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四下午，我在教学楼302教室完成了今年的新生专业引领课。一个小时的时间，比往年任何一次都要轻松，不是因为准备得更仓促，反而是因为思路前所未有地清晰 —— 直到那些稚嫩的声音响起，把我拉回了二十多年前的自己面前。
一、“我爸爸帮我选的”：一个决定人生的选择，为何如此潦草？
课程一开始，我抛了个自认为很基础的问题：“有没有同学愿意分享下，为什么选择我们这个专业？”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要么盯着桌面，要么看向窗外。过了半分钟，坐在第一排的一个男生慢慢举起手，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是我爸爸帮我选的，他说这个专业好就业。”
有了第一个，后面的回答就像按了复制键。“我老师推荐的，说我分数刚好够”“我妈查了志愿填报指南，说这个专业热门”“我也不知道，随便填的，录上了就来了”……
没有一个人提到“喜欢”“感兴趣”“想做这个行业”，甚至连 “了解一点” 的都没有。看着他们脸上带着迷茫又坦然的表情，我突然想起 1998 年的夏天，我拿着高考志愿表坐在家里的情景。
那时候网络不发达，查专业全靠一本厚厚的《高考志愿填报手册》。我爸是工厂里的技术员，翻到“机械工程” 专业时说：“这个好，以后能进工厂当工程师，铁饭碗。” 我妈在旁边附和：“听你爸的，他懂行。”
我当时对“机械工程” 的认知，仅限于手册上那行 “培养具备机械设计、制造、自动化等能力的专业人才” 的文字。既不知道毕业后要画多少张图纸，也不知道要在车间里待多久，更没想过自己是否喜欢跟机器打交道。就因为父母说了句 “好”，我在志愿表上填下了这四个字，从此开启了与这个专业纠缠半生的职业生涯。
两年前，我女儿高考填志愿时，历史惊人地重演。她拿着平板问我：“妈，你看这个‘大数据管理’怎么样？同学说现在这个行业特别火。” 我凑过去看了看专业介绍，跟当年自己看《志愿填报手册》时一样茫然，只能凭着自己多年的职场经验说：“听起来是挺热门的，要不你再问问老师？”
最后，女儿在老师和同学的建议下选了“大数据管理”，直到现在大二了，还经常跟我说：“妈，我还是不知道自己以后要做什么，感觉学的东西都很空。”
那天在教室里，听着新生们的回答，我突然一阵后怕：一个大概率会影响未来几十年职业方向、甚至人生走向的选择，怎么就这么潦草？我们总说“高考是人生的转折点”，可转折点之后的方向，居然有这么多人是闭着眼睛选的。
后来我跟办公室的同事聊起这件事，他叹了口气说：“现在的孩子都被应试教育推着走，高中三年只知道做题，哪有时间了解社会、了解职业？等高考结束，只有短短十几天填志愿的时间，父母和老师再一掺和，可不就只能‘瞎选’嘛。”
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高中毕业后，能给孩子们一到两年的时间，让他们走出校园，去社会上转一转、看一看，会不会不一样？
比如去医院跟着护士站一天，看看护理专业到底要做什么；去工地跟着工程师跑一趟，了解土木工程的日常；去公司跟着程序员写几行代码，感受计算机专业的节奏。哪怕只是在超市做两个月收银员，也能知道服务业需要什么样的能力。
这样一来，他们再选专业时，就不是对着冰冷的文字凭空想象，而是基于真实的体验和了解。对个人来说，能找到真正适合自己的方向，少走很多弯路；对社会来说，也能减少“专业不对口”“毕业即失业” 的情况，让人才培养更精准。
当然，这可能涉及到教育制度、社会观念等很多方面的改变，短期内很难实现。但至少，我们可以在专业引领课上，多给孩子们一些思考的空间，让他们从现在开始，试着去了解自己的专业，了解未来的职业。
二、为什么这个专业重要？不是因为“好就业”，而是因为 “需要”
在新生们分享完选专业的原因后，我接着讲了第二个版块：本专业的重要性。
我没有一上来就说“我们专业就业率有多高”“薪资有多好”，而是先给他们看了一组数据：去年国家发布的《“十四五” 战略性新兴产业发展规划》里，我们这个专业所属的领域被列为重点发展产业，到 2025 年，相关人才缺口预计达到 500 万。
然后我给他们讲了几个案例：有我们学校的毕业生，在偏远地区的工厂里，用所学的技术解决了生产线的难题，让工厂的生产效率提高了30%；有行业内的前辈，在疫情期间，研发出了智能消毒设备，为医院减轻了负担；还有团队合作完成的重点项目，为国家的基础设施建设提供了技术支持。
我告诉他们：“选择一个专业，不仅仅是选择一份工作，更是选择一个能为社会创造价值的领域。我们这个专业，之所以被国家重视、被社会需要，是因为它能解决实际问题，能推动行业发展，甚至能为国家的发展贡献力量。”
刚开始的时候，孩子们听得有些漫不经心，但当我讲到毕业生在偏远地区奋斗的故事时，我看到有几个同学坐直了身子；当我说到人才缺口时，有人拿出手机记了下来。
我想起自己刚上大学的时候，老师也给我们讲过专业的重要性，但那时候我只觉得是“空话”，直到后来参加了第一次实习。那是在一家机械厂，我跟着师傅去车间，看到因为设备老化，工人们只能手动搬运零件，不仅效率低，还很容易受伤。师傅跟我说：“你们这些大学生，就是要琢磨着怎么改进设备，让大家少遭点罪，多干点实事。”
从那以后，我才真正明白“专业重要性” 不是一句口号，而是实实在在的责任。现在我把这些故事讲给新生们听，不是想给他们 “洗脑”，而是希望他们能慢慢意识到：学习这个专业，不仅仅是为了毕业后能找一份好工作，更是为了将来能成为这个行业里的 “有用之人”，能扛起一份属于自己的责任。
有个女生在课后跟我说：“老师，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专业还能帮到这么多人，现在突然觉得，好像选对了。” 听到这句话，我觉得这堂专业引领课，已经成功了一半。
三、未来四年要学什么？我把“培养方案” 变成了他们能懂的 “成长地图”
讲完专业的重要性，接下来就是最核心的部分：本专业的人才培养方案。
我知道，“人才培养理念”“课程体系”“教学方法” 这些词，对刚入学的新生来说，太抽象了。所以我没有照着 PPT 念，而是把它变成了一张 “成长地图”。
我告诉他们：“未来四年，你们就像在闯关，每一门课程、每一次实训，都是一个关卡，闯过这些关卡，你们就能从一个‘小白’变成一个能胜任工作的专业人才。”
在讲“课程体系” 时，我没有罗列课程名称，而是分了三个阶段：大一的 “基础关”，主要学数学、英语、计算机这些通用知识，就像盖房子要打地基；大二的 “专业关”，开始学专业基础课，让大家了解这个专业的 “门道”；大三的 “技能关”，会学更多实操性的课程，比如编程、设计、实验等；大四的 “实战关”，通过实习和毕业设计，把前面学的知识用在实际工作中。
讲到“实训条件” 时，我给他们看了学校实验室的照片和视频：有先进的仪器设备，有模拟真实工作场景的实训车间，还有跟企业合作建立的校外实训基地。我跟他们说：“这些地方，就是你们以后‘练手’的地方，有不懂的就问老师，有想法就去尝试，哪怕做错了也没关系，重要的是能从中学到东西。”
“合作企业” 也是他们很关心的一点，我列出了几家跟学校合作的知名企业，告诉他们：“这些企业会给我们提供实习岗位，表现好的同学，毕业后还能直接留下来工作。但我希望你们不仅仅是为了‘留用’去实习，更要借着这个机会，了解企业的运作模式，学习行业里的先进技术，找到自己的差距。”
在讲“师资团队” 时，我没有只介绍老师的职称和学历，而是给他们讲了每个老师的研究方向和行业经历：“李老师以前在企业做过十年的项目主管，你们有关于实际工作中的问题，都可以问他；王老师主要研究新技术，对行业的发展趋势很了解，想考研或者做科研的同学，可以多跟他交流。”
我希望通过这样的方式，让新生们明白：未来四年的学习不是漫无目的的，而是有清晰规划的；他们不是在“被动接受知识”，而是在 “主动成长”。
有个男生举手问：“老师，要是我学了一段时间，发现自己不喜欢这个专业怎么办？” 我告诉他：“首先，你要先试着去了解它、学习它，不要一开始就否定它；如果真的觉得不适合，学校有转专业的机会，也可以辅修其他专业。重要的是，你要主动去探索，而不是等着别人给你答案。”
四、除了找工作，你们的未来还有更多可能
最后一个版块，我跟他们聊了“未来发展”。
我没有只讲“就业”，而是从三个方面跟他们分享：学历提升、职业发展、综合素质提升。
在“学历提升” 方面，我给他们介绍了考研、留学的途径，告诉他们：“如果你们想深入学习某个领域，或者想提升自己的竞争力，继续深造是个不错的选择。但不要盲目跟风考研，要想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考，考哪个方向。”
在“职业发展” 方面，我没有局限于 “本专业能做什么工作”，而是给他们列举了不同的职业方向：有技术岗，比如工程师、设计师；有管理岗，比如项目经理、部门主管；还有跨界岗位，比如把我们专业的知识和其他领域结合，做产品经理、咨询顾问等。我跟他们说：“不要把自己的职业道路走窄了，未来的行业变化很快，你们要保持学习的能力，随时准备适应新的变化。”
在“综合素质提升” 方面，我跟他们强调了沟通能力、团队协作能力、解决问题能力的重要性。我给他们举了个例子：以前有个毕业生，专业成绩不是最好的，但他很会沟通，在实习的时候，能跟不同部门的人配合得很好，最后被企业提前录用了。“在工作中，光有专业技能是不够的，还要会跟人打交道，会解决实际问题，这些能力，需要你们在大学期间慢慢培养。”
我还跟他们分享了自己的经历：刚工作的时候，我只会埋头画图，不喜欢跟人交流，结果有个项目因为沟通不到位，出了差错。后来我慢慢学着跟同事合作、跟客户沟通，才发现原来“沟通” 也是一门学问。“你们现在在大学里，有很多机会参加社团活动、小组项目，这些都是锻炼综合素质的好机会，不要错过。”
五、这是我的最后一届学生，愿你们都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课程快结束的时候，我看着眼前这些朝气蓬勃的面孔，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明年我就要退休了，这是我职业生涯中最后一届新生。
一瞬间，很多回忆涌上心头。我想起2000年，送走第一届毕业生时的情景。那天天气很好，学生们穿着学士服，跟我合影留念，说 “谢谢老师”“以后会常来看您”。看着他们脸上洋溢的笑容，我心里满是羡慕 —— 羡慕他们即将开启人生的新篇章，羡慕他们有无限的可能。
那时候我还很年轻，第一次体会到“铁打的老师，流水的学生” 这句话的含义。看着一届又一届的学生毕业、离开，心里既有不舍，也有酸楚。我总觉得自己还没教给他们更多东西，他们就已经长大了，要去面对社会的风雨。
一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我从刚入职的年轻老师，变成了即将退休的“老教师”。这二十多年里，我教过几千名学生，有的成了行业里的骨干，有的自己创业当了老板，有的在偏远地区默默奉献…… 每次听到他们的消息，我都觉得特别骄傲，觉得自己的工作有了意义。
现在，看着这最后一届新生，我突然没有了以前的酸楚，只剩下欣慰。我希望他们能不像我当年那样，在迷茫中选择专业；希望他们能真正了解自己的专业，找到自己的兴趣和方向；希望他们能在未来的四年里，不仅学到知识和技能，还能学会成长，学会担当；更希望他们能在毕业的时候，对自己说一句：“我选对了专业，我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课程结束后，有个女生跑过来跟我说：“老师，谢谢您，我现在好像知道自己以后要做什么了。” 听到这句话，我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值得了。
其实，专业引领课不仅仅是给新生们的“指南”，也是给我自己的 “告别仪式”。我用这最后一堂课，回顾了自己的职业生涯，也把自己的经验和期望，传递给了这些年轻的生命。
未来的路还很长，愿这些05后的孩子们，都能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坚定地走下去，走出属于自己的精彩。而我，也会带着这些回忆，笑着跟我的职业生涯说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