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传承(一)

二〇一三年春天,雅池乳业迎来了上市后的第一个完整财年。

三月,年报出来了。数据很漂亮——销售额十八亿,同比增长百分之二十;净利润两亿一千万,同比增长百分之二十五;每股收益一块两毛五,同比增长百分之三十。雅池的股价从上市时的二十八块涨到了四十二块,市值突破了一百五十亿。

李浩民看着那份年报,看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数字上——十八亿、两亿一千万、一块两毛五、一百五十亿——数字是红色的,箭头是向上的,所有的指标都在增长。但他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是平静地看着,像在看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表。

他把年报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阳光很亮,很暖,照在他的脸上,像一只温柔的手。远处的雅池三期基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银白色的厂房、蓝色的屋顶、红色的标志——所有的颜色都很鲜艳,很明亮。烟囱里冒出的白烟在蓝天下缓缓上升,被风吹散,消失在空气中。

雅池三期基地的旁边,四期基地正在建设中。四期基地占地五百亩,建筑面积三十万平方米,总投资十五个亿。建成后,雅池的产能将翻一番,成为全球最大的乳酸菌发酵奶生产基地。工地上热火朝天,几十台挖掘机在轰鸣,几百个工人在忙碌。脚手架密密麻麻的,像一片钢铁的森林。

他看着那片工地,想起了什么——想起了二〇〇〇年,一期厂区奠基的时候,他站在一片荒地上,对周海东说:“我要把雅池做成中国乳酸菌饮料的第一品牌。”那时候,他三十七岁,头发乌黑,腰板挺直,眼睛里闪着光。现在,他五十岁了,头发白了,腰也疼了,眼睛也花了。但雅池长大了。

他的手机响了。是高云打来的。

“李总,周海东周市长来了。”

李浩民愣了一下。“周市长?他现在在哪儿?”

“在大厅。他说来看看你。”

“我马上下来。”

李浩民走出办公室,坐电梯到了一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看到了周海东。周海东站在大厅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他的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很直,像一个在阅兵的将军。

“周老师!”李浩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周海东笑了。“听说雅池的年报出来了,数据不错。”

“还行。”李浩民笑了。“周老师,上去坐坐?”

“好。”

两个人坐电梯到了十楼,走进办公室。唐晓芙端上来两杯茶——龙井,新茶,用玻璃杯泡的。她把茶放在两人面前,然后退了出去。

周海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喝茶的动作很慢,很优雅,像在品一杯陈年老酒。

“浩民,”他放下茶杯,“雅池做得不错。十八个亿,两个亿的利润,一百五十亿的市值。不容易。”

“周老师,没有您,就没有雅池。”

“别这么说。”周海东摆了摆手。“雅池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我,是你自己。是你在那个破仓库里熬了三个月,是你调了一百多次配方,是你在那个顾晨三点喝下了第一口成功的乳酸菌原液。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帮你批了一块地。”

“那块地,就够了。”李浩民的声音有些沙哑。“没有那块地,雅池就没有家。”

周海东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欣慰,也许是感慨,也许是一种“时间过得真快”的无奈。

“浩民,”他说,“你五十了吧?”

“今年五十。”

“五十了。”周海东重复了一遍。“我五十的时候,刚当上市长。意气风发,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干。现在想想,其实什么都没干成。”

“周老师,您干成了很多事。雅池的三期基地,开发区的路,湘江大桥——都是您干的。”

“那些都是小事。”周海东摇了摇头。“真正的大事,我没干成。老城区的改造没完成,医院的扩建没启动,学校的翻新没落实。这些事,留给下一任了。”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浩民,你也要考虑下一任了。”

李浩民愣了一下。“下一任?”

“对。雅池的下一任。你五十了,还能干几年?十年?二十年?但雅池要活一百年,两百年。你不能永远在。你要找一个接班人。”

李浩民沉默了。

“浩民,”周海东说,“我知道你不愿意想这件事。雅池是你的孩子,你不放心交给别人。但你不能不交。你不交,雅池就会死。你看看那些家族企业,有几个能活过三代?第一代创业,第二代守业,第三代败业。为什么?因为没有传承。”

李浩民看着他,没有说话。

“浩民,你要从现在开始培养接班人。不是从外面请一个职业经理人,而是从内部培养一个人。一个懂雅池的人,一个爱雅池的人,一个愿意为雅池拼命的人。你用了十五年把雅池做起来,再用十五年把雅池交出去。等你六十五的时候,就可以退休了,在家里种种花,养养鱼,带带孙子。”

李浩民笑了。那是一个很淡的、很短暂的、像一道闪电一样的笑容。但周海东看到了。

“周老师,”他说,“您说的对。我会考虑的。”

“不是考虑,是做。”周海东的语气很认真。“浩民,你要记住——雅池不是你的。雅池是雅池的。你只是帮雅池走了一段路。你要把这段路走好,然后把雅池交给下一个人。”

李浩民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的阳光,看着远处的雅池三期基地,看着那片正在建设中的四期基地。他的目光很亮,很坚定。

“周老师,”他说,“我会的。”

周海东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我走了。”

“周老师,吃了饭再走?”

“不了。你嫂子在家等着呢。”周海东笑了。“她做的糖醋排骨,比你的好吃。”

李浩民笑了。“周老师,我送您。”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坐电梯到了一楼。周海东走出大楼,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浩民,”他说,“雅池的桂花树,今年秋天会开花吗?”

“会。”李浩民说,“每年都会。”

“那好。”周海东笑了。“秋天的时候,我来看雅池的桂花。”

他转过身,向停车场走去。他的步伐很慢,很稳,像一个人在慢慢地走一条他走了很多遍的路。他的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棵老树。

李浩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了停车场的方向。他站了很久,久到阳光从东边移到了南边,在他的脚下投下了一道短促的影子。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大楼。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