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我刚把背包扔在酒店的地毯上。新疆的夜幕来得晚,窗外的新源县已经灯火通明。我抹了把脸上的灰尘,接通了视频电话。
"林老师,实在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屏幕那头,一个中年男人局促地搓着手,眼镜片反射着台灯的光,"我是张建军,上次在您讲座上留过联系方式的。我儿子明天中考,现在状态特别不好..."
画面晃动了几下,一个穿着蓝色校服的男孩被推到镜头前。他低着头,后颈的骨头在皮肤下凸出明显的形状。
"张浩是吧?"我拧开一瓶矿泉水,"听说你明天要中考了?"
男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睛盯着桌角:"嗯。"
"哪门课最让你担心?"
"语文。"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阅读理解...我总是理解错作者的意思。还有作文..."
我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在微微发抖,指甲边缘被啃得参差不齐。他父亲递来一杯牛奶,他接过来时洒了几滴在试卷上,立刻慌乱地用袖子去擦。
"其他科目呢?"
张浩突然抬起头,眼眶发红:"都完了...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从来做不出来,英语听力根本听不懂,政治知识点背了又忘..."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一列失控的火车,"上次模拟考退步了两百名,我们班主任说这个成绩连普高都..."
"浩浩!"父亲打断他,转而对着屏幕苦笑,"林老师,他从上周就开始失眠,今天晚饭全吐了。"
我放下水瓶。窗外不知哪家餐馆飘来烤羊肉的香味,与眼前这个江南小书房里凝固的空气形成奇特的对比。电脑旁边摆着倒计时日历,鲜红的"0天"被马克笔反复描粗。
"张浩,现在闭上眼睛。"我把手机支在床头柜上,调整到一个俯视的角度,"想象你站在学校的走廊上,能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吗?"
催眠引导比预想的顺利。或许是因为极度的疲惫,男孩很快进入状态。他说看见走廊尽头有扇铁门,门后是他所有考砸的试卷,像雪花一样从门缝里涌出来。
"试着推开门。"我说。
"太重了...推不动..."
"门上有锁吗?"
他沉默了几秒,突然开始抽泣:"是我爸的领带...他把领带绕在门把手上打了个死结..."
视频那头传来椅子翻倒的声音。张建军涨红着脸想说什么,我示意他保持安静。
"现在你口袋里有一把剪刀。"我放慢语速,"很锋利的剪刀。"
四十二分钟后,张浩睁开眼睛时,额前的刘海已经被汗水浸透。但那种笼罩在他脸上的灰暗消失了,他好奇地转动着眼珠,像是第一次看清自己的房间。
"那些试卷呢?"我问。
"都...变成蒲公英了。"他咧开嘴,露出今晚第一个笑容,"风一吹就飘走了。"
父亲的手重重落在儿子肩上,又赶紧松开:"浩浩你感觉..."
"饿。"男孩打断他,声音清脆得像掰断的黄瓜,"爸,我想吃小馄饨。"
视频挂断前,我看见张建军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下眼睛。窗外的新疆夜空繁星密布,我想起白天在库尔德宁看到的马群。
有些马被铁链锁住前腿,只能在小范围内打转。草就在嘴边却吃不到,急得直打响鼻。而另几匹马自由地奔跑,鬃毛在风里扬起优美的弧线,偶尔低头啃食最鲜嫩的草尖。
当时导游说,锁住的都是脾气倔的,怕它们跑丢。可现在想来,那些被束缚的马眼里分明是困惑——它们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失去了奔跑的权利。
床头时钟指向凌晨一点。我翻看张建军发来的儿子照片:奥数冠军、英语演讲比赛、三好学生奖状...最后一张是偷拍的,男孩趴在书桌前睡着了,脸颊压着摊开的中考模拟卷,台灯光线下睫毛在眼下投出青黑的阴影。
第二天清晨,我被手机震动惊醒。张建军发来一段视频:晨光中的食堂里,张浩正往同学餐盘里夹自己碗里的煎蛋,笑起来露出小小的虎牙。附言写着:"他说阅读理解不过就是和作者聊聊天"。
我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旅游大巴的喇叭在楼下响起,今天要去看那拉提草原的野马群。据说那里的马从不戴辔头,牧人只要吹响特定的口哨,它们就会从山谷各处奔来。
路上导游说起当地谚语:用铁链能拴住马腿,用恐惧能拴住人心。我想起昨晚男孩说"蒲公英"时发亮的眼睛,突然明白那些考卷变成的不仅是蒲公英,更是挣脱铁链后扬起的马蹄下飞溅的草屑与泥土。
在安检口排队时,我又收到张建军的信息:"林老师,如果...我是说如果中考结果不理想,您觉得复读..."
我打断他:"您系领带时习惯打死结吗?"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烁了很久,最后发来五个字:"我明白了,谢谢。"
候机厅的落地窗外,一架飞机正冲向蔚蓝的天空。我想象那里坐着个刚结束中考的少年,他额头抵着冰凉的舷窗,脚下是棉花糖般的云朵。没有铁链,没有紧闭的铁门,只有无尽舒展的蓝天,像牧人永远为野马敞开的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