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石窝变故

石窝子的秋天,是从老槐树的第一片黄叶开始的。

当我们升入三年级时,秋意已深。山风变得硬朗,吹在脸上有了明显的刮感。天空却蓝得愈发透彻,像一块刚刚擦洗过的巨大琉璃。梯田里的稻谷早已收割完毕,只剩下整齐的稻茬,散发着干燥的秸秆气息,自然,这里也成了孩子们娱乐的天然场所,掏泥鳅、烧稻茬、赛跑等等。牛金、我还有小芬自然是这里的常客。

我们的求学路似乎也走上了平稳的轨道。牛金依旧痛恨书本,但在我连哄带骗的督促下,总算能磕磕绊绊地认些常用字,数学也能掰着手指头做点简单加减法了。小芬还是那么乖巧安静,字写得越发娟秀,成了李老师最喜欢的学生之一。我则沉浸在书本的世界里,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一切,成绩稳居第一。

我们三人依旧结伴同行,只是话题里偶尔会夹杂几句课文内容。我会利用路上的时间考牛金生字,他会极其不耐烦,但往往在小芬期待的目光下败下阵来,皱着眉头努力回忆。小芬则会把她新学会的歌哼给我们听,清脆的歌声在山谷里飘出很远。

一切都显得平静而寻常,仿佛日子就会这样按部就班地流淌下去,直到我们长大。

变故发生在那年深秋的一个凌晨。

前一天刚下过一场不小的雨,山路有些泥泞。夜里,又起了风,刮得窗户纸呼呼作响。

我睡得正沉,突然被一种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轰鸣惊醒。那声音不像打雷,更不像放炮,是一种持续的、令人心悸的、碾压一切的咆哮。紧接着,是狗凄厉的狂吠,夹杂着隐约的、被风声撕碎的惊呼和哭喊。

“爹!娘!”我吓得一骨碌坐起来,心脏咚咚地撞着胸口。

爹和娘也惊醒了。爹侧耳听了一下,脸色骤变,猛地跳下炕,扑到窗边往外看。外面漆黑一片,只有风声和那可怕的轰鸣。

“坏了!”爹的声音都变了调,“后山!像是后山响了!”

娘也慌了,赶紧点起油灯。昏暗的灯光下,爹娘的脸色一片惨白。“响”是村里的土话,特指山体滑坡或泥石流。

那轰鸣声持续着,仿佛一头巨兽在黑暗中咆哮着吞噬一切。村里彻底乱了起来,哭喊声、呼儿唤女声、杂乱的奔跑声越来越清晰。

爹胡乱披上衣服,对娘喊:“你看好崽!我出去看看!千万别乱跑!”说完就拉开门,一头扎进狂风里。

门开的一刹那,我听到那轰鸣声更加巨大,还夹杂着一种木头断裂、石头碰撞的可怕声音。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星和一股浓重的、从未闻过的泥腥气冲进屋里,吹得油灯的火苗疯狂摇曳。

娘赶紧关上门,把我紧紧搂在怀里。她的手冰凉,还在不住地发抖。奶奶也哆哆嗦嗦地摸了过来,嘴里不住地念着菩萨保佑。

时间在极度的恐惧中变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被拉长的皮筋,煎熬着人的神经。外面的混乱声没有平息,反而似乎更近了。那轰鸣声好像小了一些,但并没有停止。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猛地撞开。爹回来了,他浑身湿透,裹满了泥浆,脸上毫无血色,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惊骇和慌乱。

“完了……完了……”他靠着门板,大口喘着气,声音嘶哑,“后山……垮了大半边!埋了好几家!就在下面沟那边!”

娘吓得捂住了嘴。奶奶念经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天快亮时,风雨渐渐小了,那可怕的轰鸣也终于停歇。但一种更令人窒息的悲恸和恐慌笼罩了整个村庄。

爹又出去了,和村里所有能动弹的男人一起。娘坐立不安,几次想出去都被邻居婆婆拦住了。

我趴在窗边,透过窗户纸的破洞往外看。天色灰蒙蒙的,能见度依然很低。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尘土味和那股浓郁的泥腥气。偶尔能看到慌乱跑过的人影,听到他们带着哭腔的呼喊。

“牛金家……好像就在那块……”娘突然颤声说了一句,又立刻捂住嘴,仿佛说了什么极其不吉利的话。

我的心猛地一沉。牛金家就在村子地势最低的那条沟边,离后山最近!

还有小芬家,虽然比牛金家靠上一些,但……

我不敢想下去,一种冰冷的恐惧紧紧攥住了我。

煎熬中等到中午,爹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回来。他像一下子老了十岁,眼圈深陷,嘴唇干裂,身上的泥浆已经干了,结成硬块。

“咋样?”娘赶紧递上热水。

爹接过碗,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不少。他哑着嗓子,艰难地说:“惨……太惨了……沟边那五六户,差不多……全没了。王老憨一家,刘铁匠一家,还有……还有牛金他爹娘……都没跑出来……”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我还是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浑身冰凉。

牛金……他爹娘……

那个憨笑着把最大块烤红薯分给我们的牛金娘?那个用粗糙大手摸着我们的头,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牛金爹?

都没了?

“那小芬家呢?”我忍不住地问。

爹重重叹了口气,眼圈红了:“小芬家房子靠外,塌了一半……她爹……她爹为了把娘俩推出来,被塌下来的房梁砸里面了……人没了……她娘腿砸断了,抬到张先生那儿去了,小芬……小芬吓坏了,哭晕过去好几回……”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巨大的、懵懂的悲伤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我无法理解,昨天还笑着和我们分开,约好明天一起上学的伙伴,怎么一夜之间,就失去了至亲,失去了家?

下午,雨彻底停了。我再也忍不住,偷偷跑了出去。

村子已经面目全非。通往沟边的路被厚厚的、夹杂着碎石和断木的泥浆彻底掩埋、堵死。几处断壁残垣孤零零地立在泥石流冲击过的边缘,触目惊心。幸存的人们脸上带着茫然和悲恸,麻木地用铁锨、用双手,徒劳地挖掘着,试图寻找可能生还的亲人,或者仅仅是挖出一点还能用的家当。压抑的哭声此起彼伏。

我在临时安置伤患的张先生家歪斜的堂屋里,看到了小芬。

她蜷缩在角落的一堆稻草上,身上裹着一件不知谁给的破旧棉袄,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不停地发抖。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睛肿得像核桃,空洞地望着地面,眼泪已经流干了似的。她娘躺在旁边的门板上,一条腿用木板固定着,昏睡着,脸上满是痛苦。

“小芬……”我小心翼翼地叫了她一声。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到是我,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弱的波动,嘴角抽搐了一下,想哭,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更加剧烈地发起抖来。

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我想安慰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任何语言在这样巨大的灾难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我只能走过去,学着我娘安慰我的样子,笨拙地、轻轻地拍了拍她不停颤抖的脊背。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点地靠在了我身上,像一只寻找温暖的小兽。我把手收得更紧些。

安置点乱糟糟的,有人送来了一点稀粥。我喂小芬,她机械地张嘴,吞咽,眼神依旧空洞。

“看到牛金了吗?”我低声问旁边一个帮忙的婆婆。

婆婆红着眼睛摇摇头:“那傻小子……犟得很……从昨天夜里就在他家那片废墟上刨……用手刨……谁也拉不走……指甲都刨掉了,满手是血……哭喊着爹娘……刚才……好像是晕过去了,被强抬到隔壁棚里躺着去了……”

我找到牛金时,他果然昏睡着。脸上、身上全是干涸的泥浆和血污,两只手肿得老高,缠着的破布渗出暗红色的血迹。即使在昏睡中,他的眉头也紧紧拧着,牙齿咬得咯咯响,身体时不时地剧烈抽搐一下。

我没有叫醒他。只是坐在他旁边的草堆上,看着他和那边蜷缩着的小芬,巨大的无助感像山一样压在我心头。

往后的几天,是在混乱、悲伤和艰难的自救中度过的。乡里来了人,查看了灾情,留下了一些救灾物资,但对于彻底被毁的家园和失去的生命来说,无疑是杯水车薪。

牛金醒来后,像变了一个人。那个莽撞、乐观、有点傻乎乎的少年不见了。他变得沉默、阴沉、暴躁。他不哭,也不怎么说话,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深陷下去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家原来所在的那片泥石堆。谁劝他都不听,给他吃的,他就机械地吞下去,然后继续回去刨挖,仿佛那是他活着的唯一意义。村里人都摇头叹息,说这孩子,怕是魔怔了,废了。

小芬稍微好点,但更加胆怯沉默。她娘的腿伤得重,需要持续治疗,家里顶梁柱没了,天仿佛塌了下来。她常常一个人偷偷地哭,眼睛总是红的。

我们自然无法再去上学了。读书,在那时成了一件遥远而奢侈的事情。生存和悲伤,占据了全部身心。

我每天都会去找他们,把我娘偷偷塞给我的、本来就不多的食物分给他们。陪着小芬坐一会儿,虽然常常无话可说。再去看着牛金,防止他做出更极端的事情。

我爹娘看着这三个孩子,愁容满面,唉声叹气。家里本就拮据,但娘还是尽量省出口吃的让我带出去。爹则忙着帮村里清理、重建,累得筋疲力尽。

一天傍晚,我又去看牛金。他依旧在那片废墟上,用缠着破布、依旧渗血的手,徒劳地挖着。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独和绝望。

我走过去,把一块烤红薯递给他。

他没接,也没看我,依旧机械地挖着。

“牛金,”我小声说,“别挖了……歇歇吧。”

他像没听见。

我心里一阵难受,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那片吞噬了他一切希望的泥石堆,突然冒出一句:“牛金,我们……还要去上学呢。”

挖动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牛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那双死寂的眼睛第一次聚焦在我脸上,里面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疯狂的质疑。

“上学?”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上个屁学!家都没了!爹娘都没了!上学有啥用?!能把我爹娘挖出来吗?!能吗?!”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猛地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通红的眼睛瞪着我,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我也站起来,看着他,心里害怕,但还是鼓足勇气说:“上学……上学才能知道为啥会发泥石流!上学才能有本事!以后……以后才能离开这破山沟!去不会发泥石流的地方!你爹娘……你爹娘肯定想让你好好的!想让你有出息!”

这些话,有些是我懵懂的想法,有些是听李老师、听爹娘平时念叨的。我并不知道它们具体意味着什么,但我隐隐觉得,读书,或许是唯一能抓住的、能改变点什么的东西。

牛金死死地盯着我,喘着粗气,没说话。但那种疯狂的质疑,似乎稍微松动了一点。

“还有小芬,”我继续小声说,声音有些发抖,“她爹也没了……她娘腿那样了……她天天哭……我们要是都不去上学了,她怎么办?谁护着她?”

提到小芬,牛金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我们三个一起上学、一起回家的画面,似乎触动了他坚硬外壳下的某处柔软。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夕阳都快完全落下山去。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废墟,然后猛地转过身,不再看了。他背对着我,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丝极疲惫的松动:“上学……哪还有钱?饭都吃不上了……”

说完,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踉踉跄跄地朝临时安置的窝棚走去。

我知道,他动摇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爹娘正愁眉不展地商量着什么事情。看我回来,娘叹了口气:“刚去看过小芬她娘,腿怕是……以后难好了。这往后日子可咋过。还有牛金那孩子,唉……”

我看着爹娘因为连日劳累而消瘦憔悴的脸,看着我们这个虽然完好但也一贫如洗的家,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并且变得无比清晰和坚定。

我扑通一声跪在了爹娘面前。

爹娘吓了一跳:“崽!你干啥!”

我抬起头,看着他们,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爹,娘!求求你们!让牛金和小芬跟我一起去上学吧!”

爹娘愣住了,面面相觑。

“他们没爹没娘了……太可怜了……牛金要是再不去上学,他就真的毁了……小芬要是不能上学,她以后可咋办啊……”我哭得语无伦次,但意思却表达得很清楚,“我们可以省着点吃!我的饭分他们一半!我可以不去上学了,我去干活,让牛金和小芬去……”

“胡说啥!”爹呵斥了我一句,但语气并不严厉,反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娘赶紧把我拉起来,搂在怀里,也掉了眼泪:“傻孩子……你说啥胡话……学怎么能不上……”

屋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油灯的光晕摇曳着,照亮爹娘脸上深刻的皱纹和沉重的忧虑。

许久,爹猛地吸了一口早已熄灭的旱烟袋,然后重重地、仿佛下了极大决心似的,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起来吧。”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明天……我去找李老师说说看。”

娘愣了一下,看着爹,最终也点了点头,轻轻叹了口气,把我搂得更紧了:“都是苦命的娃……能帮一把,是一把吧……”

第二天,爹真的去了趟乡里。回来时,身后跟着眼睛红肿、怯生生的小芬和她拄着拐杖、一脸悲苦的娘,还有依旧沉默阴沉、但却把自己收拾得稍微干净了点、手上重新缠了干净布条的牛金。

爹对娘说:“李老师说了,学费可以先欠着,书本费……他想想办法。就是这吃饭……”

娘看着这三个失去依靠的孩子,尤其是看到小芬那酷似她母亲当年模样的可怜眼神,和牛金那故作强硬却难掩无助的姿态,女性的柔软和善良最终战胜了生活的艰难。

她抹了把眼角,走上前,拉过小芬和牛金的手:“以后,放了学,就到家来吃饭。不过是锅里多添瓢水,多下把米的事。只要俺家有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们仨娃。”

牛金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娘,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从他通红的眼眶里滚落。他迅速低下头,用那只没受伤的手背,狠狠地擦着脸。

小芬则“哇”一声哭了出来,扑进我娘怀里。

从那天起,我们这个家,就成了三个孩子的临时港湾。

每天清晨,我们三人依旧结伴走上那二十里山路。只是,队伍的气氛沉重了许多。牛金变得更加沉默,但不再抗拒上学,虽然学习对他依旧艰难无比。小芬变得异常懂事和努力,仿佛想把所有的悲伤都溺死在书本里。我则更加拼命地学习,同时督促着他们俩。

放学后,我们回到石窝子村。牛金和小芬会先回自己临时的家(村里腾出的空屋或窝棚)安置一下,然后来到我家。我娘总会想办法让我们吃上热乎的饭食。往往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或者几个掺了大量野菜的窝头,但我们都吃得很珍惜。

牛金吃完饭,会闷不吭声地帮我爹干点力所能及的重活,劈柴、挑水,仿佛想用劳动来偿还这份恩情。小芬则会帮我娘洗碗、扫地,做些轻省的家务。

夜里,我们常常挤在我家那盏昏暗的油灯下,我写字,小芬也写字,牛金则对着课本发愁,在我耐心的讲解下,极其痛苦地辨认着那些字符。

路依旧漫长而艰难,生活依旧布满了贫瘠和悲伤的阴影。但当我们三人再次走在一起,当我家的油灯再次为我们三个亮起,某种被灾难撕裂的东西,仿佛正在以一种笨拙而坚韧的方式,慢慢愈合。

我们知道,山还在那里,沉默而庞然。但只要我们还能走着这条上学的路,只要还能坐在一起读书写字,生活就总还有一点光亮,一点希望,像种子一样,埋在冰冷的泥土下,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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