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无疾

毕业典礼的最后一响礼炮顺着风飘远,余音擦过梧桐树梢。我攥着手机往校门口走,听筒里淌出少年清亮的声线,带着刚散场的雀跃:“小李子,我毕业了。再过两年,我去找你。”

  

  “真的?”他的惊喜几乎要漫出屏幕。

  

  我踢开脚边半块碎石,阳光落进衣领,烫得肩膀发暖:“我从不骗相信我的人。对了,你说的那个秘密,等我到了就告诉我?”

  

  “当然。我也不骗信我的人。”

  

  话音刚落,微信弹窗跳出来,是孟彩霞:“爸妈赶不回来接你,校门口右转第一个弯,左手边最前面那辆车,有个熟人等你。”

  

  我挂了语音,顺着路牌往前走。

  

  拐过弯的瞬间,一道熟悉的身影撞进眼里,长发被风掀得发尾轻晃,她正偏头往路口看,目光扫过来时,又极快地别开了眼。

  

  我心里咯噔一下,埋着头假装没看见,脚步下意识往旁边绕,心里疯狂打鼓:燕雪眠?不可能,肯定认错人了。

  

  “怎么走那么快,不回家了?”

  

  清亮的女声从身后砸过来,我脚步猛地僵住。回头时正撞进她含笑的眼睛,眼尾弯着点促狭的光。“我回不回家,跟你有什么关系?”话出口才觉出语气太硬,又有点后悔。

  

  “我爸送咱俩回去啊。”她挑了挑眉,转身就往车的方向走,背影都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劲儿。

  

  我没法子,只能磨磨蹭蹭跟上去,缩在后排最角落,头埋得快抵到膝盖。谁知车门一关,她径直挪了过来,肩膀几乎要碰到我。“坐那么远干嘛?”

  

  “没、没事。”我嗓子发紧。

  

  “困吗?”

  

  “不困。”

  

  我话音刚落,她忽然侧身一倒,脑袋稳稳枕在了我腿上。发丝蹭过我手背,带着点浅淡的栀子香,声音裹着倦意:“等你快半小时了,累死了,让我靠会儿。”

  

  我浑身绷成了拉满的弓,连呼吸都放轻了半拍,慌忙摸出手机点开嫚嫚的对话框,手指都在抖:“我碰到燕雪眠了,现在在一辆车上,她躺我腿上了!”

  

  “卧槽?!快表白啊!”她秒回。

  

  我盯着那四个字,指尖悬在屏幕上半天,只敲出两个字:“不敢。”

  

  开了免打扰把手机扣回去,我偏头看向窗外。夕阳斜斜铺进来,把她发梢染成了暖金红,风从车窗缝钻进来,撩得几根碎发扫过我手腕。

  

  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引擎轻微的震动。

  

  我忽然想,要是这条路能再长一点就好了。

  

  两小时车程晃过去,车停在燕家别墅北门。“叔叔,我从这儿走回去就行,麻烦您了。”我起身要下车。

  

  “这孩子,客气什么,顺路的事。”燕叔叔摆了摆手。

  

  我下了车,却没往家的方向走,鬼使神差绕到了燕家南门。

  

  铁艺大门紧闭着,墙内的梧桐枝叶探出来。

  

  我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站了十几分钟。

  

  腿上还留着她枕过的重量,连呼吸扫过裤料的轻痒感都清晰得很,我大气都不敢喘,像怕惊散那点偷来的亲近。

  

  路灯忽然亮了,昏黄的光漫过铁门,落在庭院的石板路上。

  

  我能想象她进门的样子:踢掉帆布鞋,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倒一杯凉白开,窝在地毯上刷手机。

  

  那些画面本该与我无关,却在我心里绕了一圈又一圈,缠得发紧。

  

  我抬手碰了碰腿侧,那里的温度像烧起来,烫得指尖发麻。

  

  终究还是转身走了。

  

  她从来都是人群里最耀眼的那个。

   “”

  从小学到初中,永远是年级第一,永远站在领奖台最中间。我总觉得,她以后会成为很厉害的人,穿西装踩高跟鞋,是雷厉风行的女老板、女总裁,到时候,大概连我叫什么都记不清了。

  

  这份暗恋,我只敢藏在心里最偏的角落。

  

   我最早动心,是在小学一年级。

  

  午后的太阳斜斜扫过教室,粉笔灰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

  

  她坐在我前桌,乌黑的发梢垂在椅背边上,泛着一层浅金的绒光。我趴在桌上盯着那截发梢看,心里懵懵懂懂地念:好美啊。

  

  像是听见了我心里的话,她忽然转过头来。圆溜溜的眼睛像浸了水的黑葡萄,直直地撞进我眼里。“你叫什么名字?”

  

  我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攥着铅笔的手都紧了紧,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安无疾。”

  

  “真好听。”她笑起来,嘴角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我们玩石头剪刀布吧?输了要受惩罚的。”

  

  “老师一会儿来了怎么办?”我有点慌,下意识往门口瞟。

  

  她却已经把手伸了过来,五指张开,是明明白白的布。眼尾弯着,带着点恶作剧的得意:“你输啦。”

  

  我低头看自己攥得死死的拳头,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我根本还没来得及出。

  

  耳朵一下子烧了起来,热得发烫,小声问:“那……罚我什么?”

  

  “罚你…”她拖长了调子“每年都要和我见一面。”

  

  说着玩的罢了

  

  后来我们年年同班,座位总离得不远。

  

  每天抬头就能看见她的后脑勺,课间凑在一起抄作业、传小纸条,放学背着书包并排走。

  

  日子长得像没尽头,那句石头剪刀布的戏言,早被揉进了日复一日的相处里,谁都没再提起。我甚至偷偷觉得,哪里需要每年见一面,我们天天都能见到。

  

  变故是在四年级。

  

  春天刚过一半,她忽然请了长假。

  

  她的座位空了一天又一天,桌肚里的课本落了薄薄一层灰。我每天进教室第一眼都往那个位置瞟,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我问过老师,只说家里有事。

  

  我想,那个每年见一面的约定,大概不作数了,毕竟连她什么时候回来,我都不知道。

  

  可命运好像总在偷偷兑现那句童言。

  

  四年级期末考,我捏着准考证进考场,抬眼就看见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低头转笔。那一瞬间呼吸都顿了半拍,脚步钉在原地。

  

  整场考试我都心不在焉,余光总忍不住往她那边飘。

  

  散考时人挤人,我们隔着半条过道擦肩而过,她冲我弯了弯眼睛,我攥着笔的手心全是汗。

  

  五年级开学礼,教导主任念奖学金名单,她的名字紧跟着我响起。

  

  上台的时候我走得很慢,站在她身侧,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橘子香皂味。

  

  “”校长递奖状的时候,她指尖不小心碰到我的手背,她的手一小块温凉的玉,她慌忙收回来,而我耳朵烧了一整个上午。

  

  六年级拍毕业照,排位置时我被人群挤到第二排,站定了才发现她就在我左边。

  

  摄影师喊“三二一”的时候,我浑身都绷着,不敢往她那边偏半分,却又在心里偷偷盼着镜头能把我们拍得近一点。

  

  后来照片发下来,我对着她的侧脸看了好多遍。

  

  七年级我因为退步被叫去办公室训话,低着头挨班主任骂,心里正烦躁,忽然瞥见门口站着个人。她抱着一摞竞赛资料,安安静静地等老师。

  

  我瞬间脸就热了,既窘迫又有点说不清的庆幸,下意识把背挺得更直,想装出点不在意的样子。

  

  她没说话,只是路过我身边的时候,飞快地递了个憋笑的眼神。

  

  八年级那年的食堂,我刚坐下没两分钟,餐盘就“咚”地放在我对面。

  

  她坐下来,二话不说就把碗里的胡萝卜都挑到我盘子里,动作熟稔得像做了几百遍。

  

  我嘴上嫌她“自己不吃就都塞给我”,筷子却很诚实地把胡萝卜都夹进嘴里。那时候总觉得,食堂寡淡的饭菜,好像因为这一点小插曲,香了不少。

  

  九年级中考完的那天,太阳很晒,我们在教务处门口领毕业证。

  

  她把红色的本子攥在手里晃了晃,跟我说“终于毕业了”。风卷起她的刘海,我看着她亮闪闪的眼睛,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是啊,毕业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们的遇见,从来不会因为毕业就停下。

  

  上了技校之后,见面的机会好像真的少了。我每天泡在车间里,手上沾着机油,偶尔想起她,总觉得我们大概要走两条不一样的路了。

  

  直到村里有人办婚席,我跟着爸妈去吃酒。刚掀开门帘坐下,就看见她从院门口走进来。她比以前长高了些,头发留长了,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我却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也看见了我,眼睛弯起来,还是小时候那副带着点诧异又欢喜的样子。

  

  我们坐在同一桌,席间没说几句话,我却觉得整桌的菜都没什么味道,满心都是“怎么又碰见了”的讶异,和压在心底的、隐秘的欢喜。

  

  第二年,那户人家的孩子办满月酒。

  

  我去的时候,心里竟隐隐存了点期待。

  

  果不其然,进了院子就看见她坐在桌边剥花生。这次我没再犹豫,径直走过去,坐在了她旁边。她抬头看见我,噗嗤一声笑了:“怎么又是你。”

  

  原来那句小时候的戏言,她真的一一做到了。

  

  从燕家走到我住的老小区,二十多分钟的路。街上行人渐渐少了,只有巷口的便利店亮着暖黄的灯。小区没有电梯,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三盏,我摸着黑爬上三楼,掏出钥匙拧开门的瞬间,一股冷清的气息裹着灰尘味扑过来。

  

  家里空落落的。

  

  爸妈常年在外旅游,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这房子对我来说,更像个落脚的旅馆,没什么烟火气。玄关鞋柜上摆着我小学的照片,旁边是他们去年过年带回来的特产,包装都没拆,早就放干了。

  

  我把技校的行李箱拖到客厅,箱子不大,装着我三年的日子:几件洗得发白的换洗衣物,一本翻得卷了边的专业书,还有小李子送我的星星钥匙扣。他说网上随手买的,歪歪扭扭的不好看,我却从收到那天起,就一直挂在钥匙上。

  

  蹲在地上收拾行李,衣服叠进衣柜,书码在书桌角落。桌面积了层薄灰,我擦了半天才露出木纹。翻到最底下,掉出一张技校毕业照。我站在最边上,面无表情,身边的人大多叫不上名字。三年技校,我性子冷,没交到什么朋友,唯一能说心里话的,只有网上认识的小李子。

  

  认识他是在一个游戏论坛。刚上技校那会儿,觉得日子浑浑噩噩的,看不到头,随手发了个吐槽帖,他是第一个回复我的。说话直来直去,却总能戳中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一来二去就熟了,从游戏聊到生活,从过去聊到以后。他说他在很远的城市,做着一份不算轻松的工作,说等我毕业了想去那边,他帮我找房子。

  

  他说有个秘密藏了好几年,等我过去就告诉我。我一直记着,总觉得能藏这么久的秘密,一定很重要。

  

  收拾完出了一身汗,黏得难受。我进浴室开了热水器,热水哗哗浇下来,冲掉了一身疲惫,也好像冲掉了一点腿上残留的、属于燕雪眠的温度。

  

  镜子蒙了层水雾,我抬手抹开一块。镜里的少年眉眼还带着青涩,个子不算矮,肩膀却单薄,眼神里混着点少年人的迷茫,又藏着点不服输的劲儿。

  

  我盯着镜子看了会儿,忽然又想起她含笑的眼睛。她眼睛生得真好看,笑起来的时候,像盛了星光。

  

  我们认识太多年了。从小学到初中,一直同班。她家条件好,长得漂亮,性格又开朗,永远是人群的中心。而我只是角落里最普通的那个,成绩平平,性子冷淡,本该是两个世界的人,偏生父母是旧识,总免不了偶尔的交集。

  

  我一直以为,她只把我当一个不熟的故人。所以今天她突如其来的亲近,才会让我慌得手足无措。

  

  洗好澡出来,肚子咕咕叫。冰箱里还有前几天邻居帮忙捎的食材:番茄、鸡蛋、一把青菜,还有一盒速冻饺子。我挽起袖子进厨房,烧上水,切了葱花,炒了盘番茄炒蛋,又煮了碗青菜蛋汤。

  

  厨艺是爸妈不在家这些年练出来的,不算好,勉强能吃。饭菜端上桌,空荡荡的餐桌只摆了一双碗筷。我扒着米饭,番茄炒蛋盐放多了,有点咸,也懒得再动。

  

  吃着吃着又想起她。她在车上说等我等累了,不知道回家有没有吃上热饭,有没有人做她爱吃的菜。

  

  收拾完碗筷,我窝在沙发里刷手机。嫚嫚的消息还停在那句“快表白啊”,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久,手指抬起来又放下。

  

  不敢。

  

  怕被拒绝,怕连这点偶尔的交集都保不住,怕从头到尾都是我自作多情。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不是嫚嫚,是许爱怜。

  

  她是我小学同学,以前我、她还有赵吟月,三个人总凑在一起玩。上了初中分班,联系就淡了。我听赵吟月说,她得了抑郁症,休学了一年,今年才刚读完高中。

  

  消息很简单:“安无疾,我明天高中毕业典礼,你能来吗?赵吟月也来。”

  

  后面跟了个小心翼翼的笑脸。看得出来,她发这条消息,鼓了很大的勇气。

  

  我犹豫了几秒。其实不算熟,毕业后几乎没联系过,但总归是小时候的朋友,更何况她现在的状态,我实在不忍心拒绝。

  

  我回:“好,几点?在哪?”

  

  她几乎是秒回,报了时间地点,还补了一句:“穿好看点哦。”

  

  我笑了笑,回了个“好”。

  

  没过两分钟,赵吟月也发消息过来,配了个拍胸脯的表情包:“无疾,明天一定来啊,好久没见了,聚聚。”

  

  “嗯,会去的。”

  

  放下手机,我靠在沙发背上。窗外夜色更浓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浅痕。我点开和小李子的对话框,想跟他说今天碰到燕雪眠的事,想说她靠在我腿上时我心跳有多快,想说那些翻涌的、说不出口的悸动。可敲了又删,删了又敲,最后只发出去一句:“明天要去参加一个小学同学的毕业典礼。”

  

  他回得很快,语气还是那副少年气的轻快:“可以啊,是不是美女同学?”

  

  我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勾了点起来:“普通同学,小学认识的。”

  

  “那也好好玩,放松放松。等你过来找我。”

  

  “嗯,一定。”

  

  聊了几句,心里那些乱糟糟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他像我藏在网络另一端的精神寄托,隔着屏幕,隔着山高水远的距离,却总能给我莫名的安心。

  

  我从来没问过他的真名,没提过视频见面。总觉得这样就好,留点距离,留点神秘感,也留点念想。

  

  窗外的风刮过窗台,带进来一点夏夜晚风的热意。我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想着明天的典礼,想着两年后的约定,想着燕雪眠含笑的眼睛。

  

  毕业是结束,也好像是很多故事的开始。

  

  第二天,我翻了翻衣柜,找了一件还算干净的白色T恤,一条黑色的牛仔裤,洗了头,梳得整整齐齐,出门去了许爱怜的高中。

  

  那是一所重点高中,校门口挤满了人,都是来参加毕业典礼的家长和同学,热闹得很。

  

  我站在门口,一眼就看到了赵吟月,他还是老样子,个子高了不少,头发也长了不少,穿得显是富贵,看到我就挥着手喊:“无疾!这里!”

  

  我走过去,赵吟月拍着我的肩膀,笑得一脸灿烂:“可以啊,还真来了,我还以为你小子不来呢。”

  

  “答应了,总不能忘。”我笑了笑,目光扫过他身边,看到了许爱怜。

  

  许爱怜今天打扮得很用心,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了低马尾,脸上化了淡淡的妆,眉眼温柔,只是脸色还有点苍白,看得出来,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她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安无疾,你来了。”

  

  “嗯,恭喜毕业。”我递给她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礼物,是一支钢笔,不算贵,却是我挑了很久的。

  

  许爱怜接过礼物,手指碰到了我的指尖,她的手指很凉,她慌忙收回手,小声说了句“谢谢”,耳朵却红了。

  

  我没太在意,只当是她害羞。

  

  毕业典礼在学校的大礼堂举行,人很多,我们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赵吟月一直在旁边叨叨,说自己最近的工作,说小学时候的趣事,我偶尔应和几句,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舞台。

  

  许爱怜坐在我旁边,安安静静的,偶尔会侧头看我,目光柔柔的,我察觉到了,却假装没看到,心里总觉得有点不自在。

  

  毕业典礼进行得很顺利,校长讲话,学生代表发言,颁发毕业证书,一切都按部就班。直到最后一个环节,自由发言,主持人说,有想对自己喜欢的人表白的,可以上台。

  

  台下顿时起哄起来,不少学生推推搡搡,却没人敢第一个上台。

  

  就在这时,许爱怜突然站了起来。

  

  我愣了一下,赵吟月也愣了,拉着她的胳膊:“爱怜,你干嘛?”

  

  许爱怜却推开了他的手,目光直直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决绝,还有一丝期待。

   

  她一步步走向舞台,走到话筒前,握着话筒的手微微颤抖,却还是鼓起勇气,开口了。

  

  她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了整个大礼堂,清晰地落在我的耳朵里。

  

  “安无疾,我喜欢你,从小学四年级就开始喜欢你了。”

  

  那一刻,整个大礼堂都安静了,随后爆发出更热烈的起哄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我,有好奇,有打趣,有羡慕。

  

  我整个人都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坐在座位上,手足无措,脸颊发烫。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那里还戴着无线耳机,刚才赵吟月太吵,我就戴上了耳机,和小李子聊天,跟他说毕业典礼上的人好多,说主持人的声音有点尖,却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耳机里传来小李子清亮的声音,带着点笑意:“怎么突然安静了?干嘛呢?”

  

  我手忙脚乱地敲着手机,指尖都在抖,发出去的字都带着错别:“李姐,出事了,有个女同学突然在毕业典礼上跟我表白,全礼堂的人都看着我,怎么办?”

  

  我从来没这么慌乱过,技校三年,再难的事我都扛过来了,可此刻,面对这样的场面,面对许爱怜温柔又期待的目光,我只觉得手足无措。

  

  我等着小李子的安慰,等着他说让我别慌,可他的消息却秒回“快点同意,别让人家下不来台。”

  

  我看着这几个字,愣住了。

  

  为什么让我同意?我不喜欢许爱怜,我心里装着的是燕雪眠,可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身上,许爱怜站在舞台上,脸色苍白,眼神里的期待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和难堪。

  

  我能想象到,如果我拒绝,她会有多难过,她有抑郁症,根本经不起这样的打击。

  

  赵吟月在旁边推了我一把,压低声音:“无疾,快上去啊,爱怜都这样了,别让她难堪。”

  

  我抬头看向舞台,许爱怜的眼睛红了,握着话筒的手更抖了,台下的起哄声渐渐小了,大家都在等着我的回应。

  

  耳机里又传来小李子的消息:“别犹豫了,周围人都看着呢,她一个女孩子,鼓足勇气表白不容易,别让她输得太惨。”

  

  我咬了咬唇,心里挣扎了无数次,最终还是站了起来。

  

  台下又是一阵起哄,我一步步走向舞台,走到许爱怜面前,她抬头看我,眼里蓄满了泪水,却还是强忍着没掉下来。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沙哑,却还是清晰地说:“我知道了,我答应你。”

  

  简单的七个字,让整个大礼堂再次沸腾起来。许爱怜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却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个得到了糖的孩子。

  

  我抬手,笨拙地擦去她的眼泪,心里却一点喜悦都没有,只有满满的愧疚。

  

  我知道,我这样做,对许爱怜不公平,可我别无选择。

  

  

  毕业典礼结束后,我和许爱怜正式在一起了。

  

  赵吟月很开心,说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对许爱怜,只有愧疚,没有爱情。

  

  我找了份工作,是一家机械厂的技术工,靠着技校学的那点本事,勉强混口饭吃。

  

  工作不算轻松,经常加班,工资也不算高,但足够养活自己。许爱怜在家休养了一段时间,也找了份文职的工作,朝九晚五,不算累。

  

  我们的恋爱,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每天下班,我会去接她,然后一起去菜市场买菜,回家做饭,吃完饭,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或者各自玩手机。

  

  她很温柔,很体贴,会给我洗袜子,会给我熬汤,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给我送夜宵,可我对她,始终少了点心动的感觉。

  

  我不会主动牵她的手,不会主动抱她,更不会主动吻她,每次她靠近我,我都会下意识地躲闪。

  

  我知道自己这样不对,可我控制不住自己。

  

  偶尔,我会在街上遇到燕雪眠,她还是那样,漂亮,开朗,身边总是围着一群朋友,看到我时,会笑着跟我打招呼,眼神里却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

  

  我会慌乱地回应,然后拉着许爱怜匆匆离开,不敢看她的眼睛,怕自己的心思被她看穿。

  

  我还是会和小李子聊天,每天都会聊,跟他说工作的烦恼,说和许爱怜的平淡。

  

  小李子总是很耐心地听着,偶尔会提点我,让我对许爱怜好一点,让我别想太多,可我总觉得,他的话里,带着点别的意味。

  

  许爱怜的抑郁症,时好时坏。

  

  她很敏感,很没有安全感,会因为我回消息慢了而胡思乱想,会因为我和女同事说句话而吃醋,会因为我偶尔的冷淡而觉得我不爱她。

  

  每次她情绪崩溃的时候,都会哭着问我:“安无疾,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喜欢我?”

  

  我总是会说:“没有,我只是工作累了。”

  

  我在撒谎,可我不敢说实话,我怕一说实话,她的抑郁症会更严重,怕她做出什么傻事。

  

  赵吟月看出了我的疲惫,有一次喝酒,他拍着我的肩膀说:“无疾,我知道你心里有事,可爱怜是个好姑娘,你好好对她,别辜负她。”

  

  我喝着酒,点了点头,心里却苦得发涩。

  

  我知道许爱怜是个好姑娘,可感情的事,勉强不来。

  

  我对她的愧疚,越来越深,这份愧疚,最终变成了一种负担,压得我喘不过气。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转眼,我和许爱怜在一起已经两年了。

  

  我的工作慢慢有了起色,从普通的技术工变成了技术组长,工资涨了不少,加班也少了,可我和许爱怜之间的矛盾,却越来越深。

  

  她的敏感和不安,像一根刺,扎在我们之间,拔不掉,也磨不平。

  

  压垮我们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次加班。

  

  那天厂里赶工期,我加班到凌晨,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没接到许爱怜的电话,也没看到她的消息。

  

  等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推开门的瞬间,看到的是坐在地上哭的许爱怜,地上散落着药片,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流着血。

  

  我吓坏了,赶紧把她送到医院,医生说只是轻微割腕,没什么大碍,只是情绪太激动了。

  

  在医院的走廊里,我看着许爱怜苍白的脸,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疲惫,还有一丝解脱。

  

  我知道,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不能再用愧疚绑着她,也绑着自己了。这样的感情,对她不公平,对我,也不公平。

  

  出院后,我选了一个周末,带许爱怜去了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咖啡馆,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桌上,很温暖。

  

  许爱怜坐在我对面,搅着杯子里的咖啡,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安,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却也很坚定:“许爱怜,我们分手吧。”

  

  许爱怜的手顿住了,抬眼看我,眼里蓄满了泪水,却没有掉下来,她问:“为什么?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不是,是我的问题。”我看着她的眼睛,说出了藏在心里两年的话,“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你,当初答应你的表白,只是因为不想让你下不来台,我对你,只有愧疚,没有爱情。这样的感情,对你不公平,我不想再耽误你了。”

  

  说完这些话,我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许爱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哭了很久,却没有歇斯底里,只是静静地哭,哭完了,她擦了擦眼泪,看着我,笑了笑,笑得很苦涩:“我早就知道了,从你每次躲闪的眼神里,从你从不主动的亲近里,我早就知道了。我只是抱着一丝希望,觉得只要我对你好,总有一天,你会喜欢上我,可我还是输了。”

  

  我看着她,心里满是愧疚:“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感情的事,勉强不来。”许爱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祝你以后,能遇到真正喜欢的人。”

  

  说完,她站起身,拿起包,转身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咖啡馆的门口,我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阳光依旧温暖,可我心里,却一片冰凉。

  

  我拿出手机,给小李子发了一条消息:“我和她分手了。”

  

  小李子秒回,只有四个字:“早该如此。”

  

  语气里没有安慰,只有一丝淡淡的冷意,我看着这四个字,愣了一下,心里有点疑惑,却也没多想,只当是他觉得我早就该做出这个决定。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街道,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分手了,我终于自由了,可我心里,却没有一丝喜悦,只有无尽的迷茫。

  

  那一年,我守着机械厂的技术组长岗位,攒了点钱,也磨掉了不少心底的迷茫。

  

  心里始终记着和小李子的约定,记着他说的那个秘密,更记着樱花树下一闪而过的、像燕雪眠的身影。

  

  开春的时候,我递了年假申请,收拾了简单的行李,买了去小李子所在城市的车票,他说过,这座城的暮春,一颗樱花树能开遍整条街。

  

  车程不算短,十个小时的高铁,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从熟悉的市井变成陌生的楼宇,手里攥着手机,和小李子发着消息:“李姐,我到你这边了,樱花应该开了吧?”

  

  消息发出去,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秒回。

  

  我心里隐隐掠过一丝异样,却又安慰自己,他或许是工作忙。毕竟三年来,他总这样,偶尔忙起来,半天回一条消息也正常。

  

  到站时是午后,风里裹着淡淡的樱花香,甜丝丝的,飘了满街。

  

  我按着小李子之前提过的地址,往市中心的樱花林走,路上的行人都带着笑意,手里举着樱花枝,或是举着相机,一派热闹。我混在人群里,脚步放得慢,目光不自觉地扫过身边的人,总觉得能在某个角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我找了小李子提过的那棵最大的樱花树,它长在樱花林的中央,枝桠伸得很远,粉白的樱花瓣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雪。

  

  树下挤满了人,拍照的,说笑的,依偎在一起的情侣,我站在不远处,踮着脚往树底看,心脏突然猛地一跳。

  

  樱花树的阴影里,站着一个姑娘。

  

  白衣服,黑长发,发梢沾着几片樱花瓣,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落在她的肩头,她微微侧着头,看着飘落的樱花,眉眼温柔,像极了燕雪眠。

  

  是她吗?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脚步像被钉在原地,不敢上前,也不敢眨眼,怕眼前的身影只是我的错觉。

  

  这一年里,我无数次在梦里见到燕雪眠,见到她含笑的眼睛,见到她靠在我腿上的样子,以至于连看到相似的背影,都会心跳失序。

  

  我慌忙掏出手机,手指抖着点开相机,对着那个身影按下了快门。

  

  照片拍得不算清晰,樱花瓣挡了一部分,可那轮廓,那姿态,分明就是燕雪眠。

  

  我看着照片里的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想挤过人群走到她身边,想问问她怎么会在这里,想问问她,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有过片刻的心动。

  

  可等我拨开人群,走到那棵樱花树下时,那个身影却不见了。

  

  粉白的樱花瓣还在簌簌落下,树下只有熙熙攘攘的游人,没有白裙子的姑娘,没有沾着樱花瓣的长发,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我看花了眼,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我站在原地,愣了很久,人群推搡着我,我却浑然不觉,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希望能再看到那个身影,可终究是徒劳。

  

  风裹着樱花香吹过来,我却觉得心里凉飕飕的,掏出手机,点开和小李子的对话框,把刚拍的照片发了过去,敲了一行字:“李姐,我在樱花树下看到一个人,长得特别像燕雪眠,你说巧不巧?”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屏幕上跳出一行红色的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我盯着那行字,愣了半天,手指悬在屏幕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拒收?

  

  小李子拒收了我的消息?

  

  我又试着发了一句“李姐?”,还是一样的结果,红色的字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点进他的朋友圈,一片空白,只有一条横线,他不仅拒收了我的消息,还把我拉黑了。

  

  三年。

  

  我和他认识了三年,从技校的迷茫少年,到分手后的失意青年,他是我唯一的精神寄托,是我隔着屏幕最信任的人,我甚至把去他的城市,当成了自己的一个目标,可他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把我拉黑了。

  

  为什么?

  

  是我哪里做错了吗?还是他有什么难言之隐?

  

  无数个问题在我脑子里盘旋,心里的悸动和期待,瞬间被巨大的失望和茫然取代。

  

  我站在樱花树下,看着飘落的樱花瓣,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我千里迢迢赶来赴约,想看看他说的秘密,想和这个素未谋面的朋友见一面,结果不仅没见到人,还被拉黑了,甚至连樱花树下那个像燕雪眠的身影,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座城的樱花再美,也勾不起我半点兴致了。

  

  我在樱花林里站了半个小时,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

  

  没有去小李子提过的那些地方,没有再打听他的消息,只是买了当天最晚的车票,离开了这座飘着樱花香的城市。

  

  高铁上,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点漫上来,手里的手机,还停留在那行红色的拒收消息上。

  

  我把和小李子的对话框删了,把那个歪歪扭扭的星星钥匙扣从钥匙上摘了下来,攥在手里。

  

  心里像空了一块,三年的陪伴,说没就没了。

  

  回到熟悉的城市,回到机械厂,我辞了年假,继续上班。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模样,朝九晚五,偶尔加班,只是身边少了许爱怜的温柔,也少了小李子的陪伴。

  

  我变得比以前更沉默了,下班之后不再刷手机聊天,只是回家做饭,看书,或者沿着街边走一走。

  

  偶尔会在街上看到和燕雪眠相似的背影,会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可走近了,才发现只是错觉。

  

  我也试过打听燕雪眠的消息,从赵吟月那里,从以前的同学那里,只知道她去了外地读书,偶尔会回来,却从来没遇上过。

  

  就这样,又过了一年。

  

  这一年里,我在机械厂做得顺风顺水,从技术组长做到了技术主管,工资涨了不少,也攒了不少钱,可心里的那点迷茫,却从来没有消散过。

  

  樱花树下的身影,被拒收的消息,像两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掉,也磨不平。

  

  我觉得自己该换个环境了,换一座城市,换一份工作,或许能忘掉这些烦心事,或许能找到新的方向。

  

  我递了辞职申请,老板再三挽留,我还是摇了摇头。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赵吟月,只是买了一张去南方城市的地铁票,我想慢慢走,看看沿途的风景,也想让自己的心,静一静。

  

  地铁是傍晚的,人不算多,我靠在车门边,看着窗外的风景从熟悉的城市,变成陌生的郊野,又变成另一座城市的楼宇。

  

  心里很平静,没有期待,也没有失望,只是觉得,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不知过了多久,地铁到站了。

  

  车门缓缓打开,人群涌了出来,我跟着人流往前走,脚步放得慢,刚踏出地铁车门,视线突然一阵虚晃,像是被阳光晃了眼,又像是时隔多年的错觉。

  

  不远处的站牌下,站着一个姑娘。

  

  黑长发被风吹得轻轻晃,眉眼弯弯,正朝着我的方向看过来。

  

  是燕雪眠。

  

  我猛地顿住了脚步,心脏再次猛地一跳,像三年前在她家门口,像一年前在樱花树下,那种失序的心跳,再次席卷了全身。

  

  我看着她,不敢眨眼,怕眼前的身影再次消失,怕这又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她就站在那里,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在陌生城市的地铁口,像一道光,突然撞进了我空落落的心里。

  

  我抬步想上前,脚步却像灌了铅,等我再眨眨眼,地铁口的站牌下早已空无一人。

  

  风卷着来往的车流声掠过,刚才那抹身影,像从未出现过一般,连一丝衣角的痕迹都没留下。

  

  比樱花树下的落空更甚,这次的她离我那样近,眉眼的笑意仿佛还刻在我眼底,可转瞬间就消散了。

  

  我站在地铁口的风里,攥着行李箱的拉杆,指节泛白,心里的悸动被一股说不清的闷意裹住,堵得慌。

  

   那时我才发觉不对,那个所谓的秘密“小李子,是不是,就是燕雪眠”虽然只是我内心猜想,但我深信不疑,可是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

  

  这座南方的城市,连风都是温热的,却吹不散我心底的凉。

  

  我在城郊找了个便宜的出租屋,一室一厅,逼仄却干净。没急着找技术相关的工作,反而去应聘了外卖员,不用动太多心思,只是骑着车穿梭在城市的街巷,风吹日晒,倒能让那些翻来覆去的疑惑和失落,被奔波磨得淡一点。

  

  日子就这样过着,每天迎着晨光出门,披着夜色回来,手机里的订单提示音不断,车筐里的外卖箱换了又换,掌心磨出了薄茧,腿上也添了几处骑车摔的擦伤。

  

  我也没再联系赵吟月,没再打听任何人的消息,像是把自己裹进了一个独属于自己的壳里,不与过去牵扯。

  

  直到入职外卖的第三个月,一个周末的午后,系统派来一个订单,地址在市中心的一个小区,备注里写着“麻烦送快一点,朋友聚着呢”。

  

  我骑着车拐进熟悉的街巷,停在单元楼下,按了楼层,心里没半点波澜,送了几百单,早已记不清多少地址。

  

  敲门的瞬间,门被猛地拉开,嫚嫚的脸撞进视野里,她瞪着眼睛看我,手里还拿着一包薯片,嘴里的话咽了回去:“安无疾?你怎么在这?”

  

  我也愣了,手里还举着外卖袋,头盔还没摘,半张脸被罩着,愣了半天才回:“我送外卖,这是你的单。”

  

  “我天!”嫚嫚一把拉过我,把外卖接过去随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进来进来,太巧了吧,你怎么来这座城市了?还送外卖?”

  

  她的热情让我无从拒绝,我摘了头盔,把外卖箱放在门口,磨磨蹭蹭地走了进去。客厅里的电视开着,放着热闹的综艺,还有清脆的笑声传过来,那笑声熟悉得让我脚步一顿。

  

  我抬眼望去,客厅的沙发上,两个姑娘靠在一起,手里拿着桌游牌,笑得眉眼弯弯。

  

  一个是许爱怜,她剪了短发,脸色红润,眼里满是笑意,再也没有从前的苍白和敏感,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轻松的鲜活。

  

  另一个,是燕雪眠。

  

  她还是那样,白T恤配牛仔短裤,长发松松地扎成一个低马尾,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手里捏着一张牌,正笑着和许爱怜打趣,眉眼弯弯的样子,和地铁口那次,和三年前校门口那次,一模一样。

  

  那一刻,我站在客厅的玄关,像被钉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会是她们?

  

  嫚嫚怎么会和她们在一起?许爱怜和燕雪眠,她们怎么会认识,还相处得这样自然?

  

  无数个问题在我脑子里炸开,我看着沙发上的两人,看着她们熟稔的模样,心里的疑惑像潮水般涌上来,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燕雪眠也抬眼看到了我,她的笑声顿了一下,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却很快恢复了平静,嘴角依旧勾着笑,朝我点了点头:“好久不见,安无疾。”

  

  许爱怜也转过头,看到我时,脸上的笑意没有丝毫尴尬,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安无疾,好久没见了,没想到会在这碰到你。”

  

  她们的从容,衬得我像个手足无措的外人。

  

  “我……我送外卖,刚好到这。”我张了张嘴,声音干涩,连话都说不连贯。

  

  “什么送外卖,这也太有缘了!”嫚嫚拉着我往客厅走,把我按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吧坐吧,反正我们也刚玩,一起凑个热闹,晚上就在这吃饭,我买菜,雪眠做饭,爱怜打下手,正好聚聚。”

  

  我想拒绝,想转身就走,想逃离这个让我满心疑惑的地方,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我想知道答案,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想知道燕雪眠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我坐在沙发上,浑身紧绷,看着她们三个人继续玩桌游,看着燕雪眠偶尔和许爱怜说笑,看着嫚嫚叽叽喳喳地插话,她们的相处自然又融洽,仿佛我们从来都是认识的,仿佛那些过去的尴尬和疏离,都只是我的错觉。

  

  我像个局外人,坐在一旁,沉默地看着,手里攥着一杯嫚嫚递过来的水,杯壁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却压不住心底的燥热。

  

  燕雪眠的厨艺还是那样好,晚上做了一桌子菜,糖醋排骨、番茄炒蛋、清炒时蔬,都是我熟悉的味道。

  

  吃饭的时候,嫚嫚一直在找话题,问我来这座城市多久了,问我送外卖累不累,问我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偶尔应和几句,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燕雪眠,她安静地吃饭,偶尔给许爱怜夹菜,偶尔和嫚嫚说笑,却从来没有主动和我说过一句话,除了开头的那句好久不见。

  

  许爱怜倒是和我说了几句,她说她现在在这座城市做心理咨询,慢慢调整自己,状态好了很多,还说谢谢我当初的放手,让她能真正地做自己。

  

  她的话很真诚,我看着她,心里的愧疚淡了很多,也真心为她高兴。

  

  一顿饭吃得五味杂陈,热闹的氛围里,我却觉得格外孤单。

  

  吃完饭,我借口还有订单要送,匆匆告辞。嫚嫚想留我,被我婉拒了,燕雪眠只是抬眼看了看我,说了一句“路上小心”,声音清淡,听不出情绪。

  

  我逃也似的走出单元楼,骑上我的外卖车,漫无目的地在街巷里穿梭。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深夜。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掏出手机,点开和嫚嫚的对话框。

  

  我敲了一行字:“你早就知道我在这座城市?你和燕雪眠、许爱怜怎么会在一起?”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我又发了一句:“燕雪眠是不是一直都在这?”

  

  还是没有回复。

  

  我盯着屏幕,从深夜等到凌晨,嫚嫚的对话框始终是一片空白,没有半点回应。

  

  我试着给她发语音,发视频,都显示对方没有接听。

  

  那一刻,我突然就想明白了。

  

  从三年前校门口的相遇,到樱花树下的身影,到地铁口的虚晃一眼,再到嫚嫚家的偶遇,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嫚嫚的隐瞒,许爱怜的从容,燕雪眠的忽隐忽现,还有小李子的突然拉黑,所有的线索串在一起,指向了一个我从未敢想过的答案。

  

  小李子的声音,语气,和燕雪眠不经意间的说话方式,其实有几分相似。

  

  樱花树下我拍了照片发给小李子,下一秒他就拉黑了我,而那棵樱花树下的身影,就是燕雪眠。

  

  地铁口的偶遇,她算准了我下车的时间,算准了我会看到她。

  

   我不会猜错

  

  嫚嫚的家,不过是她安排的又一次“偶遇”。

  

  她是幕后的操作者,她看着我的所有选择,看着我的迷茫和失落,看着我从技校毕业,看着我和许爱怜在一起又分手,看着我来找小李子,看着我送外卖,她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而我,像个提线木偶,一步步走进她布下的局里,却始终后知后觉。

  

  想明白的那一刻,心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裹着委屈,裹着悸动,裹着一丝终于找到答案的释然。

  

  原来,她从来都没有离开过我的生活。

  

  原来,那些我以为的巧合,都是她的刻意为之。

  

  第二天,天阴沉沉的,一早便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丝打在窗户上,发出哒哒的声响,我歇了班,坐在出租屋里,翻出了手机里存着的那个地址,那是前几天我实在忍不住,翻出赵吟月的微信,缠了他好久,他才磨磨蹭蹭告诉我的,燕雪眠工作的地方。

  

  市中心的CBD,一座高层写字楼,她在里面做品牌策划。

  

  我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和三年前她在校门口穿的那一身,隐隐呼应。

  

  我撑着一把黑色的伞,走出出租屋,一步步朝着那座写字楼走去。

  

  雨下得不算大,却绵密,打湿了我的裤脚,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我却浑然不觉。

  

  我走了很久,从城郊的出租屋,走到市中心的CBD,伞面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手里的伞柄被攥得发热。

  

  抬头望去,那座写字楼矗立在雨幕里,玻璃幕墙映着灰蒙蒙的天,冷冷的,却又像藏着无尽的温柔。

  

  我知道,她就在里面。

  

  这一次,我不想再错过。

  

  这一次,我要亲口问她,问她所有的秘密,问她为什么要做小李子,问她为什么要一次次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又消失,问她,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雨丝落在我的脸上,凉凉的,我深吸一口气,撑着伞,朝着写字楼的大门,一步步走了过去。

  

  雨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响,风裹着湿冷的气往衣领里钻,我撑着大黑伞立在写字楼门口的阴影里,刻意低着头,口罩掩住大半张脸,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眉眼,只留一点下颌线露在外面。

  

  周遭人来人往,伞影攒动,我知道她在里面,抬眼能瞥见玻璃门后那个熟悉的身影,蜷在休息区的椅子上,该是在等雨停。

  

   我刻意压着所有的心思,脑子里一片空茫,连一丝念头都不敢冒,我猜她能听到人心底的声音,所以从站在这里的那一刻起,我就逼着自己做个“无心”的人,不让她察觉到半分我的来意,不让她知道,门外这个像她记忆里的人,就是我。

  

  五点二十分,我余光瞥见她抬腕看表,那个数字在雨幕里晃了晃,心底那点压着的悸动刚要冒头,我立刻掐断,脑子里重新归于空白。

  

  有人撞过来,是个陌生女人,声音聒噪,喊着哥,让我跟她一起走,说里面只剩个矮子,我随口应着“等我女朋友,你走吧”,语气平淡,心里依旧空无一物,只是目光锁着玻璃门后的那个身影,分毫没移。

  

  女人还在絮叨,我只重复一句“我相信她”,便再没理,她骂骂咧咧地走了,周遭的人也渐渐散了,雨势没减,写字楼前只剩我这一把大黑伞,孤零零的。

  

  玻璃门被推开,她走了出来,站在台阶上,声音清清淡淡的,带着点疑惑:“你走错了吧,这个楼除了我就没人了。”

  

  我抬眼,看着她,顿了几秒,伸手摘下口罩,抬眸迎上她的目光,喉间滚了滚,吐出一句:“刚才说我有女朋友只是为了应付她,而你,不至于认不出我了吧。”

  

  她僵在原地,眼睛睁得圆圆的,没说话,我看着她这副震惊的模样,心里那点心疼悄悄翻涌,却又立刻压下去,依旧逼着自己脑子里空着,不让她听到。

  

  我撑着伞走过去,脚步有些虚,六天没沾过饭,胃里空得发疼,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却还是伸手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外套带着我仅有的一点体温,落在她肩头时,我指尖微颤。

  

  把手里的伞靠在她身侧,又将一直揣在怀里捂着的饭盒放在她面前的石桌上,饭盒还热着,是我来前买的,她从前爱吃的那几样菜。

  

  “这么冷吗,冻的说不了话了是吗。”我开口,声音比预想中稳,只是尾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飘,“吃完再走吧,我家离着近,我不怕冷,我先走了。”

  

  说完我便要转身,身后却传来她的声音,轻轻的:“要不你陪会我?”

  

  我顿住,回头,扯了扯嘴角:“我冷。”

  

  她却伸手把外套递回来,眉眼弯弯,还是从前的模样:“没事我不冷,这个外套还是你穿着吧。”

  

  我没推辞,接过来穿上,裹着外套坐在她对面的石凳上,目光落在她身上,一瞬不瞬。脑子里依旧空着,哪怕心里翻涌着“最后再看看你吧,早死晚死都一样”,也硬是掐断所有念头,不让半分心声漏出来。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胃里的绞痛一阵阵袭来,却只是撑着,坐着,看着她。

  

  “你怎么不吃?”她推了推饭盒,看向我。

  

  “就这一碗米饭。”我淡淡应着,不想跟她抢,也怕自己拿起筷子就撑不住手抖。

  

  “那给你吃。”她把饭盒往我这边推了推。

  

  “算了吧,我不饿,再说你都吃过了。”我别开眼,喉间一阵发紧。

  

  她却皱起眉,语气带着点嗔怪,还是从前那个熟悉的模样:“又想挨打了是吗?”

  

  “错……咳咳……错了,我吃。”我连忙认错,咳嗽声止不住地冒出来,扯着胸口发疼,伸手拿起筷子,夹菜的手微微抖着,扒了几口米饭,温热的饭食落进胃里,那点绞痛稍稍缓解,却还是浑身发软。

  

  雨还在下,风刮在脸上,凉得刺骨,可我却觉得周遭的空气好像暖了些,她坐在对面,安安静静的,我看着她,心里压着的情绪快要溢出来,却还是死死憋着,脑子里一片空茫。

  

  忽然听见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很轻,被雨声盖了大半,我没听清,抬眼问:“你说什么?”

  

  她抬眸看我,眼里盛着雨光,轻声说:“今晚带我去你家吧。”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推脱:“算了吧。”

  

  “你不说你家离这近吗?我懒得走了。”她语气带着点任性,我没法拒绝,只能点头:“行吧。”

  

  撑着伞跟她走在雨里,我的脚步有些踉跄,胃里的饭食撑着,却还是抵不住连日的饥饿和寒冷,浑身虚软,只想找个地方靠着。脑子里依旧空着,哪怕心里想着“一会晕倒在哪里应该没事,随便走走装一下吧”,也硬是压着,不让她听到半分。

  

  饭盒空了,雨势小了些,走着走着,便到了一栋楼下,是她的住处,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自己根本没什么家,只是随口扯的谎。

  

  “那个,这都到我家楼底下了。”她停下脚步,看向我。

  

  我松了口气,只想赶紧离开,撑着最后一点力气说:“那你回去吧,我走了。”

  

  “你不来我家陪陪我吗,我一个人太无聊了。”她伸手,拉住了我的胳膊,指尖的温度透过衣袖传过来,烫得我一僵。

  

  我想拒绝,话到嘴边,只吐出一个“我……”,便被她拽着往楼里走,她的力气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执拗,我浑身虚软,根本没力气挣脱,只能被她拉着,一步步走进楼道,走进她的家里。

  

  我是被一碗粥的香气熏醒的,头沉得厉害,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睁眼时,晨光正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床头,暖黄的一小片,落在燕雪眠的侧脸上。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白瓷碗,勺子搅着粥,眉眼低垂,看着格外温柔。我愣了愣,才想起昨晚被她拽进了她家,最后撑不住晕在了玄关,晚上发生了什么我根本不知道,只记得中间醒过一次,再醒来,已是天光微亮。

  

  “醒了?”她抬眼,声音轻软,把粥递过来,“喝点粥,你昨天脸色差得吓人。”

  

  我接过碗,指尖碰到她的,她的手温温的,我的却凉得很。粥是小米的,熬得糯糯的,还卧了个溏心蛋,是我从前爱吃的样子。

  

    小米粥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着空了许久的胃,我捧着碗慢慢喝,溏心蛋的蛋黄流在粥里,混着米香漫开,和记忆里的味道分毫不差。她就坐在旁边看着我,指尖轻轻搭在床沿,没说话,可我总觉得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点说不清的软。

    一碗粥见底,我刚要把碗递回去,手腕却被她轻轻按住。她起身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没走,反而屈膝爬上了床,靠着床头坐在我身边。被褥带着她身上淡淡的栀子香,裹着暖意漫过来,我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后背却抵到了墙,退无可退。

  我们就这么隔着半臂的距离对视。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只剩淅淅沥沥的余韵打在窗沿上。我逼着自己放空了一路的念头终于撑不住了,像决了堤的水,一股脑涌上来三年前校门口她转身的背影,小李子每次出现又消失的痕迹,我找她找得快要疯掉的日夜,还有刚才她拉着我胳膊时,指尖那点烫人的温度。

    所有没说出口的质问、委屈、翻涌的思念,都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响。我知道她听得见,可她只是看着我,眼尾微微泛红,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一句话。没有口头的回应,只有窗外的雨声,和彼此越来越重的呼吸。

    我别开眼,喉结滚了滚,刚要开口说点什么打破沉默,她却忽然倾身过来。温热的唇瓣贴上来的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软的,带着点小米粥的清甜,像初夏熟透的樱桃,轻轻蹭过我的唇,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所有刻意压制的防线全碎了。伸手扣住她的腰把人往怀里带时,指尖都在抖。她闷哼了一声,没躲开,反而抬手勾住我的脖子,吻得更深了些。

      后来我们就相拥着躺在床上,被褥拉到胸口。她的头靠在我肩膀上,发丝蹭着我的下颌,我能闻到她发间的栀子香,能感受到她平稳的呼吸落在颈侧。我终于不用再逼着自己做“无心”的人,那些藏了三年的话,那些翻来覆去的念想,就安安静静地淌在心里,她都知道。

      雨彻底停了,窗外的天从墨黑慢慢褪成深灰,再泛出一点鱼肚白。我低头看她,她闭着眼,睫毛轻轻颤着,像是睡着了。我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温温的。

      墙上的时钟指针慢慢挪,走到凌晨四点的时候,她忽然往我怀里缩了缩,小声嘟囔了句什么,埋在我胸口听不真切。我收紧手臂,把人抱得更紧了些。

  

  “如果能一直陪着她就好了”

  

  我喝着粥,余光瞥到她放在床头柜的手机,屏幕亮着,是和一个备注“陈医生”的聊天框,只看到一句“他状态不太好,明天你过来看看…”,后面的内容被她迅速按灭。我装作没看见,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碗底还留着淡淡的甜。

  

  “谢谢。”我把碗递回去,声音还有点哑。

  

  她接过碗,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跟我客气什么,你昨天晕得厉害,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她说着,伸手探我的额头,指尖的温度落在皮肤上,我下意识地僵了一下,却没躲开。

  

  “还好,不烧了。”她收回手,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你昨天是不是不舒服?看你总手抖,还咳嗽,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

  

  我看着她,心里清清楚楚,这是她的第一步,先把我的身体不适,归到精神问题上。我扯了扯嘴角,顺着她的话答:“可能吧,最近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的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快得让人抓不住:“是不是总胡思乱想?比如,看到些不存在的东西,或者听到些奇怪的声音?”

  

  “嗯,偶尔。”我点头,一字一句,都是顺着她的心意。我明知她在布一个局,一个把我往疯癫里推的局,可我不想逃,也不愿逃。我爱她,从年少时校门口那一眼,从车里她靠在我腿上的那一刻,从樱花树下她转瞬即逝的身影里,这份爱就刻进了骨头里。她想让我疯,那我便疯,她想把我送进医院,那我便自投罗网,只要是她想要的,我都给。

  

  接下来的几天,她把我留在了她家,说是让我养身体,实则是一步步地,把我往那个名为“精神病”的深渊里推。

  

  她会故意在我面前,把客厅的杯子从左边移到右边,然后转头问我:“你昨天是不是把杯子放右边了?我记得明明在左边的。”我会看着她,认真地答:“是我移的,忘了跟你说。”

  

  她会在夜里,故意开着卧室的门,放些细碎的脚步声,然后清晨问我:“昨晚你是不是起来了?我听见客厅有声音,还以为你不舒服。”我会揉着眉心,装作疲惫:“可能是吧,夜里醒了,记不清做了什么。”

  

  她会做我爱吃的菜,却故意放错调料,比如把糖当成盐,然后看着我吃下去,问:“味道怎么样?是不是跟以前一样?”我会嚼着齁甜的番茄炒蛋,点头:“嗯,还是你做的味道。”

  

  她的每一步引导,都温柔得像裹着糖的刀,我却甘之如饴,一步步地,跟着她的节奏,扮演一个精神恍惚、记忆错乱的人。我看着她每天和陈医生聊天,看着她对着手机皱眉,看着她偶尔看着我时,眼里闪过的一丝迟疑和痛苦,我心里清楚,她不是真的想害我,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苦衷,或许是为了保护我。

  

  可我不问,也不想知道。我只要顺着她的心意就好,哪怕最后真的变成一个疯子。

  

  第七天,那个陈医生来了,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看起来温文尔雅。燕雪眠说他是她的朋友,来给我看看身体,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陈医生拿出纸笔,问着那些早已准备好的问题。

  

  “最近睡眠怎么样?”

  “不太好,经常失眠,还做噩梦。”

  “有没有出现过幻觉,比如看到不存在的人或物?”

  “有,偶尔会看到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在我面前一晃就消失。”我说的是樱花树下的她。

  “有没有记忆力减退的情况?”

  “有,经常忘了自己做过什么,比如刚吃过饭,就忘了吃的什么。”

  “有没有想过自杀?”

  

  这个问题,燕雪眠的身体僵了一下,指尖攥紧了衣角。我抬眼,看着陈医生,一字一句,清晰地答:“想过,不止一次,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

  

  我说的是实话,在送外卖的那些日子,在被小李子拉黑的那些日子,我确实想过一死了之,可现在,我不想死了,我只想陪着她,哪怕是以一个疯子的身份。

  

  陈医生在纸上写着什么,抬头看向燕雪眠,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情况不太好,最好尽快住院治疗,再拖下去,怕是会更严重。”

  

  燕雪眠的脸色白了白,却还是点了头:“好,我安排。”

  

  我坐在一旁,看着她们的对话,心里没有波澜,只有一丝释然。终于,到了这一步了。

  

  第二天,燕雪眠带我去了精神病院。她牵着我的手,走在走廊里,她的手温温的,我的手却凉得像冰,她回头看我,笑了笑:“别怕,只是来养养身体,很快就好。”

  

  我看着她的笑,点了点头:“我不怕,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她的眼眶红了红,别开了眼,没再说话。

  

  办理入院手续时,医生问我叫什么,多大了,家里人是谁,我看着燕雪眠,答:“我叫安无疾,跟着燕雪眠,她就是我的家人。”

  

  燕雪眠的身体颤了一下,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乖,好好在这里待着,我会来看你的。”

  

  我被送进了病房,单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扇小窗。

  

  燕雪眠走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眼里的情绪复杂得像揉碎了的星光,最后,她转身,没回头。

  

  我靠在窗边,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心里轻轻念着:燕雪眠,我等你。

  

  住院的日子,单调又枯燥。每天吃药,打针,做心理疏导,那些药吃了之后,头会很沉,脑子会变得浑浑噩噩,可我还是逼着自己保持清醒,等着燕雪眠来看我。

  

  她每天都回来,带着我爱吃的东西,坐在床边,跟我说些外面的事,说嫚嫚和许爱怜过得很好,说赵吟月找了个女朋友,说樱花又开了。她说话的时候,我就看着她,不说话,只是看着,把她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可那些药的副作用,终究是越来越明显,加上我刻意的配合,我的意识,开始一点点地模糊。有时候,我会分不清现实和虚幻,会把护士当成燕雪眠,会对着空气说话,喊着她的名字。

  

  我开始变得焦躁,变得易怒,只有在燕雪眠来看我的时候,才会安静下来,像个听话的孩子,乖乖地吃她带来的东西,乖乖地听她说话。

  

  她看着我的样子,眼里的痛苦越来越浓,有时候,会在我睡着的时候,坐在床边,轻轻摸着我的脸,小声地哭,嘴里念着:“安无疾,对不起,对不起……”

  

  我闭着眼睛,假装睡着,感受着她的指尖划过我的脸颊,感受着她的泪水滴在我的手背上,温热的,却烫得我心里生疼。

  

  我知道,我快要真的疯了。

  

  那天,燕雪眠又来看我,外面下着雨,和我去找她的那天一样。

  

  她带了一碗小米粥,还是溏心蛋,我坐在床边,接过粥,却突然手抖,碗掉在地上,碎了,粥洒了一地。

  

  我看着地上的碎片,突然开始哭,开始大喊,喊着她的名字:“燕雪眠!燕雪眠!你别丢下我!我错了,我不该疯的,你别丢下我……”

  

  我抓着她的胳膊,用力地抓着,指甲嵌进她的肉里,她却不躲,只是抱着我,拍着我的背,小声地说:“我不走,我不丢下你,安无疾,我在……”

  

  我靠在她的怀里,听着她的心跳,感受着她的温度,脑子里的弦,彻底断了。

  

  从那天起,我真的疯了。

  

  我不再记得从前的事,不再记得自己是谁,不再记得那些算计和苦衷,我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名字,燕雪眠。

  

  我会坐在病房的窗边,一整天一整天的,看着窗外,嘴里反复念着:“燕雪眠,燕雪眠……”

  

  我会在她来看我的时候,乖乖地牵着她的手,把脸埋在她的掌心,像个找到归宿的孩子。

  

  我会在夜里,抱着她给我的玩偶,小声地说:“燕雪眠,我爱你,一直都爱……”

  

  医院的医生说,我的病情越来越严重,怕是一辈子都好不了了。

  

  燕雪眠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里带着泪,却笑着点了点头:“没关系,我陪他一辈子。”

  

  后来,她把我接出了医院,带回了她家。

  

  我还是疯的,每天跟着她,她走到哪,我走到哪,她做饭,我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上班,我就坐在公司楼下等她,她睡觉,我就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一夜不睡。

   有时她会带着我出去玩玩,有时去看那年樱花,有时会带着我回家过年。

  后来,我不再有清醒的时候,不再有那些复杂的心思,我的整个世界,只剩下燕雪眠。

  

  有时候,她会看着我,轻轻问:“安无疾,你还认识我吗?”

  

  我会笑着,点头,用手指着她,清晰地答:“你是燕雪眠,是我的女朋友,是我这辈子唯一爱的人。”

  

  她会抱着我,哭很久很久。

  

  我靠在她的怀里,感受着她的温度,心里想着,这样也好。

  

  就这样疯着,就这样陪着她,一辈子,也挺好。

  

  毕竟,这是我自己选的路,是我心甘情愿,自投罗网,跌进了名为燕雪眠的深渊,再也爬不出来,也不想爬出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和那年我去找她的那天一样,我牵着燕雪眠的手,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嘴里反复念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直到天荒地老

  我妈没什么文化,也请不起取名的先生,我爸在我没出生时就病死了,当时取这个名字就是希望我不会生大病,可是,妈,对不起了,这个名字不能是无疾病了,而是一无所有,疾病缠身。

  后来,燕雪眠不知道去哪了,许爱怜经常过来看我,最后那天她带着一只钢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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