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浚珩把额头抵在冰冷的测试舱内壁上，倒数最后三十秒。
舱室很小，刚好容下一个十一岁的少年。四壁的金属泛着淡蓝色的光，那是精神力感应涂层在工作。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舱外工作人员走动时军靴敲击地面的声音——咚、咚、咚，每一步都踩在他心上。
今天是联盟星际军校的统一天赋测试日。整个开普勒七十三号殖民星上，所有十一岁的孩子都在这一刻被关进这种舱室里，等待命运的宣判。
庄浚珩不知道自己是被谁发明的这个念头——他总觉得，此刻正在发生的事情，像是在对一群待宰的羔羊进行评级。一等品送去当指挥官，二等品送去当士兵，三等品……三等品送回老家，继续在父母的庇护下活着，等着哪一天变色龙潮来袭时，成为第一批被吸干的尸体。
“十、九、八……”
舱内的机械女声开始倒计时。
庄浚珩闭上眼睛。他想起出门前，母亲蹲下身帮他整理衣领的样子。母亲的手指有点凉，轻轻擦过他的脖子。
“浚珩，”母亲说，“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是妈妈的儿子。”
他当时没听出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三、二、一。测试结束。请等待舱门开启。”
嗤——
气压阀松开的声音。舱门向上滑动，刺目的白光涌进来。庄浚珩眨了眨眼，看见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都是和他一样十一岁的孩子，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更多的是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像一群被突然赶出巢的雏鸟。
一个穿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员从他面前走过，手里的数据板上闪烁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庄浚珩没敢凑上去看。他站在原地，四处张望，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然后他看见了庄遥旃。
他的妹妹——不，严格来说，是他名义上的妹妹——正被三个工作人员围在中间。那个平日里在家沉默寡言、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点不耐烦的女孩，此刻像一颗突然被点亮的星星。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接受着那些大人毫不吝啬的赞美。
“精神力S级！这个殖民星五年没出过S级了！”
“小姑娘，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可以直接进指挥官预备班，三年后保送联邦第一军校！”
“来，遥旃是吧？跟阿姨走，我们先去办手续。”
庄遥旃被簇拥着往走廊深处走去。经过庄浚珩身边时，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眼神庄浚珩记了很久。不是得意，不是炫耀，甚至不是平时在家里那种懒得搭理他的漠然。那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一个恰好出现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然后确认了这一点之后，就理所当然地移开了视线。
她什么都没说，就这样走过去了。
庄浚珩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庄浚珩。”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一个中年军官站在他面前，脸上的表情很平淡，手里的数据板上应该就写着他的测试结果。
“跟我来。”
庄浚珩跟着他走进一间小办公室。房间不大，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星系图。军官坐下来，示意他也坐下。
“你的测试结果，”军官把数据板转过来给他看，“精神力C级，体质B级，综合评定B-。”
庄浚珩看着那几个字母，没什么表情。
“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能当兵。”庄浚珩说。
军官笑了一下，是那种大人对小孩的笑，说不上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对，能当兵。后备军，飞船驾驶方向。如果你愿意，今天就可以签约，六年后服役。如果不愿意——”
“我愿意。”
军官顿了顿，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听懂了。后备军和指挥官预备班，那是两个世界。一个S级的孩子，从今天起会被当成宝贝一样供起来，最好的老师、最好的资源、最好的前程。而一个B-的孩子，只是无数普通士兵中的一员，活着是帝国的螺丝钉，死了是星图上的一串阵亡编号。
但庄浚珩说愿意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个大人。
军官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电子合同递过来。
“签了吧。”
庄浚珩接过笔，正要落下去，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爸？”
庄浚珩的手顿住了。
门口站着的是庄遥旃。她身后还跟着那几个工作人员，其中一个正满脸堆笑地说着什么。庄遥旃显然是办完了手续，路过这里时恰好看见了那扇虚掩的门。
她喊的是“爸”。
庄浚珩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然后他意识到，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中年军官，他应该喊“爸爸”的人，此刻正看着门口的那个女孩，脸上露出了他从没见过的笑容。
那是父亲看女儿的眼神。
不是养子看养父的眼神，不是他习惯的那种温和但保持着距离的眼神。是真正的、亲生的、血浓于水的眼神。
“遥旃，”庄父站起身，“手续办完了？”
“办完了。”庄遥旃走进来，看了一眼庄浚珩手里的合同，“他签了吗？”
“正要签。”
庄遥旃“哦”了一声，没再看他。
庄父转过头来，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恢复成庄浚珩熟悉的那种温和的客气：“浚珩，后备军也很有前途。好好干。”
庄浚珩低下头，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签得很快，快到自己都看不清笔迹。但就在落笔的那一刻，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母亲今早帮他整理衣领时说的那句话，他当时没听出问题的那句话。
“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是妈妈的儿子。”
他现在明白了。
那句话的意思是：你本来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