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浅情深

入秋的小径要轻踏。脚步快了,会踏碎晨露悉心布置的银箔;呼吸重了,会惊散薄雾纤指纺出的轻纱。

夏的盛宴才撤席,满树繁华尚未褪尽。一片半绿半黄的叶飘落肩头,脉络里还淌着盛夏的阳光,边缘却已镶上秋的金边。它触地的声音极轻,像一声欲言又止的叹息——原是季节更迭时,天地间最温柔的通报。

野菊已悄悄占据篱笆根角。花朵小得不起眼,颜色淡得像被水洗过无数次的棉布,却开得认真又执拗。它们不与夏日的玫瑰争艳,只默默将根系扎进渐凉的土地,仿佛早知道绚烂终会过去,唯有平淡方能持久。

风忽然转了性子。不再挟着燥热撩人发丝,而是带着清冽穿过衣襟,似有无形的手指拆解着心头郁结。仰头望天,云朵卸下臃肿的夏装,变得轻薄飘逸,像被吹散的蒲公英,漫无目的却自在安然。

鸟鸣声穿透晨雾,比夏日更显清脆。蟋蟀在草根处吟诵,犹带三分夏夜的慵懒梦呓。最动人是寒蝉——这些地底蛰伏十数年的歌者,才登台便知落幕将近。因而每声鸣叫都凝着全部生命,不似夏蝉那般焦躁喧哗,倒像钟磬余音,一声声敲打着时光的节拍。

忽想起去岁秋日,与友人在西山拾栗。她细心剥去毛刺外壳,将光滑的栗子放入布袋:“你看,最甜美的总包裹在最刺人的壳里。”今晨收到她寄自南国的明信片,背面写道:“此间木棉又开,却总不及故园秋色动人。”

转角遇见卖糖炒栗子的推车。铁锅里的黑砂翻滚,甜香裹着热气扑面而来。摊主是位皱纹很深的老人,递纸袋时露出腕间褪色的红绳:“闺女,栗子要趁热吃,凉了就走油了。”接过来捧在掌心,暖意顺着手臂一路熨帖到心口。

公园长椅上,白发夫妇并肩坐着分享烤红薯。老先生细心撕去焦皮,氤氲白气中,老妇人笑着掏手绢拭他嘴角。他们不说话,只静静看着落叶盘旋而下,像两棵依偎着迎接秋天的树。

暮色四合时,凉意渐浓。将绒线披肩裹紧些,衣领间散出樟木箱子的气味——是母亲年初塞进的防蛀香囊。当时嫌她迂腐,此刻却感激这抹熟悉的暖香,如同无形拥抱。

其实秋何尝不是自然的香囊?滤去夏的浓烈,存下澄澈与清醒。让我们在凛冬将至前,学会与温暖相拥,同遗憾和解。

毕竟叶落不是为了终结,而是为新生腾出位置。蝉鸣消逝处,自有另一种寂静在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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