉儿

20251215(静心而论2184):

中国历史上比较早期的才女(三)——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约664年-710年),祖籍陇西上邽(今甘肃天水),生于长安(今陕西西安);她以罪臣孤女之身,在波谲云诡的唐代宫廷中步步为营,终成手握笔墨权柄的“巾帼宰相”,在政治与文学的双重舞台上,演绎了一段跌宕起伏的传奇人生。

        麟德元年(664)的长安,皇权之争已到剑拔弩张的境地;唐高宗李治被武则天的专权步步掣肘,朝堂实权渐被蚕食,积怨已久的他密召刚直不阿的宰相上官仪——婉儿的祖父——商议对策。上官仪慨然进言:“皇后专恣,海内失望,宜废之以顺人心”,随即挥毫草拟《废武后诏》。

        然而,诏书墨迹未干,武则天的心腹便截获密报。武后旋即入宫,在高宗面前声泪俱下,细数二人半生扶持的情谊。懦弱的高宗为求自保,竟将罪责尽数推诿:“我初无此心,皆上官仪教我”。一句辩解,便将上官仪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武后雷霆反击,罗织“离间二圣、图谋不轨”的罪名,将上官仪与其子上官庭芝——婉儿的父亲——下狱处死。上官一族满门籍没,家产查抄充公。彼时,婉儿尚在襁褓之中,嗷嗷待哺,便随母亲郑氏被强行没入掖庭,沦为身份最卑贱的“官奴”。昔日钟鸣鼎食的相府千金,一朝跌落尘埃,掖庭的苦役与屈辱,成了她人生的起点。

        婉儿的母亲郑氏,出身荥阳郑氏——这一魏晋以来绵延数百年的名门望族。她自幼饱读诗书,深谙经史,即便身陷掖庭困顿,也从未放弃对女儿的教养。每日繁重的洒扫、缝补杂役之余,郑氏寻来细竹篾削成笔,以冰冷的青石板为纸,手把手教婉儿识字写字;夜深人静,当其他宫女沉沉睡去,她又借着油灯微弱的光芒,口授《诗经》的韵律、《尚书》的奥义与《左传》的谋略。

          为让婉儿接触更完整的典籍,郑氏忍痛变卖了出嫁时带来的唯一一支金钗,又暗中联络旧日家族门生,辗转从内府藏书阁求得散落的残卷孤本。婉儿的天赋远超常人,史书载其“天性韶警,善文章”,五岁便能吟诗作对,七岁已能读懂朝堂奏疏、明晰吏制运转的门道。十三岁那年,婉儿在宫女群中抄录佛经,笔下“遒媚飞白”的书法与隽秀凝练的文辞,被前来巡查的武则天一眼瞥见。这份于尘埃中绽放的才华,成了叩开命运之门的钥匙。

        仪凤二年(677),武则天惜才之名远扬,听闻掖庭有此奇女,当即召百余名女奴于洛阳宫紫宸殿殿前试文。考题一出,众女奴皆面露难色,唯有上官婉儿从容提笔,片刻间便写下一篇《彩书怨》。

        这篇诗作以闺怨为题,却暗藏家国之思。“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余。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词句清丽而意境深远,用典绵密却不显堆砌,词锋峻切暗含风骨。武则天阅毕,拍案赞叹:“此女才智,胜须眉百辈,当可佐朕机务。”当即破格提拔婉儿为“内舍人”(正五品上,后改称侍诏),掌宫中簿籍、外司奏表的批阅与草拟。这一年,婉儿年仅十四岁,从此脱离奴籍,踏入权力的核心圈层。

        武周圣历元年,武则天称帝已近十年。为进一步削弱中书省、门下省的相权,巩固武周统治,她下诏在玄武门内设立“北门学士”署。这一机构避开外朝官僚体系,直接对皇帝负责,专掌制诰草拟、政策参议,实为武周的“决策中枢”。

        上官婉儿以女官身份被任命为“知制诰”,成为北门学士署的核心人物。她可自由出入禁中,甚至夜宿銮掖殿侧的偏阁,参与军国大事的讨论。彼时,外朝宰相的诸多奏议,需经婉儿之手润色批复,方能呈递武则天;而武则天的诸多诏令,亦由婉儿草拟颁布。朝野上下皆称其为“巾帼宰相”,她也成为唐代历史上首位真正意义上的女性“内相”。

        婉儿绝非徒有文才的弄臣,更是具备远见卓识的制度设计者,其改革举措深刻影响了后世:

        1.奏表“三色贴黄”法:她首创分层处理奏表的制度,以黄纸贴条标注皇帝旨意,白纸贴条记录拟批意见,红纸贴条附列参考史料,分门别类,条理分明。这一制度极大提升了政务处理效率,后世明清的“票拟”制度,便是在此基础上演变而来。

        2.制诰“四六体”标准化:南北朝以来,骈体文辞藻华丽却流于空洞,散文质朴却失之庄重。婉儿取二者之长,融合南朝骈体的对仗工整与北朝散文的简洁明快,创立“唐初新四六体”。这种文体既契合官方文书的庄重规范,又兼具文学美感,成为开元之前朝廷制诰的标准范式。

        3.女官铨选考课条陈:她洞察内廷女官长期依附宦官系统、地位卑微且无晋升通道的弊端,上书建议完善“尚宫六局”制度,为女官设立独立的品阶等级与俸禄标准,以学识、政绩作为考核升迁的依据。这一举措让内廷女职摆脱奴仆属性,成为独立的官僚分支,为唐代女性参政拓宽了道路。

        神龙元年(705),张柬之等五大臣发动“神龙政变”,逼迫武则天退位,拥立唐中宗李显复辟。李显久仰婉儿的才华,登基后便册封她为“昭容”,位列正二品九嫔,地位尊崇。即便身份转变,婉儿依旧执掌诏命草拟之权,是中宗朝名副其实的“文胆”。

        彼时,中宗昏庸懦弱,韦后野心勃勃,朝堂之上私相授受之风盛行。婉儿为匡正吏治,提出“斜封墨敕”登记制度:凡皇帝私下批复的授官手令,必须先经她的昭容府登记编号,核验资历与职位的匹配度,再送交中书省加盖官印,方可生效。这一制度虽未能彻底杜绝官场乱象,却在一定程度上遏制了随意除拜的歪风,彰显了她的政治操守。

          婉儿深知文学对政治的教化作用,遂奏请中宗复置唐太宗时期设立的“修文馆”,广纳天下文才。她亲自拟定修文馆章程,打破尊卑界限,邀请皇帝、皇后、公主、嫔妃与文武朝臣“同咏一堂”,开创了唐代宫廷文学的鼎盛局面。

        每逢上巳节祓禊、重阳节登高,修文馆便会举办诗会。婉儿亲自拟定诗题、划定韵脚,待众人赋诗完毕,她便端坐于高楼之上,逐篇品评,评定甲乙等级。优胜者会被赐予珍贵的“金花笺”,一时之间,宋之问、沈佺期、李峤、苏颋等文坛名家,皆以得到婉儿的品评为荣,纷纷奔走其门。在婉儿的推动下,初唐诗歌逐渐摆脱宫体诗的绮靡之风,向着风骨兼备的盛唐气象迈进。

        但身处权力中心,婉儿无可避免地卷入复杂的政治博弈,步履维艰。神龙政变后,武氏势力虽遭重创,但武三思凭借与韦后的私通,仍手握重权。婉儿深知,诛杀武氏余党恐引发朝堂动荡,遂建议中宗保留武三思的司空之职,促成“李唐宗室与武氏集团合流”的政治格局。

        此举虽暂时稳定了朝局,却激化了太子李重俊与武氏的矛盾,最终引发景龙元年(707)的太子政变。李重俊率禁军攻破武三思府邸,诛杀武氏父子,继而率军围攻皇宫,欲擒杀婉儿与韦后。婉儿临危不乱,向中宗进言“太子今日杀婉儿,明日便要弑杀陛下”,促使中宗登玄武门城楼督战,最终平定叛乱。

        韦后妄图效仿武则天称帝,安乐公主更是恃宠而骄,公然要求中宗册封她为“皇太女”。面对韦氏母女的逼迫,婉儿一度草拟《皇太女册文》,却在字里行间埋下伏笔——册文中强调“皇太女之立,须待朝野同议”,以此拖延时间,引发朝臣反对。此举既暂时平息了韦氏的怒火,也为自己留足了转圜余地。

        据史料记载,婉儿与太平公主“密信昼夜往返”,二人暗中结盟,共同抵制韦后独揽大权。婉儿利用执掌诏命的便利,为太平公主传递朝堂情报;太平公主则凭借自身势力,为婉儿提供庇护。这段隐秘的联盟,为后来李隆基与太平公主联手发动“唐隆政变”埋下了关键伏笔。

        在文学领域,上官婉儿更是光芒万丈,堪称宫廷诗坛的“定音之锤”。《全唐诗》收录其诗作32首,虽多为应制、游宴之作,却难掩过人才情。她的诗跳出了宫体诗的绮靡窠臼,将个人身世之感与家国情怀融入其中,于雍容典雅间暗藏风骨。

        代表作《彩书怨》便是典范。全诗以洞庭叶落起兴,借闺中思妇的口吻抒发对远方亲人的思念,实则暗含自身身世飘零的感慨。明代诗论家胡应麟在《诗薮》中盛赞此诗:“婉儿承其家学,下开盛唐,以巾帼之手,洗齐梁铅粉,真不栉进士也。”除应制诗外,婉儿亦有少量山水纪游之作,如《游长宁公主流杯池》,笔力清新自然,意境悠远,尽显盛唐诗歌的雏形。

        婉儿不仅是才华横溢的创作者,更是初唐诗歌的“审美裁判”。她在修文馆诗会品评诗作的过程中,总结出“诗格六条”——骨气、清新、典丽、飞腾、兴趣、体裁,以此作为评判诗歌优劣的标准。这六条诗格,既强调诗歌的思想风骨,又注重文辞的清丽与意境的灵动,为初唐诗歌的发展指明了方向。

        尤为重要的是,婉儿提出的“调声三术”,讲究诗歌的平仄、押韵、对仗,直接影响了宋之问、沈佺期等人对律诗格律的探索。正是在婉儿的推动下,五言律诗与七言律诗的格律逐渐定型,为盛唐诗歌的繁荣奠定了坚实基础。

        在文献整理与传承方面,婉儿亦有卓越贡献。她主持编纂武则天时期的诗文集《垂拱集》百卷,收录武周一代的制诰、奏议、诗文,为研究武周历史与文学保存了珍贵的一手资料;又参与整理《金轮玉策》千余篇,系统梳理了武则天的治国方略。此外,她首倡“女官校书”制度,选拔精通经史的女官参与宫廷藏书的校勘与整理,打破了男性对文献整理的垄断,既提升了女性的文化地位,更推动了唐代典籍的系统化保存。

        景龙四年(710),唐中宗李显被韦后与安乐公主毒杀,韦后欲效仿武则天临朝称制。危急关头,临淄王李隆基与太平公主联手,发动“唐隆政变”,率禁军夜袭禁宫,诛杀韦后、安乐公主及其党羽。

        政变之夜,上官婉儿执烛率宫女列队相迎,她手持早已草拟好的“遗诏草稿”,向李隆基的部下表明心迹——遗诏中写明“立温王李重茂为帝,相王李旦辅政,韦后摄政”,意在平衡各方势力,避免武周旧事重演。然而,李隆基深知婉儿智计无双,且与太平公主过从甚密,恐其日后成为自己掌权的阻碍,遂不顾部下劝阻,下令将婉儿斩于旗下。这一年,婉儿年仅四十七岁,一代才女,最终殒命于权力的刀锋之下。

        婉儿死后,睿宗李旦即位。初期,朝臣多指责婉儿“附逆韦氏”,睿宗遂下诏削去其昭容封号,褫夺谥号。直至开元初年,唐玄宗李隆基登基,念及婉儿的文才与功绩,诏令宰相张说收集其遗作,编纂成《上官昭容集》二十卷(今已散佚,仅存残篇)。张说在为文集作序时,盛赞婉儿“敏识聆听,探微镜理,开卷海纳,宛若前闻,摇笔云飞,成同宿构”,给予了极高的评价。

        历代史家对上官婉儿的评价,向来褒贬不一。五代刘昫在《旧唐书》中批评她“淫乱宫闱,遂倾宗社”,将其视为祸乱朝纲的罪臣;北宋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亦言其“才高而险,智足以覆国”,对其政治手腕多有诟病。

        而从现代视角审视,上官婉儿的一生,是唐代女性冲破性别桎梏的缩影。她以罪臣孤女之身,凭借才华与智谋,在男性主导的政治舞台上占据一席之地,既是武则天政治路线的继承者,也是唐代女性参政的“制度设计师”;在文学领域,她推动初唐诗风的革新,为盛唐诗歌的崛起铺路搭桥。她的存在,让我们看到了盛唐时代开放包容的底色,也见证了一位女性在权力漩涡中挣扎的荣耀与悲凉。

        从多维透视:为何是上官婉儿?

        1、制度缝隙中的“性别突破”:唐初三省六部制尚未完全定型,武则天以皇后、皇帝的身份干政,打破了“男主外、女主内”的传统格局。她需要一位既能绝对忠诚,又能游离于外朝官僚体系之外的代理人,而上官婉儿的出现,恰好填补了这一“制度真空”。婉儿以女官身份执掌制诰,既避开了外朝宰相的掣肘,又能直接贯彻武则天的政治意图,成为连接内廷与外朝的关键枢纽。可以说,是武周时期特殊的政治环境,为婉儿的崛起提供了土壤。

        2、文学与权力的“双轨并行”:婉儿深谙“文以载道”的道理,她将文学才华转化为政治资本:修文馆的诗会,不仅是文人雅士的雅集,更是她笼络人心、洞察朝局的场所;对诗作的品评,实则是对文人立场的试探与筛选;制诰的草拟,则是她影响政策走向的利器。在她的手中,文字不再是单纯的抒情工具,而是权力的延伸。这种文学与权力的深度绑定,让她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中,始终占据着不可替代的位置。

        3、女性网络的“隐秘联盟”:从武则天到太平公主,从韦后到安乐公主,唐代上层女性形成了一个隐秘的“权力网络”。上官婉儿身处这个网络的中心,她既是武则天的得力助手,又是太平公主的政治盟友,同时还要周旋于韦后与安乐公主之间。她以女性的身份,在女性政治势力之间搭建起沟通的桥梁,形成了唐代特有的“女主政治”生态。然而,也正是这种复杂的联盟关系,让她最终卷入权力的纷争,落得玉碎宫闱的结局。

        在2013年,陕西咸阳空港新城的一处唐代墓葬被发掘,一方题为“大唐故昭容上官氏铭”的墓志重见天日。墓志由太平公主出资镌刻,开篇以“潇湘水断,宛委山倾,珠沉圆折,玉碎连城”十六字,道尽婉儿一生的跌宕与悲凉。墓志详细记载了婉儿的生平,补充了正史中未提及的细节,如她曾多次劝阻立安乐公主为皇太女、深度参与平定李重俊政变的谋划等,为还原真实的上官婉儿提供了珍贵的实物证据。

        今天,我们重新解读上官婉儿,不再仅仅是为一位“巾帼宰相”的传奇加冕,更是透过她短暂而炽烈的一生,看见盛唐时代的制度弹性、性别边界的松动,以及文学与权力交织的复杂图景。她的故事,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古代女性在命运枷锁下的抗争与突围,也让我们思考:在历史的长河中,那些被遮蔽的女性身影,究竟藏着多少未被发掘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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