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叩拜你的河,需痛饮你的山。
一、味觉百科
我忍不住饥饿,贪吃是我的本性,饥肠辘辘时,我总是怀念坠入身体的各种味道。我诞生之处,群山夹缝的味道清澈甘甜,大别山脉肩膀上滑落的朝露和松鼠可口美味,麻雀汇入我的躯干,碎石组成我的器官,地心引力拴着我的脖子,马尾松的根须鞭打我疲于奔命。后来,我漫灌营养不良的平原,平躺在面黄肌瘦的浅褐色泥土上,我一边行走,一边张大嘴巴吞下一个个漫长而活泼的旅伴,干枯的茅草,肥美的尸体,酸涩的蚂蚁,辛辣蒸腾的日光,被掠夺后又归还的鱼群,沉船,饵料,文字,标本,图书馆,猪圈,被风劫持的蒲公英,下水管道,酥脆的电线,以及被恶意投入的、从远方入侵的、逐渐绝迹的、起于青萍尾部的波谲云诡。
我忘记了很多味道,很多伤痕,很多年代,很多太阳和土地攫取的某个部位。厚重的雨云不堪重负,逐渐低垂,从天空降下远方的精子,让我受孕,我享受欢快的有韵律的不舍昼夜的抚摸,逐渐臃肿膨胀;太阳奸污我的曲线,投射下一根根被崇拜的催促万物生殖的光线,用不规则的手法,凌迟我的丰腴,我口干舌燥,最后削去长发,沉沦在上地幔的粘稠温热里。我自认为是个古老庄持矜重的女性,侵吞又滋养,采撷又给予。无趣的原野让我陶醉而陷落。
我不是生物,没有舌头,不能言语,仅存从高到低飞流直下的一次性声带,我的脚密布如蜈蚣,踩踏过深沉潮湿肮脏无比的地界。我是具象而盛大浩繁的质量。创世纪里说,造物主在第三天织就一张网,东边自西而东,西边自东而西,最终吐纳到一处汪洋,他们在地球仪上被笼统的归纳为蓝色。我是被遗忘在现世维度的那根丝线。
在漫长的无聊的流动的腐烂的干涸的岁月里,先有地壳轰鸣,再有被子植物,再有不安分者腮部退化,再有猿猴,有火,有我被挪动的身体,有被投喂的光怪陆离,有跳进怀里清脆的扑通声,有陪伴我的丰硕的鱼群。最开始,猿猴的嚎叫只是打发我无聊的其中之一,后来一本早期的生物分类法永远的沉入我的河床中,我才了解,人类把自己的祖宗也扔进条条框框里,脊索动物门、哺乳纲、灵长目、人科、黑猩猩属,我很快消化了近亲与旁系的称谓。造物主的造物给过我许多名字,焊接在某个生硬的并不亲昵的指示代词后面,我被他们喊作河流、沟渠、大水、小溪。直到那具矮小身体顶着模糊黢黑又暧昧的头颅走到我的面前,给我颁发一个专有的符号,谷河。稻谷、山谷、谷雨、谷丙转氨酶。读起来像某个季节或肝部病灶的嬗变。
最后的味道就是眼前的味道。
我颓然的躺在石沟坝历史博物馆中央那扇“预防性”恒温恒湿无色无味的玻璃罩中央,玻璃罩里是玻璃罐,本职工作是热烈拥抱我的玻璃罐,静悄悄的玻璃罐,黑蒙蒙晶莹剔透的玻璃罐,防止我近一步因蒸发而死亡的玻璃罐,作为一种容器被归类于人造物的玻璃罐。我被囚禁在这方,就像曾经被抽水管道侵略的无数支流一样,谷河罐装水厂把他们分销到比流域更远更干燥的末梢,顺着柔软的舌头,温润的喉咙,跳动的扁桃体,逼仄的食道,均匀搅拌的胃液,永远斡囚在某人无限奔腾的体循环中。包裹着我,品尝着他。我和玻璃罐自此相依为命。掺入黑色素和其他氧化物的二氧化硅制品,化学的味道,在我的味觉词典里,它过于冷色,过于理智,像科学,像宗教,像明镜台,却又从沙漠的奔腾里脱胎,接受过一千五百摄氏度的炙烤,再转折,他又屈服于另一个邦邦硬的模具,是个矛盾的味道。
我大可以和你说说我的故事,我是如何从猛兽般的庞然大物沦落成蜗居于博物馆橱窗的囚徒,但是故事从哪里说,是从“今夕何夕,搴舟中流”那个很古很古时候讲起,还是那个香喷喷投进水里,外皮甜到掉牙,内馅却苦涩无比的长发少女的短暂一生;白鹅浮在我的肌肤表面,一群子嗣拥簇着母亲学习漂浮,掉队的那只被东晋的快婿用黄庭经换了去,好生的供在庭院豢养,我与这位大书法家是老相识,曲水流觞的故事不在我的流域,那年我正短小干旱,面部扭曲,风景可憎,在我身边缠绵的雅士逃到别处谈天说地,这倒让我痛失成为名川的机会;我的幼年时期,那个模糊畸形的白垩纪是说不得的,那是漫长、无所遁形且混沌的岁月,我思维混乱,像是胚胎里的心脏,规则的汲取母体脉搏。
或者我可以和你们说说我最后蜷缩的地方,不过五六十年光景,我从汪洋弥漫成短小的一截,盘踞所在的那个泥巴森林。方圆区划终究还是隐去的较好,我可以换一个虚无缥缈的地名,替换几个不着边际的姓氏,上演一出替换皮囊,独留骨肉的戏码。直到喜剧的高潮,读者才恍然大悟,发疯着迷般的寻找真人真事的考据,或正襟危坐指出某章某页的杜撰云云。这只是我的叙述习惯,我爱读红楼梦,曹雪芹说他因曾历过一番梦幻,故将真事隐去,又借通灵的把戏,雕琢一本荒唐。书中所记何人何事,假作真时真亦假,我的流水搅动每一片页码的时候却酣畅淋漓。我曾经尝试学着曹的口吻去讲故事,向着最高峰模仿文字这类高级游戏,但总浅尝辄止,躺在我肚子里的三百六十七本红楼梦全部沤烂成淤泥,被激流甩到下游的险滩,后被大雪覆盖,安息在深谷底部。
“黄色的书不卖!我们要求在最短时间内烧毁黄色书籍和下流照片。”----《最后通牒——向旧世界宣战》
在很长一段时间,刻度大约在二又四分之三个世纪,除了被我主动吞咽的馆藏,很少有人会投喂我批量的书籍和纸张。只是在那几年,颜色是红到发黑,黑到头晕目眩的那几年,每个夜深人静,总有人静悄悄,怀抱着几摞,或肩扛古朴的麻袋,或攥着被揉到软乎乎黏答答的几页手抄本,规避着每一寸光线,踱步到岸边。他们对一切风吹草动都高度的反侦察,迅速丢下那些被宣判死刑的违禁读物,而后又迅速逃离,比任何一个我所见的抛尸犯人都干净利落,仅留下一口不算太长轻飘飘而不舍的叹息。扑通、心旷神怡的扑通声,他们隐秘的丢下被暂时封禁的难以启齿,我却源源不断补充了大量的稳定的赤裸裸的黄色。禁忌就是手拉手,嘴亲嘴,再龌龊就要被枪毙。浸水的无辜书籍通常犯下了描写朴素性爱这一十恶不赦的罪名,手抄本更加露骨,通常裹在领袖语录选集的红彤彤封皮下,在字与字的摩擦间流出黄澄澄的汁液。那时候这些红彤彤黄澄澄手抄本口耳相承、蔚然成风,提起书中女主人公,个中人自是心领神会,相视后开怀淫笑。
古往今来,在堤坝边、岸边、船舶上、河流里,交易欲望的男女不在少数,我偶尔扭动腰部的波澜助兴,大多时间习以为常。读这些书,我并不觉得刺激,只惊讶于人的创造,用一种符号记录欢愉的瞬间,阅读变成一种或虚拟或真实的复现行为,重复在读者脑皮层里交媾、产卵、孵化出蝴蝶。以至于很久以后千禧年的深夜,那个羞涩的男孩把一摞R级片虔诚投入我的视网膜,光盘的背面镭射独属于白日的彩虹,在月光的下闪出皎洁的抛物线,日夜于此处交汇,顺着额叶、鼻翼、咽喉,精准坠入我的腹腔。我的收藏品没有DV机,没有显示器,没有电源。只能对着光盘封面的日本女郎和不大能读懂的东洋文字异想天开,把摩远方的情趣。
言归正传,此地名叫石沟坝,地处三省交界,不远处有座西大山,学名叫做安阳山,山上有群老神仙,人人称她们大山奶奶,相传这三个老神仙是封神榜上三霄娘娘的化身,金宵、银宵、碧霄三姐妹为血亲复仇,却被钓鱼老道斩于马下,光荣加入封神榜,成为凑数的三百六十五个亡魂,故事已杳如黄鹤。这安阳山海拔四百多米,山上有三座大峰,三个山头又各自有一个平坦的山窝,东西中各盘踞着一个女神仙的庙宇,也难怪后人能牵强附会的抽取这段截教野史,挂靠在这平平无奇的山坳,我强烈的阴暗的揣度这是贩卖香火的奸商编制的虚假谎言,骗来了四百年家族的铁饭碗。
四百年来,这破山总是人来人往,几座道观破败再修缮、修缮再破败,平日里祷告祈福的香客就络绎不绝,每年农历十月十五,三省十县熙熙攘攘的男女老幼都来赶这大山奶奶的庙会,虔诚的信徒、远处的游子、期望孩子出人头地的父母都云集于此,俨然变成当地一大盛事。许多人赶在十月十四的深夜排着长长的队伍开始登山,都期盼着能够在十二点钟声敲响之时爬到山顶烧上一柱头香,相传大山奶奶将垂青头一个插上高香的信徒,抢到头香的香客来年顺遂,家族平安。多少人挤破脑袋献上忠诚。我由衷嫉妒西大山,分外眼红,就像在没有名字的时候嫉妒一切有名有姓的事物。诗人很懂我们这些山川草木,山不在高,有了神仙就不一样,我不是神仙的驻地,虽横跨千年,却鲜有蛟龙据我为营。
当地政府曾计划大兴土木,把这破落山头修成冠冕堂皇的“三霄文化园”,自私的把宗教与文化划上等号,但文化早已不是进步与盈利的同义词。一张安阳山风景区规划图,被呼啸的风裹进我的躯干,我瞅着那张正反彩色打印的厚铜版纸,正面是那座被香客们踩踏的最多的山头,在安阳山三霄文化园建设领导小组的擘画下,几座雄伟的宝殿拔地而起。山口摆一鼎铸焊铁龙柱带盖方头圆熏黄铜大香炉,炉前摆座功德箱,自然要挂上移动支付的二维码,刷走香客虔诚的余额。炉子右侧挖个无量寿经卷上所载的八殊胜功德水之池,养几只王八,几尾锦鲤,池子前再摆个买饵料的小摊,找个死了儿子的垂垂迟暮的老太婆看着摊子,不消一个月去县里进一次货,收入倒比十块钱一亩地挨家挨户的帮忙插秧多了几倍。
山顶上,弥勒佛大殿、三霄奶奶大殿、如来佛大殿三座大殿自北向南依次排开,两尊西方极乐世界的佛像把三顶女道士挤在中央,拱卫着山头真正的主人,山顶西边则是地藏王菩萨殿、关圣帝君殿、客堂、佛堂、法务流通处,东边是观音菩萨殿、三清殿、禅堂、斋堂、法事活动处。之前这座山是没有常住的僧人的,庙会的时候,散布在周围几个县的和尚道士会齐刷刷爬上山,念几口经,耍几通法术,相隔最远的两个赶会和尚要隔上两百公里的脚程,念经的口音却都出奇的一致。平原的裨益便应有尽有的显现了。
小组说,大殿得先修好,念经的和尚可以后面再招聘。
沿着山路,要再修上八百级陡峭的石阶梯,找个手艺好的石匠,每隔十步阶梯就刻上个名牌大学的校名校训,等到来年的春秋天,带队老师扛着花花绿绿的小旗子,领着套上蓝白校服的中小学生,来这里登山拉练、旅行研学,乌泱泱像蚂蚁,趔趄着年轻的步伐,三个五个结伴爬行。山顶那座大山奶奶的庙宇是座待采掘的甜味矿,儿童一拥而上,在山顶大口大口吮吸,调皮的冲着牌匾神像撅屁股做鬼脸,饱含着原始的轻微的巫性,听话的被年长的老师携着,恭敬且懵懂,冲着大殿插上几柱左搭右减的平安香。
佛日增辉、金轮常转、三生万物、道法自然、天天向上,勇攀峰峦,道与释与年幼的汗水,如此这般,杂糅着生长着迸发着欣欣向荣的搭乘。某个造访此地的男孩掂起脚尖,给庙前的青冈栎系上金榜题名的红丝带。飘带背面,涌动六个烫金的大字,好人一生平安。
山脚下还有一处防空洞,是六十年代底开掘的人防工程,深挖洞,广屯粮,剖穿山体,砌上结实的砖块结构。彼时战争已经结束许久,新中国也已成立二十年,整个国家已摆脱战乱,专心致志铆足了劲向前奔腾。很北很北的边境骚乱却也影响到这个平原腹地的林薮,为防止腐蚀的叛徒的铁的事实是无法否认的修正主义抛下反动的从天而降的严酷无情的核裂变,全民闻令而动,大挖特挖,从皮肤挖到血管,从肿瘤挖到心脏,从蠕动的盲肠挖到大山的肾脏。大别山是红色的,安阳山是红色的某个末梢,嫩红色,被水洗过的朱红色,有淡淡的血腥与大面积的桃花味道。山在那年的千里挺进时被建成中心游击区。红四方面军曾在不远处的某个山头成功进行一次围点打援战役。空前大捷。安阳山是重建的大别山区重要根据地。
某县的新闻报道如是说,通过参观学习,同志们纷纷表示要铭记老一辈战士的不朽功勋,继承革命先烈遗志,发扬老一辈革命家艰苦奋斗的作风,牢牢把握此次主题教育的总要求和各项目标任务,务实笃行推进各项工作。
那么,一座教育基地发了芽,革命烈士纪念碑倚天拔地,往来的车辆大多出自本地的某个车厂,公务车辆采购部门钟情该厂,用绵薄的购买力扶着该品牌荣登某个全国五百强企业的榜单。农家乐就顺势生长,阿萍农家乐、小茹农家乐、大个子农家乐、红旗农家乐、玉琴农家乐,五根指头凑成一个巴掌,山珍与野味早在某部大法的庇护下避免了流离失所,间歇性死亡的宿命。家养的珍禽就粉墨登场,疯长的野菜也楚楚衣冠,人工湖的鲢鱼揉了桃腮粉面蹦跶到漆着朱红大字的搪瓷盆里。还数老板娘阿萍旗帜鲜明,坚定且大方,她拉了条红底白字的大条幅挂在饭店门牌正中央,“赓续红色血脉,汲取革命力量。”另外四家就紧接着不甘示弱了。
规划图的背面是山脚,画着一座安阳山国际会议中心,一口人工湖,一抹联排别墅,一个水上乐园。这座离任何一条边境线都很远的腹地小山包,年月日都被风干挂起来当做下饭的佐料,每个造访的外国人都能引起本地人的半天稀罕,一座深谋远虑的国际会展中心率先被起草,接下来是占地三百亩的要调动七十台挖掘机同时开挖的人工湖,更加可气的是被某位钻研风水学的命名大师安上个龙潭的名号,像在暗戳戳的讽刺我的坚定的唯物主义。联排别墅还有水上乐园的规划被暂时搁置了,因为投资三个亿的香港富商活生生溺死在龙潭,这又是后话了。
安阳山简直是揉了四种颜色的混乱的毛线球。
看到安阳山的规划,我也发狠的嫉妒,与他吃起地方财政的醋来,不过后来我被悉心装裱在气派豪华的石沟坝历史博物馆的正中央,这次与他的暗自较量才算以胜利而告终。每个造访这里的游客都默默瞻仰,曾经一条多么壮丽的河咧。
石沟坝环绕一条河,名叫谷河,就是我,有过漫长岁月,没有龙,没有典故,没有豢养过水怪、水妖、水猴子,没有沾过半点封建迷信的荤腥。石沟坝也就正因一条一里长半米宽而挡住我来路的石坝而得名。我孕育过几个半路发家的蒙昧文明,但只有这个见证我陨落的小镇足够应以为傲,我要用大把的笔墨去说说这镇子波澜壮阔的奋斗史,讲石坝修于何年何月,讲我在哪天覆盖了八百亩秧田,讲当年皮肤黝黑的男人怎么变成村支书又怎么变成镇长,讲大喇叭循环播放的我最爱的《大海航行靠舵手》,讲会游泳又口吐人言的爱吃猪肉的花猫,杂七杂八,理不出,又干瞪眼的着急,这样或许并不顺遂读者心意了。
那么,请先读读我的遗书罢。
世界一直下雨,我处理不好。我所以诞生。所以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