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星际联邦第七军校开普勒分校开学。
庄浚珩站在新生报到处门口,看着面前川流不息的人群。有穿指挥官预备班白色制服的孩子,被家长前呼后拥地送进去;有穿士兵班灰色制服的孩子,三三两两地自己拖着行李往里走;还有一些穿着便服的孩子,站在门口不肯进去,被父母哄着推着。
他一个人来的。
不是庄父庄母不送他——他们说要送,是他自己拒绝的。他说“不用”,他们说“那你自己小心”,事情就这样定了。简单得像在商量今天晚饭吃什么。
那天签完合同回家之后,家里一切如常。母亲做了他爱吃的菜,父亲问了他几句军校的事情,庄遥旃吃完饭就回自己房间了。没有人提那天测试的事,没有人提那句“不管结果怎么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庄浚珩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也许没变。也许那些东西一直都在,只是他今天才看清楚。
“让一让——”
一个拖着大箱子的男孩从他身边挤过去,差点把他撞倒。庄浚珩往旁边让了让,正好看见另一侧的通道上,一群人簇拥着一个穿白色制服的女孩走过去。
是庄遥旃。
她的白色制服裁剪得很合身,领口绣着金色的指挥官预备班徽章。她走在人群中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偶尔点点头回应身边那些大人的话。她的目光扫过庄浚珩站的方向——
停了一瞬。
然后移开了,像扫过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庄浚珩垂下眼睛,拎起自己脚边那个磨破了一个角的旧箱子,往士兵班的报到处走去。
士兵班的宿舍在军校最西边,一栋六层的老楼,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庄浚珩的寝室在四楼,四人间,另外三个人已经到了。
“嘿,新来的!”
一个圆脸的男孩从上铺探出头来,冲他挥了挥手。他的声音很响亮,带着点自来熟的活泼:“我叫程远志,开普勒七十三本地人,体质B,分到装甲兵方向。你呢?”
“庄浚珩。飞船驾驶。”
“飞船驾驶?那不错啊,不用跑断腿。”程远志从上铺跳下来,凑过来看他的箱子,“你就带这么点东西?”
庄浚珩点点头,开始收拾床铺。
另外两个人也陆续回来了。一个瘦高的男生叫林彻,不爱说话,进来之后就直接躺床上看书;另一个矮一点的叫赵小山,说话有点结巴,但人很和气,主动帮庄浚珩找柜子钥匙。
四个人很快就混熟了。程远志话最多,一会儿抱怨食堂的饭难吃,一会儿吐槽今天的入学教育太无聊。赵小山在旁边结结巴巴地附和。林彻继续看书,偶尔翻一页。
庄浚珩躺在床上,听着他们说话,望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这是他第一次和别人住一个房间。在庄家,他有自己的房间——虽然很小,虽然是从杂物间改出来的,但那是他的。母亲会把他的被子晒得蓬松,父亲会在他生病时端来热水。庄遥旃从来不进他的房间,他也从来不进她的。
他一直以为那就是家的样子。
直到今天他才明白,那不是家。那只是一个收容所,一个“以为妹妹不能出生而领养了”的孩子的落脚点。
“——浚珩?浚珩!”
程远志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想什么呢?走啊,去领教材!”
庄浚珩坐起来,跟着他们往外走。
走廊里挤满了人,都是士兵班的灰制服。有人在小跑,有人在喊同伴,有人在抱怨。庄浚珩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走到楼梯口时,正好碰上一群穿白色制服的人从楼上下来。
是指挥官预备班的新生,住在楼上几层。
人群自动分开,给白色制服让出一条路。士兵班的灰制服们往两边靠,有人眼里带着羡慕,有人眼里带着不服,但没有人说什么。
庄浚珩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白色制服从他面前走过。
然后他看见了她。
庄遥旃走在队伍的中间,和一个男生并肩走着。那男生个子很高,五官生得好看,白色制服在他身上像是定做的。他正侧着头和庄遥旃说话,脸上带着笑。庄遥旃也笑了,不是在家里那种淡漠的表情,是真正的、带着光的笑。
他们从庄浚珩面前走过,离他不到两米。
庄遥旃没有看见他——或者说,她看见了他,但假装没有看见。
那个男生倒是往他这边扫了一眼,漫不经心的,像看任何一个路边的陌生人。
他们走过去了。
庄浚珩站在原地,听着程远志在旁边嘀咕:“乖乖,指挥官班就是不一样,走路都带风……”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攥紧了手里那张刚领的学员证。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编号,还有一行小字:士兵班,飞船驾驶方向,学号0743。
0743。
他不是庄遥旃的哥哥,他只是0743号学员。
开学第一个月,士兵班和指挥官预备班没有任何交集。
他们的教室在军校的两端,食堂在不同的楼层,训练场也是分开的。士兵班每天六点起床,跑五公里,上文化课,下午是体能训练或者专业课程。指挥官班据说课程更轻松一些,更多的是战略推演和指挥模拟。
程远志每天都会打听指挥官班的动向,然后回来报告。
“听说他们今天请了联邦舰队的一个退役少将来上课!”
“听说他们下周要去第一军校参观,坐专舰去!”
“听说那个S级的女孩,就是咱们殖民星那个,已经被好几个教官看中了……”
庄浚珩每次听到,都只是“嗯”一声,继续看自己的书。
他在士兵班过得还可以。飞船驾驶方向的课程不难,他学得很快。教官说他手感好,模拟器上的操作分比同批学员都高。程远志说他有天赋,赵小山结结巴巴地表示羡慕。连不爱说话的林彻,偶尔也会凑过来看他操作。
但他知道,这和庄遥旃得到的“天赋”不是一回事。
他的天赋,是当一个好用的零件。她的天赋,是当指挥零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