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煤这件事印入了我的记忆,慢慢被我理解和接受。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气,如果没有煤,屋子里和外面没什么两样,手脚冻肿生疮不说,连一口热乎饭都是问题。
偷煤,虽说是件违法的、不光彩的事,但我一直没有把偷煤这件事跟乡人们的品格挂钩,他们依然善良、淳朴。
有一年半夜,我家的门被敲开。来人拖着大小十多个麻袋,塞了进来,匆匆忙忙说了些什么,转身一路小跑,消失在夜色中。
大人纳闷,轻轻拨开麻袋,里面袋装着的东西,压得很瓷实。大人猜到这些东西肯定是那个人的“赃物”,他怕追查先找到我家寄放起来。
第二天,小站上流传出来的消息:夜里的货车车厢被盗了,这次跟往常不一样,这些车厢都是出口的一些商品,损失惨重,上级要求严令惩罚偷盗者。
警察开始各家各户搜查,并放出风声:举报有奖。
大人们慌了神,把那个陌生人带来的东西藏在地窖,封上了洞口,想要这个秘密永远埋葬在地底下。
又有流言说,偷了煤的也被查出来,一起逮捕并拘留,不安、恐惧的气氛在村里蔓延,大家都锁上了门,躲在山野的犄角旮旯。等到黑夜降临,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才偷摸着进到家门。
孩子们的嘴巴似乎也被封严了,被问什么都说不知道。的确,孩子们本来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往常背煤的“运输队”不见了踪影,帽檐叔叔在火车站整日巡逻,似乎只有学校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偷煤的风气被扼杀后,乡人们少了“营生”的事。冬日里,只能裹着棉袄蹲在墙根,看着一列一列的煤车开过,奔向温暖的方向。寒冷被甩在车后,钻进每个乡人的骨子里。
开春的时候,大人们翻开硬实的土地,没有一点湿润的痕迹,无奈地撒下开春的第一道种子。
还没等种子冒出新芽,或许种子已经窒息在干涸的土块里,大人们一个个背起行李,踏上南下的火车,寻觅另一种营生去了。
后来听说,那次特大盗车案破案了,有个人落网了。我想起黑夜来我们家的那个人,是否就是他?他寄放在我们家的东西还没有来取,东西如同棺材一样埋在地下,俨然一座无法启封的古墓。
谁也不知道那些麻袋里是什么,大人们猜了又猜,或许是些无比贵重的东西,要不然不会引起那么轰动的搜查。在乡人们评头论足的时候,我的父母从来不参与,好像他们也被烙印上了“江洋大盗”的污名一样,低头做人,沉默不言。
大概五六年后,某一天的夜里,那个熟悉又恐惧的敲门声响起,那个人又来了。
“六年前,在这,麻袋。”简单的几个字眼,却把我的父母吓得躲在一边。
“别怕,我带了东西就走。都劳改了这么多年了,老子什么都不怕。”来人一股杀气腾腾的气势,吓得大人连忙带他挖开坟墓般的窑洞。
那人清点了麻袋,一共十五袋。
突然,他阴笑起来,如同地底传来似的,接着,又听到他抽泣。
“就这,十五袋茶叶,换了我六年的牢房。” 大人们惊诧的同时,也略有些同情他,谁知道那无比贵重的东西不过就是些茶叶呢。
“哎......原本就是想干一次大票,换了钱盖个房子,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呵呵......现在房子没影了,老婆跟人跑了。”他暗自伤神,取出麻袋里的两包茶叶,扔给我们。
他用铁丝把麻袋的口扎紧,再捆成一团,跪在地上,努力拽着绳子往肩上扛。那些茶叶沉淀了岁月的沧桑和沉重,压在下面的那个人似乎缩成了一个小点,随时都会崩塌。
他离开后,我们家再无秘密,大家有种“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感觉,那种光明磊落的敞亮带来了无比的幸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