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名:尘埃落定
第五章 少年惊变,永失玩伴
读到三年级的时候,我们班里来了一位特别漂亮的语文老师,姓宋。
宋铭老师温柔又斯文,待人谦和,可她的到来,好像偏偏刺痛了芳子心里最敏感的地方。
芳子长得高大壮实,力气比同龄孩子大很多,在班里向来霸道惯了,总爱凭着一身蛮力欺负同学。她最喜欢捉弄人,偷偷藏起别人的铅笔、作业本,再随手塞进其他同学的书包里,故意挑拨是非。最让人受不了的是她那张嘴,脏话狠话随口就来,句句刺耳伤人。
那天,芳子和我们班的学习委员陈颖彻底吵翻了。
陈颖平时说话软软的,性子温柔又安静,从来不和人争执。可那次,她是真的被芳子逼急了,气急之下,竟然不顾一切和芳子扭打在了一起。
班长舒红见状,赶紧上前拉架劝和,想把两个人分开,结果也被卷进了争执里。
芳子嘴笨,吵不过口齿伶俐的舒红,心里憋着一股恶气,无处发泄,转头就把所有火气都撒在了柔弱的陈颖身上,嘴里说着一堆难听至极的话,抬手就狠狠打向陈颖。
陈颖平日里斯文乖巧,从来不会说半句粗话,更不会动手打架。可那天的她,像彻底被逼疯了一样,拼命和芳子拉扯扭打。两个人纠缠在一起,头发扯得散落一地,细嫩的脸上,全是指甲抓出来的血痕,看着让人心疼又害怕。
新来的宋老师撞见这混乱的一幕,心里又难受又着急,急忙上前伸手拉开她们。
可芳子力气实在太大,死死揪着陈颖不肯松手,老师怎么拽都拽不开。舒红赶紧上前,和老师一起用力拉扯。谁也没想到,蛮横的芳子,竟然抬脚狠狠踢向了老师。
那一刻,宋老师彻底动怒了,脸色铁青,反手一把将顽劣的芳子摔在地上,厉声呵斥:“祝小芳!你到底怎么回事?一点礼貌都没有!”
可被摔在地上的芳子,丝毫不知悔改,爬起来就对着老师还手,甚至嚣张地朝着老师脸上吐口水,态度恶劣到了极点。
宋老师被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隔壁班的余校长听到动静急忙赶来,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终于把撒泼的芳子强行拉开。
宋老师又气又无奈,对着余校长说道:“余校长,这样的学生我实在教不了,必须通知家长来学校一趟。如果家长不来,今天放学我就亲自上门和她父母谈谈。”
可芳子依旧不知收敛,站在原地不停地满口污言秽语,大声嘶吼:“你们都是一群偏心的孬种!老子家给你们准备了一泡屎……”
年少的芳子,就是这般粗野顽劣,毫无分寸,句句恶语冲着温柔的宋老师而去。拉扯打闹之间,她还狠狠抓破了宋老师的脸颊。
闹到最后,芳子一把抓起自己的书包,拎起板凳狠狠一拍,怒吼着:“这书老子不读了!”
就这样哭闹着冲出了学校。
后来宋老师和余校长,真的专程登门拜访了芳子的父母,好言劝说,希望能让芳子回校读书。可经过这一场大闹,芳子终究是彻底告别了校园,再也没有回来上学。
很多年以后,我再见到外出打工、早已远嫁他乡的芳子,发现她完全变了一个人。性子温和沉稳,待人有礼,再也没有了年少时的蛮横粗野。我常常暗自感慨,想来这些年,她一定是吃了很多苦、走了很多弯路,才慢慢褪去戾气,真正学会了成长。
三年级结束的那个暑假,是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夏天。
那年的天气格外燥热,毒辣的日头炙烤着大地,村口的槐树林里,蝉鸣声声不断,聒噪得让人心里发慌。
午后无事,我、小海、舒红,还有几个年纪稍大的伙伴,聚在树荫下玩过家家。玩得兴起,不知是谁提了一句,想去对面农场偷西瓜吃。
大家一听,全都来了兴致,一拍即合,决定结伴去冒险。
那片西瓜地在饶村的对岸,离我们村子足足有四里地,中间隔着一条百米宽的大河。盛夏时节,瓜地里绿意盎然,圆圆的大西瓜挂满藤蔓,在刺眼的阳光下格外诱人,看得我们口水直流。
我们几个人站在河边对岸,悄悄观察完地形,打算直接游过河去摘瓜。
我和小海年纪最小,可我们从小在河边长大,水性极好,哪怕是百米宽的大河,心里也一点都不害怕。
我和小海率先纵身入水,变换着各种姿势,稳稳游到了河对岸。看着满地圆滚滚的大西瓜,我们又兴奋又激动,满心都是期待。
年纪大一点的伙伴连忙叮嘱我们,千万别在瓜地里吃瓜,容易被看瓜的老人发现,先偷偷摘好,带回村子再慢慢吃。
小海是村里出了名的机灵鬼,聪明又伶俐。没上学的时候,他就能熟练算出一百以内的加减法,刚上一年级,年纪最小的他,还被大家推选当了班长,所有人都真心信服他。
他挑了一个最大最圆的西瓜,悄悄凑到我身边,小声问我:“明慧,你挑好了没有?”
我盯着满地的西瓜,心里又紧张又慌乱,迟迟不敢伸手。就在我犹豫的瞬间,不远处突然传来大黑狗凶猛的叫声,瞬间打破了午后的宁静,惊动了瓜地午休的工人。
看瓜的老爷爷立刻大声呼喊:“有人偷瓜了!有人偷瓜了!”
气氛瞬间变得慌乱紧张,几个大孩子吓得转身就往河边跑,纵身跳进河里拼命逃窜。
我吓得双腿发软,脚下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拖住一样,根本跑不动,慌乱间直接重重摔在了瓜地里。
危急关头,是小海一把拽起我,带着我一头扎进河里。
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和呵斥声,我恍惚间觉得,有长长的棍子正朝着我和小海的方向挥来。
落水的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拼命游,一定要游上岸。
慌乱挣扎中,我的手脚像是被水里的水草或是别的什么东西牢牢勾住、缠住。我不知道是小海慌乱中抓住了我的手脚,还是河里的杂物绊住了我,我用尽全身力气拼命挣脱,好不容易探出水面换气。
就在这一瞬间,我清晰听见了小海慌张又绝望的呼救:“明慧,救我!明慧救我!舒红姐,救命……”
那几声呼救,成了我一辈子刻在心底的梦魇。
我早已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拼尽全力游回岸边的,只记得整片河水,被落日映得红彤彤一片,刺得人眼睛发疼。
我惊魂未定地跑回村口,等候在岸边的伙伴们急忙围上来追问:“小海呢?明慧,小海怎么没回来?”
这句话瞬间击垮了我,我愣了几秒,突然崩溃大哭:“小海……小海没上来!他没有跟我一起回来……”
我发了疯一样,冲进村口大伯家里,拼尽全力大喊,求村里的大人快去河边救小海。
那天傍晚,村西头的晚霞像着了火一样,染红了整个天空。像血色,惨烈又吓人。
因为我的贪玩闯下大祸,回家之后,愤怒的父亲第一次狠狠打了我。最后是姐姐明月不停求情,父亲才终于停下手里的红色电丝线,匆匆跟着村里的大人,去河边等候打捞的消息。
整整一个傍晚,大半个深夜,全村的人都沿着河岸四处搜寻、打捞。
直到后半夜,小海才终于被村民从河里打捞上来。
小小的他,安安静静躺在村口母亲的怀里,脸上、身上满是淤泥和血迹,那双曾经乌溜机灵、盛满光亮的大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
那一夜,原本安静祥和的小村庄,彻底陷入了悲痛。满村都是小海家人撕心裂肺的哭声、此起彼伏的狗叫声,还有邻里之间低声议论后事的声音,凄凉又压抑。
死亡,这两个冰冷沉重的字,第一次真切落在了我的心上。
我第一次读懂了什么是失去、什么是恐惧、什么是彻骨的心疼。
那一夜之后,往后无数个日夜,无数个梦里,我的耳边永远回荡着小海绝望的呼救:“明慧,救我,救我……”
小海的遗体,在村口停放了好几日。那段时间,我和同行的所有伙伴,一遍遍被公安民警问话核实事情经过。
出事回家后,我就一病不起,连日高烧,精神恍惚,反复的盘问更是让我身心俱疲。
因为我是最后一个上岸的人,小海的亲人悲痛难抑,一遍遍教唆年幼的我,让我一口咬定,我和小海是被看瓜的人追打、故意打下水的。
小小的我,心里被大人的话反复拉扯、剧烈挣扎。
我心里愧疚万分,觉得不顺着他们的话说,就对不起离世的小海。可我心里清清楚楚知道,这并不是真正的事实。
更让我委屈无助的是,同行的大伙伴,当着小海家人和公安的面,把所有过错都推到了我身上,说是我最先提议偷瓜,最后才害得我和小海被老人追打,酿成大祸。
公安一次次盘问我,每一次,父亲都静静陪在我身边。他眼神温和却坚定,满是慈爱,无声地告诉我不要害怕,更不要胡乱说谎。
我牢牢记住父亲常教我的话:做人一定要诚实,事实就是事实,想法就是想法,不能混淆,更不能撒谎。
连续几天的问询,我始终咬牙坚持,老老实实说出所有真相,没有半句虚假。
可我的诚实,换来了所有人的反感与疏远。小海的家人、亲戚满心怨怼,全都记恨上了我。曾经一起玩耍的伙伴,也刻意远离、排挤我。
等到暑假结束、新学期开学,那几个同行的伙伴,更是合伙霸凌我,把我狠狠打倒在地,打得我鼻血直流、动弹不得。
经历过这一场撕心裂肺的变故,我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
我大病了好几个月,身体和心里,都受了很重的伤。
我永远失去了童年里最要好、最机灵的玩伴小海。往后无数个安静的时刻,我总会不自觉想起我们一起玩耍、相伴长大的点点滴滴,默默掉泪,满心都是遗憾与愧疚。
这场突如其来的离别,改写了我的整个童年,也在我心底,刻下了一辈子都抹不去的伤痛与愧疚,而往后的日子,这份遗憾也始终萦绕在我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