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清明,我不能回到国内,去墓园祭拜爷爷奶奶了。
那一片墓园,坐落在大兴的一处空旷地。这些年,管理得越来越好,通往墓园的那条路,周边破败的房屋都拆了,只留下一大片绿地。
墓园离我们住的老屋不远,爷爷奶奶生前工作的单位也都在南边,选择这边的墓园也就成了自然。
爷爷是2000年去世的,我还记得当年选墓园的情形。
那时正是墓园推销都高峰期,很多地方都在卖墓地,墓地成了一桩买卖。
在我的记忆里,小时候是没有墓园这个概念的。北京唯一的墓园就是八宝山,妈妈的骨灰很多年都是寄存在骨灰堂的一个小格子里。
爷爷去世时,才有了墓园的概念,有了清明节放假的规定。因此,我们才想到给他买块墓地。
那块墓地不贵,放到现在来看实在是太便宜,只有4500元,可以使用20年。
现在同样一块墓地,最低的也要六万块了。真是到了死也死不起的地步。所以,现在很多人选择了海葬,树葬,或是墙葬。
墓园无非是给活人留下的一个念想,想念时可以去祭拜,扫墓成了一种仪式。
每年站在爷爷奶奶的墓地前,先是清扫墓碑,然后贴上花圈,摆上贡品,洒上一瓶二锅头,接着是跪在地上给爷爷奶奶磕头。
一边磕头一边嘴里念叨着:爷爷奶奶,我来看你们来了。你们放心,我们都挺好的,我们一家人都挺好的。大爷、我爸,老叔都好。你们保佑咱们全家安康!”
不知道爷爷奶奶是否听得到我的话,但显然他们已经变成了和寺庙里的佛祖一样的角色。他们成了先人,他们有了一种可以保佑我们的“特异功能”。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奶奶也去世十四年了,他们的大儿子前年也去世了。
墓地使用权也已过二十年,我续了费,这次可以使用十年。
我不知道我还可以续费几个十年。我想,来爷爷奶奶的墓地祭拜,大概到我们这辈就会结束了,不会再有下一代的祭拜。他们根本不记得他们的祖宗是谁,就像我也根本没见过我的老祖一样,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
祭拜,不过三代。
我想过等我老了快走不动的时候,我就把爷爷奶奶的骨灰撒在大海里,总好过以后没人管时被墓园清理掉。
我也知道,现在越来越多的人选择亲人去世后海葬。就像大爷去世之后,堂弟选择把父亲的骨灰埋在了一处野生公园的树下。
我母亲的骨灰也早已不知去向。记得小时候的某一天,父亲带着我和妹妹,坐着地铁到了八宝山,找了一处小山包,母亲的骨灰永远留在了那里。
婆婆也给我讲起过她母亲的墓地。本来家族是有一块墓园的,家里所有人去世了都会埋在这里。
但有一天,墓地的区域被征用要盖楼,墓地需要迁走,没有人给补偿。婆婆家里儿女多,谁也不愿意再出钱给父母买块墓地,最后她母亲的骨灰就那么被随意扔掉了。
婆婆说起这件事,没有多少悲伤,反而是一种怨恨。她怨她的哥哥姐姐们没给父母买一块墓地。
宽听完冲着母亲说了一句话:“你还是在乎钱,他们不买你自己买一块不就行了。”婆婆无语。
宽说,他没见过他爷爷奶奶,他爷爷奶奶在他出生之前就死了。他只见过他姥姥姥爷,他姥姥一直瘫痪在床,是他妈妈伺候着,那时他妈妈才十三、四岁。为了伺候母亲,连初中都没念。
他对他姥爷的记忆是一个八十岁自私的脏老头。他说:“我讨厌他,小时候看电视,他老把着,看他自己喜欢的节目……有好吃的,我妈也老给他留着”。
他们家对祖辈的纪念还没过三代,也没有祖辈的墓地。
公公去世后,骨灰也一直寄存在骨灰堂,一存就是十年。直到前几年,才在昌平买了块墓地下葬。
那一年,我和宽开着车带着婆婆,从大兴到通州,再从通州到平谷,最后找到了昌平。
这不是民政局管理的正规墓地,这是一块当地农民自己开发的墓园,只因为姐夫家的所有祖辈都葬在了这里,婆婆最后决定把公公也葬在这里。
虽不是正规墓园,但买一块墓地的费用也不低——两万三千块钱,这也是婆婆选定这所墓园的主要原因。
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来说,花几万块钱买一块墓地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每次去墓园给公公扫墓,都可以看到,入口处不知什么时候竖起的一块巨大的牌子,上面写着:“非法墓地,禁止买卖。”
大门口摆着一张桌子,一个农民模样的大叔递过来一支笔,让我们登记扫墓人的姓名,电话。
墓地座落在一处山坡上,斜坡上种着一排排的松树。松树后面,是一排排的墓碑。有的墓碑上逝者的名字不是刻上去的,而是用毛笔沾着金粉写上去的,那些名字被写得歪歪扭扭。
这里说是墓园,俨然已经没什么人管理。宽问婆婆:“要是哪天这里也被占了盖楼,我爸的骨灰怎么办?”
婆婆说:“那就扔了呗。”
像她父母的骨灰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