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地,铁马南来。
中原四十万王师全线开动,尘烟千里、营帐连绵,如同碾压一切的滔天洪潮,缓缓压向东南地界。
大军未到,先锋先行。
魏王曹桓求胜心切,不愿给安平半分打磨守备、稳固人心的时间,即刻遣三万精锐先锋,日夜兼程、轻装突进,直扑安平北疆门户——北山隘口。
北山隘口,两山夹峙、一线通天,是北方入安平的唯一陆路咽喉。
山势陡峭、山道狭窄,大军无法铺开、铁骑无法驰骋,是天然的扼守天险,也是安平三层防线的第一道锁钥。
曹氏先锋大将李冲,随军征战十余年,历经中原大小数十战,破城无数、战功赫赫,素来悍勇自负。
他立于隘口外的平川高地,抬眼眺望前方险峻山关,眼底只有轻蔑与不耐。
“区区山野小隘、百里偏城,竟敢抗拒魏王天命、逆势割据!”
“主公太过慎重,何须举国大军压境?我三万先锋,一日便可破关,直踏安平主城!”
在李冲眼中,安平不过是一群乡勇民兵、布衣官吏、未经大阵的乌合之众。
所谓的坚守自立,不过是井底之蛙的狂妄、不知天高地厚的螳臂当车。
身后三万北军甲士,皆是中原百战精锐,甲胄齐整、兵刃锋利、士气滔天,经历一统中原的浴血征伐,杀伐之气充盈旷野。
三军列阵,戈矛如林,黑压压铺满北山关外平川,肃杀之气直逼山峦。
李冲抬手一挥,厉声传令:“全军列攻坚阵!”
“前队盾兵开路、举盾推进,中队步卒持刀跟进,后队弓弩压阵!”
“一鼓作气,踏平隘口、撕碎防线!破关之后,全军休整,等候主力大军会师!”
军令落下,三万先锋轰然动阵。
大地微微震颤,无数铁靴踏碎尘土,黑压压的人潮,向着狭长险峻的北山隘口,轰然压去。
……
北山隘口,关城肃立、旌旗不动。
周虎亲率八千安平精锐镇守此处,甲胄在身、长刀出鞘,立在城头敌台之上,目光冷冽,死死盯住压来的无边敌潮。
历经数日昼夜赶工,北山隘口早已不是寻常古关,而是被改造成层层嵌套、立体锁敌的完整防御体系。
关外深挖三层壕沟、密布尖木拒马,断绝骑兵冲锋之势;关前修筑瓮城高台,形成瓮中锁敌的死局;山脊两侧筑起空心敌台,可驻兵、储械、居高俯射,交叉覆盖整条山道。
城头弓弩列阵、滚木礌石堆如山积、火油烈焰静静待命,全套守城器械排布完备、严丝合缝。
八千将士,半数是久经边境对峙、坞堡平乱的老兵,半数是精训数月的青壮乡勇,人人神色肃穆、战意充盈,无一人畏缩、无一人慌乱。
他们或许不如北军精锐身经百战,却有着北军永远没有的——**死战不退的守土之心**。
望着铺天盖地压来的北军,身旁偏将手心微汗,沉声请示:“将军,敌军势大、人潮汹涌,是否待敌军逼近百步,再行弓弩齐射?”
周虎按刀立城头,目光如铁,沉声道:“不急。”
“山道狭窄、地势锁死,敌军人数再多,一次能冲上的不过数十人。”
“放其近前,诱其入瓮,再层层截杀、分段屠戮!以地利锁其兵、以坚城削其势、以死战耗其锐!”
这便是林默定下的守战精髓——不以兵力拼输赢,以地势磨霸权。
任由你百万大军,入此狭地,便无用武之地。
说话间,北军前队盾兵已然逼近隘口山道。
层层巨盾叠成墙壁,遮护周身,稳步推进,硬生生撞入狭长山道之中。
山道逼仄、两侧悬崖,数万大军瞬间拥挤一团,前后拥堵、左右受限,原本滔天的兵力优势,瞬间被地势尽数锁死。
李冲立于后方高地,见守军迟迟不动,嘴角勾起一抹嗤笑:“胆小畏战,果然是乡野之军!”
“全速推进!一举破关!”
北军士气更盛,前队加快脚步,密密麻麻涌入隘口窄道,直冲瓮城城门。
待到敌军前队尽数踏入瓮城、中路深陷山道、后队尚未脱节之时,周虎猛地劈落长刀!
“放箭!”
一声令下,城头惊雷炸响。
两侧山脊敌台、城头垛口、瓮城高墙,千余张强弩同时迸发!
嗡——!
密集的破空之声撕裂风色,密密麻麻的重矢穿空而下,带着凛冽杀机,狠狠砸入拥挤的北军阵中。
北军巨盾虽厚,却挡不住居高临下的重弩俯射,更挡不住漫天覆盖的箭雨。
狭道之中,无可躲避、无可闪避。
一声声惨叫此起彼伏,冲在前方的盾兵成片倒地,密密麻麻的人潮瞬间被箭矢撕开无数缺口。
“投石!落石!”
第二轮军令紧随而至。
城头军士合力推动绞盘,数十斤重的礌石滚滚坠落,如山崩地裂,狠狠砸入拥挤的敌阵。
同时,早已堆置在山脊的滚木顺势滚落,带着万钧之势横扫山道。
狭路遭重击,血肉横飞、甲碎人亡。
冲入瓮城的数百北军,瞬间陷入合围死地。
高墙四围、无路可退,头顶箭石如雨、脚下无路可逃,真正的**瓮中捉鳖**。
短短数息,瓮城内北军死伤过半,余者惊慌失措、进退两难,冲锋之势瞬间崩盘。
李冲脸色骤变,厉声怒吼:“稳住阵脚!盾阵齐举,顶住攻势!后队接续冲锋!”
他从未想过,看似孱弱的安平守军,防御如此严密、杀伐如此凌厉。
北军士卒久经战阵,慌乱却不溃散,迅速收拢残兵、高举巨盾,死死顶住城头攻势,试图稳步推进、强行破关。
可周虎根本不给对方喘息之机。
“浇油!纵火!”
滚烫的火油从城头倾泻而下,如同火龙倾覆,泼洒在山道敌军身上。
紧随而来的火把坠落,瞬间引燃一片火海!
山道狭窄、草木干燥、甲衣易燃。
熊熊烈火瞬间席卷整条隘口窄道,烈焰冲天、浓烟滚滚,灼烧之声、哀嚎之声响彻山野。
冲入隘口的北军前队,尽数陷入火海炼狱,冲锋之势彻底断绝,再无半分推进可能。
火阻前路、箭压头顶、石断阵脚。
三万北军先锋,被八千安平守军,死死堵在北山隘口之外,寸步难进。
……
激战半个时辰。
北军轮番冲锋五次,次次被箭石火海、坚城地利硬生生挡回。
每一次冲锋,都是死伤累累;每一次推进,都是尸横山道。
狭窄山道被尸体铺满、被鲜血浸透,火海残焰未熄,血腥味、焦糊味混杂北风,弥漫四野。
北军锐气,彻底耗尽。
原本悍勇自负的先锋精锐,此刻人人心悸、个个胆寒,再也不敢贸然冲锋。
李冲立在高地,面色铁青、双目赤红,胸中怒火熊熊燃烧。
三万中原百战精锐,攻坚一座小小隘口,耗时半日、死伤数千,竟连对方城墙都摸不到!
这不仅是战事受挫,更是对中原王师威严的极致羞辱!
“集结全军!不惜代价,强攻隘口!”
“填平壕沟、踏平拒马!今日不破此关,全军不许卸甲!”
李冲恼羞成怒,不顾士卒疲敝、不顾地势凶险,强令全军压上,以人命填杀隘口。
后方北军大阵再度涌动,无数甲士持盾提刃,前仆后继向着山道冲去。
城头之上,周虎眼神凛冽,毫无半分惧色。
他看得清清楚楚,北军看似人多势众,实则军心已疲、锐气已失,不过是强弩之末的垂死冲锋。
“全军换阵!长斧列前、短兵待命!”
周虎厉声喝令,踏出城头,一身甲胄映着血色残阳,威势赫赫。
“敌军疲敝、军心已乱!”
“守御半日,轮到我军反击!”
随着令下,城头弓弩暂歇,两侧伏兵悄然异动。
早已埋伏在山脊两侧的数百敢死锐士,手持长柄战斧、锋利短刃,借着山势掩护,悄然绕至山道侧翼。
待北军尽数挤入狭道、后背空虚之时,数百锐士骤然杀出!
长斧劈砍马腿、利刃破甲斩躯,专击敌军薄弱之处。
山道之中拥挤不堪,北军盾阵无法转向、兵刃无法施展,只能被动挨打、成片倒地。
原本强行冲锋的北军,瞬间被侧翼突袭搅乱阵脚,全军彻底崩盘。
“鸣鼓!全军压阵!”
隆隆战鼓骤然响彻山野,震彻人心。
隘口城门轰然开启,数千安平精锐列队杀出,借山势俯冲、借胜势破敌!
北军本就疲敝慌乱,遭此正面冲击、侧翼夹击,再也无力支撑,全线溃败。
前军溃逃、中军大乱、后军惊惧,三万先锋精锐,硬生生被八千守军杀得节节败退、仓皇后撤。
尸横山道、弃甲无数、旗倒兵散。
……
一个时辰后。
北山隘口前,战火渐熄、硝烟渐散。
北军先锋全线后撤十里,再也不敢逼近隘口半步。
满地皆是弃盾、断刃、箭矢、尸骸,鲜血顺着山道沟壑缓缓流淌,染红整片关前土地。
半日死战,安平守军伤亡不足三百。
却硬生生斩杀北军两千七百余人、击溃敌军三次强攻、彻底打崩先锋锐气。
以八千疲守之兵,破三万百战精锐。
这是逆势之战的首场大胜,是孤城抗天的第一记重拳!
城头之上,安平战旗迎风猎猎,笔直挺立、分毫未折。
周虎立于城头,望着远处仓皇退走的北军大阵,满身血污、铠甲染血,却身姿挺拔、战意滔天。
他抬手拭去脸上血痕,声震四野,对着全军将士高声喝道:
“诸位兄弟!”
“北军号称四十万雄师,踏平中原、横扫诸侯!”
“可今日,他们破不了我们一道隘口、冲不破我们一道防线、胜不了我们一众守土之人!”
“霸权可恃众,不可恃理;敌军可恃力,不可恃心!”
“只要我等万众一心、死守不退!”
“天险可守、孤城可立、大势可逆!”
“死守东南!不负苍生!”
八千将士齐声怒吼,声浪叠起、震荡山河:
“死守东南!不负苍生!”
声穿云层、震退北风、压过敌军声势。
……
十里之外,北军临时大营。
李冲立于帐前,望着惨败而归的残兵,望着远处巍峨不动的北山隘口,面色惨白、浑身发冷。
他终于明白,自己轻视的从来不是一座小城,而是一城众志成城的决绝、一套无懈可击的守战之法。
小小安平,绝非乌合之众。
其地利精妙、其布防森严、其士卒敢战、其法度有序,是中原征战以来,最难啃的一块硬骨!
“速速传信洛阳!”
李冲声音沙哑,满是凝重与忌惮:
“安平防务远超预判,兵精守坚、地利无双,先锋攻坚受挫,死伤惨重!”
“请主公速速调遣主力大军南下,不可轻敌、不可急攻!”
一封急信,连夜北上。
中原王庭的轻敌之心,自此彻底破碎。
……
安平主城,望星楼。
林默手持前线战报,看着北山隘口大胜的战果,神色平静无波,无半分骄喜。
苏砚立于身侧,眉眼舒展,慨然叹道:“首战告捷!以少胜多、挫敌锋芒,全军士气大振,四方观望之势,已然逆转三分!”
林默微微颔首,目光望向北方沉沉夜色,轻声道:
“首胜,只是开局。”
“今日败其先锋,只能稍挫其锐。”
“真正的狂风巨浪,是曹桓亲率的四十万主力大军。”
“此战之后,敌军再无轻敌之心,必将步步为营、全力压境。”
他抬手,指向漫天星河,字字笃定:
“但首战立威,军心已定、民心已固。”
“自此,我安平,有底气、有战力、有根基,直面天下霸主!”
夜风浩荡,吹动满城灯火。
北山隘口血染风霜,东南孤城站稳脚跟。
天下终局大战,正式拉开白热化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