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二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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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人天伤


金陵之冬,寒气逼人。连月赶写毕业论文的鸿篇巨制,不是江郎才尽,而是强弩之末,几乎要撒手西去。导师似乎心有灵犀,说元旦后再继续写吧。如此正好,我可以好好休息一下。我可不想做“拼命三郎”,喋血江湖。

《水浒传》里有一个石秀,诨名“拼命三郎”。征方腊时,他真的很快就死了。“浪里白条”张顺,一样富有年轻生命的动感与野性,也很快就命丧涌金门,而且死得很惨烈。在几位以刚烈野性、嫉恶如仇著称的梁山好汉里,最后存活下来、终其天年的人,大约只有武松、阮小七、李俊。“混江龙”李俊本是扬子江船夫,兼贩私盐,商业头脑发达,平方腊后,眼见另一水军头领张顺惨死,诈病滞留于苏州,带领老友童威、童猛,找到有钱财有人脉的太湖旧友费保,一起扬帆出海,浪迹南洋,最后成了暹罗国王。封号“天寿星”的他,可能是最幸运的梁山好汉。“活阎罗”阮小七因一时冲动,穿了方腊的龙袍,被人告黑状,免去官职,不得不回到石碣村,重新做渔民,回到原点。武松一路拼杀,最后在乌龙岭混战中,莫名地失去一条膀子,心灰意冷出家,算是因祸得福。

在中国古典文学的男性形象里,我最喜欢贾宝玉和武松,他们一文一武,一柔一刚,潜意识里铸造了自我的双重镜像。因此,我记下了饰演武松的祝延平和丁海峰的名字。对于《水浒传》,我只喜欢武松和鲁智深两个英雄,尤以武松为盛。被誉为神灵附体的金圣叹似乎亦如此,言道:“鲁达自然是上上人物,写得心地厚实,体格阔大。论粗卤处,他也有些粗卤;论精细处,他亦甚是精细。然不知何故,看来便有不及武松处。想鲁达已是人中绝顶,若武松直是天神,有大段及不得处。”又说:“武松,天人也”,“断曰第一人,不亦宜乎?”

说武松是“天神”“天人”“第一人”,其缘故应是他性格豪爽,境界超迈,时常表现出“超我”与“侠义”的层次,而且悟性很高,顺应自然,懂得天命,犹如神灵。宋江待他若兄长,他思念兄长。他拼命打死猛虎,为地方除害。潘金莲诱惑他,他坚决回避。武大被害,他立即复仇。施恩对他施以恩惠,他出头教训蒋门神。大闹飞云浦、血溅鸳鸯楼之后,他懂得了爱惜性命。很多梁山好汉为名为利,他淡然不争。在乌龙岭的黑松林,他被金华山道士包道乙暗算,丢了一条臂膀,自此看透人生,不再打杀,不再言语,毅然退出,拒不受封。武松是一个四处流浪的孤儿,没有人脉与运气的加持,得不到世外高人的指点,只能凭借自我奋斗和天生悟性,敏锐感受生命真谛,最终颐养天年,便是“天人”。入云龙公孙胜、浪子燕青的及时退隐,分别得益于二仙山活神仙罗真人、双林镇武状元许贯忠的指点。武松无人指点,全靠自我觉悟。

跟武松性格相似的“天损星”张顺,在临安涌金门被乱箭射死前,似乎有预感,自言自语:“我身生在浔阳江上,大风巨浪,经了万千,何曾见这一湖好水,便死在这里,也做个快活鬼!”可惜他本性不良,昔日摆渡江津时,经常跟哥哥张横杀人劫财,还将尸体剁碎,丢入江中喂鱼。而且他奴性太重,悟性太晚,没有保住天然的性命,因而算不得“天神”。他死后封金华将军,立庙于西湖,是梁山里唯一封神的英雄,便显得有点突兀,可能因为他是梁山第一水军统领,衷心跟随宋江,在梁山泊水战中擒获过高俅,死后附体于张横而擒获方天定,做鬼也要效忠宋江,代表着水浒之水神吧。另据清代陈其元《庸闲斋笔记》、阮葵生《茶余客话》说,在浙江方言里,金华发音类似青蛙,临安一直有青蛙将军、金华将军守住水门的说法,而且青蛙将军居于涌金门外的金华太保庙。那么勇夺涌金门的张顺,可能正是按照民间“青蛙神”来塑造形象的。

在小说戏份最重的几个英雄里,鲁智深最具有侠义精神,但是五台山智真长老打心底不喜欢他,自由任性,全无慧根,最后见面时,喝斥一番,送一个偈子,预知他功成身灭。后来在征讨田虎、方腊时,他又遇到缘缠井和尚、无名老僧,被告知如何立功,未及其他。他临死才恍然大悟:“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李逵在天池岭梦见黄袍秀士,告知他破田虎的十字要诀,没有告知他的结局。其结局真的不可言说,命丧于自己一生追随的宋江之手。作为梁山之首的宋江,在还道村梦见九天玄女,只告诉建立奇功,不告诉其结局。在征讨辽国、田虎、方腊,陷入困境时,他又遇见九天玄女、后土之神、乌龙神邵俊,帮助脱困。最后,宋江喝了御赐毒酒,才知道朝廷的阴谋和自己的愚蠢,不敢反抗,反而着人请来铁粉李逵,拉他陪葬,因为担心黑牛重新造反,前功尽弃。实际上,宋江还请来了跟自己最亲的吴用、花荣,而二人来晚一步,也一起吊死了。

除此以外,在小说戏份最重的几个英雄里,唯独武松、林冲、杨志均没有遇见能人异士的指点。杨志出身于天波府杨家,可惜名利心太重,介怀于命运不济,丧失天然本性。林冲与杨志同类。他唯一可能遇见神仙的地方,是风雪山神庙,但是没有遇见、梦见神仙,而是遇见“鬼”,他的好友陆谦,背叛出卖自己,帮助高俅陷害、整死自己。大约因此经历,他后来敢于火并王伦,却出力不讨好,被众人孤立,最终受伤病死。人无天性、天命,既做不了“天人”,又得不到“天眷”。武松没有遇见、梦见神仙,大约因为他大闹飞云浦,血溅鸳鸯楼,杀人太多,杀气太重。这一切都是被逼的,似乎得到神仙的原谅。

在茫茫四野、险象环生的人生旅途上,武松是真正的“行者”,行走在自己人生道路上的人,洒脱不拘,富于动感,不会停留某地,而且喜欢饮酒,快意人生,快意恩仇。这些很符合金圣叹的人格诉求。对于亲情、爱情、友情的三关,武松都勇闯了过来,参透了人生。祝延平版里,玉兰无颜再见武松,从鸳鸯楼上跳下来,武松奔跑过去,没有接住,无比悲伤。丁海峰版里,玉兰面对武松的钢刀,凄然喊了他一声哥,他还是横下心,一刀结果了她。他命里会遇见几个美女,却是被安排的“桃花劫”,金莲和玉兰都是他的孽缘,先后差点要了他的命。大闹飞云浦、血溅鸳鸯楼之后,他被孙二娘换了一副头陀打扮,头戴金箍,绰号行者。这多么像是至尊宝蜕变为孙悟空啊。他是“天伤星”,是“行者”,命里没有女人,没有家庭,没有居所,只有感悟生命。走不完的山路,喝不完的美酒,看不完的风景,听不完的涛声。

武松终生唯一的异性感情寄托,其实是孙二娘,长嫂若母,且热情泼辣。梁山聚义后,在她面前,他放得很开,不会对女人存有戒心。新版电视剧《水浒传》里,征方腊时,安排孙二娘挡住磨盘石,和丈夫一起牺牲,也要救回他的命。他什么都不在乎,唯一的底线就是自己的小命。所以他差点命丧快活林一案,再刚强的汉子也只得委曲求全,屈打成招,目的很简单:自己得活下去。因为武大郎死了,家里只有他一个独苗,他不能早死。游大庆版的电视剧《武松》里,武松与孙二娘更是成了青梅竹马的同门姐弟,处处得到孙二娘的帮助;征方腊时,张青被害,孙二娘留下;武松最后滞留六和塔时,终于追随孙二娘而去。这种改写给了武松一块感情自留地,却有损于其“天人”形象。

上了梁山,原先有缘相见相识的人们,或是原先的小聚义、小集团,仍就抱成团,武松照样和施恩、孙二娘、鲁智深等二龙山的人站在一起。但是很明显,武松对喜欢利用自己的施恩冷淡了许多。实际上,他非常在乎孟州的那一顿水火杖下的屈辱,还有那刺配的金印,可是这些隐藏于心的精神分析,都被古典小说的白描笔法淹没了。石秀、张顺之于杨雄、宋江,还存在主仆之类的东西,有一点报恩的奴性,但是武松没有,他就是他自己,顶天立地。哥哥是他唯一的牵挂,哥哥没了,他在感情归宿上,已经成了孤儿,命中注定是“天伤星”,是“行者”,而且非道非释,不伦不类。宋江要招安,他和花和尚鲁智深跳出来,极力反对,宋江对他们敬畏三分。喜欢闹事的李逵,骨子里不过是一个奴才。阮小七也很硬气,不听宋江的话,但是要知道,他是晁盖的人,只认晁盖,早就不满宋江的第一把交椅。鲁智深年纪大一些,没有武松的率真。

武松和鲁智深,这一对假头陀与假和尚,喜欢饮酒吃肉和打抱不平的兄弟俩,走在了一起,成为二龙山的两条卧龙,到了梁山,名次排在一起,第十三名“天孤星”,第十四名“天伤星”,而且都是民间传说中最后捉住方腊的英雄。到底是谁,任人猜想与选择。他俩最后都不愿进京领赏,而是一起留在临安六和塔,最后都成了真和尚。鲁智深是假和尚,但行为还在佛家的管辖之内,说立功就立功了,说圆寂就圆寂了,而且这些都是其师父智真长老安排的“剧本”。只有武松,没有宗教引路人,属于世俗凡界的人,一个大酒鬼,一个假头陀。所谓头陀,就是在世界上了无牵挂,来去自如。由此可见,假头陀是真行者。但是,他最后独自停留在了六和塔,一个人面对那钱塘江潮的澎湃巨响,终于暂时停歇了行走的脚步。他被封为清忠祖师,享年八十。

很多年以后,身为当代人的我,到临安游玩,特地拜访了六和塔,景区门口的历史人物介绍里,没有武松的名字。西湖边的武松墓,又似是而非。我知道他没有停歇下来,早已走了,去了谁也不知道的地方。那里不是柴家庄,不是景阳冈,不是阳谷县,不是十字坡,不是飞云浦,不是二龙山,更不是梁山泊、乌龙岭。水浒英雄里,只有宋江、张顺、武松被后世立庙。一个在梁山,代表忠义。一个在西湖,代表水神。一个在景阳冈,代表山神。人们怀念景阳冈打虎的武松,或许他也怀念那座山林、那只老虎吧。


二、两种打虎


三年前,我写过关于行者武松的随感,描述当时的艰难心境,现在看了新版电视剧《水浒传》及原著,发现自己还不如武松刚猛直率,而是更多带有林冲的影子,委曲求全,逼上梁山。这次对武松打虎有新的认识,包括李逵打虎,小说里两次打虎,写出了不同寓意。

先来看武松的出场。他率直鲁莽,讲究蛮力,伤人之后,逃到柴进庄上。他只要见到庄客稍有怠慢,举手便打,惹得庄客们纷纷说坏话,于是柴进对他怠慢了许多。宋江被押解路过,在过道遇上武松,不慎打翻火钳,他举手便要打宋江。得知是“及时雨”宋江,他赶紧俯首作揖。宋江很欣赏他,力邀他入席,以礼相待,并告诫他做事不要冲动,否则会吃官司。其实,遇上宋江这样的大哥,特别是有宋大哥的提携、重视,他渐渐改掉了恶习,有了些英雄相,不再是毛头小伙子。他被宋江的真情感动,于是更加想念唯一的亲人武大郎。

接着是打虎,回家时必须经过景阳冈。他其实是惧怕老虎的,只是被酒家“三碗不过冈”的奇怪规定气着了,以为是江湖骗术,一气之下,喝了十八碗酒。出了酒家,到了半山腰,他看见官府告示,言明山中有猛虎,必须几个人结伴而过,或者避开猛虎觅食的黄昏时间。此时节,他其实很想返回酒家,又恐酒家笑话,骑虎难下,左右为难,醉意之下,横心继续登山。他真的大醉了,卧在大石头上,沉沉睡去。此时节,猛虎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前来了。鸟鸣虎啸之下,武松醒了。他没有朴刀,只有哨棒,棒子断了,只有拳头。说白了,他打虎依仗的是自己的蛮力,那不怕死的精神,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武松打虎是《水浒传》里的著名情节之一,极尽渲染之能事,据说有的说书人讲了一个时辰,武松那举起的拳头还没打下去。为何?醉汉空手打虎也。武松怕虎,喝酒了遇见虎,不得不打,为了自己的小命,不得不拼命打。这里写出了一个正常人的脱困经验。

回家后,武松遇上潘金莲,后者年轻貌美,是整条街的“G点”,为了避免麻烦,终日关在家里,从事炊饼制作和家务劳动。谁知她也有自己的难处,暗自希冀有人解脱自己。谁知女人也是老虎,劝酒时,趁机色诱他,要玩兄弟通吃,玩“家庭3P小组”。他对哥哥充满真情,只认亲情,不认爱情,绝对不坏人伦,告诫她要守妇道。请注意,武松喝酒了,喝了不少,那奴家还陪酒,要玩交杯酒,一起玩借酒乱性的本能游戏。他竟然没有中计,没有发酒疯。潘金莲求爱不成,满肚子委屈,晾晒衣服时,不慎掉下晾衣杆,砸到一个路过的小冤家。说也怪,西门庆的模样,很像是武松,于是乎她在迷醉和幻觉中,将他当作了武松。她毒死大郎,给武松制造了大劫难。他突破情色,亲手杀死了她,并在狮子楼,杀死西门庆这头狮子,一个地方恶霸。这个过程中,他都没有喝酒。

接着是刺配孟州,“母夜叉孟州道卖人肉”,遇到江湖黑店十字坡,人生旅途与歧路的危险场域。武松已经有了一些江湖经验,识破孙二娘在酒里下药的奸计,制服了她。这次他没有喝酒,因为酒里有蒙汗药。她绰号“母夜叉”,就是一个母老虎。他不为类似潘金莲的淫邪目光所诱,打虎一般骑在她身上,一边举拳打,一边调戏她。相比性格豪爽的鲁智深,为躲避官府追捕,途经十字坡,并未察黑店凶险,被酒里的蒙汗药迷倒,若不是张青及时赶到,便被制成了“人肉包子”。接着是醉打蒋门神。为了感谢施恩探监、施恩的恩情,他打抱不平,故意喝酒发疯,惩治了蒋门神这个恶霸。施恩在孟州帮他省了一百杀威棒,却换来了差点被打死。武松反复被施恩、张都监、玉兰利用,主要因为自幼是孤儿,等武大郎死后,患有“亲情缺损综合征”,容易被虚情假意感动。

接着遇上张都监,孟州兵马都监张蒙方,一个贪官,他跟蒋门神形成一股强大的恶势力集团,黑恶猛于虎。在“金眼彪”施恩的利用下,武松尚未学会“金眼”,到底为坏人的虚情假意所蒙蔽,住进了都监府。这里还有玉兰,名字正好与“金莲”对应,是貌似单纯但心术不正的女孩子,客观上也是男人的老虎。武松为其欺骗、利用,中了张都监的奸计,遭受官府酷刑,差点丢命。鸳鸯楼,暗示危险枕边人,更何况是丫鬟,跟自己一样身份卑微的人,一个女孩子,竟然如此阴险歹毒。自此,武松不再相信任何女人的爱情。在即将被打死时,武松为了活命,只好屈打成招,被发配恩州。飞云浦是比野猪林更为险恶之地,埋伏着张都监的天罗地网。武松被多人包围,于是启动复仇计划,大开杀戒,奋力杀出,索性血溅鸳鸯楼。至此,武松已经打死了自然的老虎、社会的母老虎和恶势力的老虎,变得越来越成熟,认清了何为真情,何为假意。

武松打虎,是武侠青年人生历练的成长过程,只有经受各种险境与诱惑的考验,特别是跳过各种情关,才会看清世界的本质,从而在社会上站稳脚跟,活得自我、清醒,游刃有余。《水浒传》里有六大恶霸,镇关西郑屠,花花太岁高衙内,大官人西门庆,蒋门神蒋忠,没毛大虫牛二,殷直阁殷天锡。其中,武松遇到两个,林冲遇到一个,鲁智深遇到一个,杨志遇到一个,李逵遇到一个。从数量看,武松遭遇阻力最大。在遭遇老虎的情形下,武松的条件最差,喝得醉醺醺的,浑身不得劲,而且只有一根哨棒,还打断了。所谓景阳冈,就是弘扬男人的刚阳之气,原始蛮力。他打完老虎,接着打狮子、母夜叉、门神,最后才会在飞云浦脱困,在鸳鸯楼复仇。我有时疑问,西门庆为何没有绰号,潘金莲为何没有绰号,后来发现,没有绰号的恶人最可怕,因为他们是以正常人、非江湖人的面目出现,却干着极度歹毒的事情。这才是令人细思极恐的地方。

李逵也是很率真,讲究蛮力,他不是典型的青年形象,更像是一般底层人物,或者说是草包莽汉。打虎之前,有个真假李逵的关目。他要杀死坏他名声的李鬼,李鬼假称有八十岁老娘,而李逵此行正是回家接老娘上梁山,于是认为杀死孝子是天理不容,不仅放过,还给了十两银子,要李鬼做生意奉养老娘。这里,李逵认定是孝道,以致丧失原则。当在小店得知真相,特别是李鬼老婆要下药麻翻杀死李逵,夺走财物,李逵这才识破真相,于是兽性大发,一刀杀死李鬼。因吃饭无菜,割下李鬼腿上的两片肉,烧烤吃了。所谓真假李逵,也即善恶李逵是一个相互依存与转化的共同体。电视剧都将这个细节删除了,变得很干净,“除恶务尽”,却失去了原味。李鬼不是鬼,称不上恶霸。

李逵回家接了老娘,在荒山野岭上,老娘不慎被一窝老虎吃了,作者给了一句诗:“吃人被吃都为嘴”。这句诗是认识李逵打虎的关键。也就是说,李逵吃人肉,老娘被虎吃,吃与被吃是世界的真相,而且更多是社会底层的真相,更进一步说,这是一种底层伦理。请注意,这里不是一只老虎,而是一窝四只,两大两小,一个老虎家庭。这说明,往往是一个家庭为了自家的私利,要嫉妒、夺占乃至毁掉别人的个人幸福,或者家庭幸福。这是自然界的丛林法则。李逵一怒之下,除恶务尽,一把朴刀,灭了老虎全家。

接着,他被当作打虎英雄,被请到大户曹太公家中饮酒,没料到被逃逸出的李鬼老婆认出,立即被曹太公灌醉,被绑住了。他被都头“青眼虎”李云押送到县里,路上遇到“笑面虎”朱富兄弟,假装犒劳,将李云等一行麻翻,得以获救。李逵立即要杀李云,被拦住,就奔往曹太公家,屠杀了其全家,除恶务尽。武松屠杀张都监全家,是因为自己被做局欺骗,差点被棍棒打死,求饶了,认罪了,才被押解走人,不料在飞云浦再被做局,差点被一群人联合杀死。李逵屠杀曹太公全家,只因被欺骗,灌醉,解送县衙,因而更像是无差别杀人。

武松和李逵有一个共同点,都是莽撞杀人,逃到外乡,留下哥哥受罪,三天两头被官府拉去拷问,花费银两。这里涉及兄弟亲情的问题。武大郎虽然埋怨武松,但更多是想念武松,要他回来照顾家庭,不要被外人欺负。大郎对二郎付出的是真情,就像宋江对待古惑仔武松一样。武松打虎,所以是一种情感体验。然而,李达对李逵铁面无私,极其寡情,为摆脱干系,主动报官,还带人来抓捕弟弟。见弟弟留下五十两银子,又惧怕弟弟,于是不再去追了。说白了,是金钱起了作用。为了自己或自家私利,可以冷酷无情,由此可见李逵打虎是一种底层伦理,自私自利,斩草除根。前面是情的问题,如何认识真假情意。后面是物的问题,如何用物表达情,如何吃掉人家的肉体与财物。

武松和李逵还有一个共同点,在真真假假中,认清自己,直面自己。武松在鸳鸯楼被真假鸳鸯困惑,从飞云浦历劫归来,大开杀戒,杀了张都监全家十几口,包括曾经动心的玉兰。最后,他在墙壁上写下“杀人者武松也”,连夜遁去。至此,他彻底认清自己的面目,直面暴徒的自我,从此流亡江湖,不再眷恋体制内的工作。在宋江多次强调要招安时,他第一个站出来反对重返体制内。体制内的张都监、半体制化的西门庆,都让他吃尽了苦头。最后得胜归来,他在六和塔出家了。李逵在真假李逵中,被李鬼欺骗,此后行走江湖,处处拿出“天杀星”的狠劲,废话少说,直接砍死。他打死了小衙内,殷天锡,连公孙胜的师父罗真人也要试图杀害。但是,这些都是他的凶残动物本性,并未上升至自我意识,因为他始终被宋江迷惑,盲目地造反,盲目地招安,盲目地做官,最后莫名地被宋江毒死。他始终是宋江的一条恶狗。

最后,武松打虎,打死的是滥情,让自己人格与能力不断超越、成熟,成为自主自为的人,是一种成长小说。李逵打虎是一种底层小说,打死的是异己(其实是另一个自身),除恶务尽,而且作为底层人物,他更容易认同与维护外在的权威。比如愚忠,他对宋江从一而终,哪怕是一起被毒死也甘心,因为他的主心骨在宋江这里。武松的主心骨在自己,率先反抗宋江的招安,最后心灰意冷,看透世情,决意留在六和塔,颐养天年,直至成为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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