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一日。晨餐后，留顾仆浣衣涤被于寓。余与静闻乃北一里抵靖江王府东华门外。其东为伏波山，其西为独秀峰。峰在藩内，不易入也。循王城北行，又一里，登叠彩山，山踞省城东北隅，山门当两峰间，乱石层叠错立，如浪痕腾涌，花萼攒簇，令人目眩，所谓“叠彩”也。门额书“北牖洞天”，亦为曹能始书。按北牖为隐山六洞之名，今借以颜此，以此山在城北，且两洞俱透空成牖也。其上为佛殿，殿后一洞屈曲穿山之背，其门南向，高二丈，深五丈。北透小门，忽转而东辟。前架华轩，后叠层台，上塑大士像。洞前下瞰城东，江水下绕，直漱其足。洞内石门转透处，风从前洞扇入，至此越觉凉飑逼人，土人称为风洞。石门北向，当东转之上。有一石刻卧像，横置窦间，迦风曲肱，偃石鼓腹，其容若笑，使人见之亦欲笑。因见其上有石板平庋，又有圆窦上透，若楼阁之层架，若窗楞之裂，急与静闻择道分趋：余从卧像上转扳石脊；静闻从观音座左伏穿旁窍，俱会于层楼之上。其处东复开隙，远引天光，西多垂乳，近穿地肺。余复与静闻披乳房而穿肺叶，北出而瞰观音之座，已在足下。以衣置层楼隙畔，乃复还其处，从圆窦中坠下。于是东出前轩，由洞左跻磴，循垣而上，则拱极亭旧址也。由址南越洞顶，扳石磴半里，遂登绝顶，则越王坛也。是为桂山，又名北山，其上石萼骈发，顶则有平板三方，岂即所谓“石坛”耶？《志》云五代时马殷所筑，有岩柱生其巅，今已无。其前一石峰支起，或谓之四望山，当即叠彩岩。其西一石峰高与此峰并，峰半有洞高悬，望之岈然中空。亟下，仍从风洞出寺左，有轩三楹，为官府燕之所。前临四望，后倚绝顶，余时倦甚，遂憩卧一觉，去羲皇真不远。由寺中右坳复登西峰，一名于越山。上登峰半，其洞穹然东向，透峰腰而西，径十余丈，高四丈余。由其中望之，东西洞然，洞西坠壑而下，甚险而峻。其环砖为门，上若门限，下若关隘，瞰之似非通人行者。乃仍东下至寺右，有大路北透两峰之间。下至其麓，出一关门，其东可趋东镇，其北径达北门。乃循山西行，一里，仰见一洞，倚山北向，遂拾级而登。其下先有一洞，高可丈五，而高广盘曲，亦多垂柱，界窍分歧，而土人以为马房，数五散卧于其中，令人气阻。由其左跻级更上，透洞门而入，其洞北向，以峰顶平贯为奇。而是山之洞，西又以山腰叠透为胜，外裂重门，内驾层洞，各标一异，直无穷之幻矣。既下又西行，始见峰顶洞门西坠处，第觉危峡空悬，仰眺不得端倪，其下有遥墙环之，则藩府之别圃也。又西出大街，有大碑在侧，大书“桂岭”二字。转北行一里，则两山耸峡其中，雉堞为关，而通启闭焉，是为北门。门在两山耸夹中，门外两旁，山俱峭拔，即为华景、宝积众胜云。出门有路，静闻前觅素食焉。既而又南一里，过按察司，觅静闻不得，乃东从分巡司经靖藩后宰门，又东共一里，至王城东北隅，转而西向后宰门内。靖藩方结坛礼梁皇忏，置栏演《木兰传奇》，市酒传餐者，夹道云集，静闻果在焉。余拉之东半里，出桂水门，仍抵庆真观下，觅小舟一叶，北渡入玩珠岩，岩即伏波之东麓。石壁下临重江，裂隙两层，一横者下卧波上，一竖者上穹山巅。卧上者下石浮敞为台，上石斜骞覆之。一石柱下垂覆崖外，直抵下石，如莲萼倒挂，不属于下者，仅寸有余焉。是名“伏波试剑石”。盖其剑并非竖劈，向横披者也。后壁上双纹若缕，红白灿然，蜿蜒相向。有圆岩三晕，恰当其首，如二龙戏珠，故旧名玩珠。宋张维易曰还珠。双纹之后，有隙内裂，直抵竖峡下岩，嵌梯悬级，可直蹑竖峡而上垂柱之西，石台中坼。横石以度，更北穿小窦，下瞰重江，渊碧无底，所云伏波沉薏苡处也。更南入山腹，穹然中虚，有光西转，北透前门，是其奥矣。但石色波光，俱不若外岩玲珑映彻也。徘徊久之，渡子候归再三，乃舍之登舟。鼓枻回樯，濯空明而凌返照，不意身世之间，有此异境也。登涯，由浮桥门入城，共里余，返赵寓，静闻取伞往观《木兰》之剧。余憩寓中，取《图》、《志》以索桂林诸可游者。
译文
五月初一日。早餐后，我让顾仆留在寓所里洗衣服洗被子。我和静闻就向北走一里，来到靖江王府东华门外。王府东面是伏波山，西面是独秀峰。独秀峰在王府内，不容易进去。沿着王城的城墙向北走，又走了一里，登上叠彩山。山位于省城东北角，山门处在两座山峰之间，层层叠叠的乱石交错耸立，如同起伏奔腾的浪痕，又像攒聚簇拥的花瓣，令人目眩，这就是所谓的“叠彩”。山门上写着“北牖洞天”四字，也是曹能始书写的。查考得知，北牖本是隐山六洞的名称，如今借用在此题额，是因为此山在城北，而且两个洞都穿透山体形成窗户（牖）的缘故。山上建有佛殿，殿后有一个洞曲折地通向山背，洞口朝南，高两丈，深五丈。向北穿过一个小门，忽然转向东边敞开。洞前建有华丽的轩阁，洞后叠砌着多层台阁，上面塑着观音像。在洞口前俯瞰城东，江水从山下绕过，直接冲刷着山脚。洞内有石门转折相通的地方，风从前洞吹进来，到这里越发觉得凉风袭人，当地人称为风洞。石门朝北，位于向东转折处的上方。有一块石刻的卧像，横放在洞中，斜卧着弯曲着手臂，坦腹躺在石板上，面容好像在笑，让人见了也想笑。因为看到卧像上方有石板平架着，又有一个圆洞向上穿透，像楼阁的层架，又像窗棂的裂口，我急忙和静闻分头寻路上去：我从卧像上面转身攀爬石脊；静闻从观音座左边伏身穿过旁洞，最后在层楼之上会合。这里东边又裂开缝隙，远远地透进天光，西边有很多下垂的钟乳石，仿佛穿透了地底。我又和静闻拨开钟乳石，穿过石缝，向北出去俯瞰观音的座位，已经在脚下了。把衣服放在层楼的缝隙边上，再返回原处，从圆洞中坠下来。于是向东走出前轩，从洞左边登上石阶，沿着墙上去，就是拱极亭的旧址了。从旧址向南越过洞顶，攀着石阶走了半里，就登上了绝顶，原来是越王坛。这里是桂山，又名北山，山上石笋并排挺立，山顶上有三块平整的方石板，难道就是所谓的“石坛”吗？《志》书上说五代时马殷所筑，有石柱生长在山顶，如今已经没有了。坛前有一座石峰支起，有人称之为四望山，应该就是叠彩岩。它西面有座石峰高耸与此峰相齐，峰腰有个洞高悬，望过去岈然中空。我们赶紧下山，仍旧从风洞走出寺左，有三间轩阁，是官府宴饮之所。前面正对四望山，后面背靠绝顶，我当时很疲倦，就躺下睡了一觉，感觉离伏羲氏那种无忧无虑的境界真不远了。从寺中右边山坳再次登上西峰，又叫于越山。上到峰腰，有个洞穹然向东，穿过峰腰通向西方，径深十余丈，高四丈多。从洞中望去，东西贯通，洞西边下坠到深壑，非常险峻。那里用砖砌成圆门，上面像门槛，下面像关隘，俯瞰下去似乎不是人能通行的。于是仍向东下到寺右，有条大路向北穿过两峰之间。下到山麓，出一座关门，从关东可去东镇门，关北的路直通北门。于是沿着山向西行，走一里，抬头看见一个洞，背靠山向北，就顺着台阶上去。洞下先有一个洞，高约一丈五，洞内高广盘曲，也有很多下垂的石柱，分隔成许多洞穴和岔路，但当地人把它当作马房，几匹马散卧在里面，令人气闷。从洞左边攀登台阶再向上，穿过洞门进去，这个洞朝北，以峰顶平直贯通为奇。而这座山的西边洞穴，又以山腰层层穿透为胜，外面裂开重重洞口，里面架着层层洞穴，各标一格，简直有无穷的变幻。下山后又向西行，才看见峰顶洞门西坠的地方，只觉得是危险的空峡悬在那里，仰望看不清端倪，下面有远墙环绕着，那是藩王府的别圃。又向西出到大街，旁边有块大碑，写着“桂岭”两个大字。转向北走一里，就见两山耸峙，中间形成峡谷，城墙上筑有关门，按时启闭，这就是北门。门在两山夹峙之中，门外两旁，山都陡峭挺拔，就是华景山、宝积山等胜景。出门有路，静闻前去寻找素食吃。过后又向南走一里，经过按察司，找不到静闻，就向东从分巡司经过靖藩府的后宰门，又向东共一里，到王城东北角，转而向西到后宰门内。靖藩正在设坛礼忏诵《梁皇忏》，搭台演《木兰传奇》，卖酒送餐的人，夹道云集，静闻果然在那里。我拉着他向东半里，出了桂水门，仍旧来到庆真观下，找了一叶小舟，向北渡过江进入玩珠岩，岩洞就在伏波山东麓。石壁下临着深江，裂开两层缝隙，一层横着的下面浸在江波上，一层竖着的向上穹隆到山顶。横在下面的那一层，下面的岩石平坦宽敞形成平台，上面的岩石斜覆着遮盖它。一根石柱下垂悬在崖外，直抵下面的岩石，像莲花倒挂，与下面岩石不连接的，仅有一寸多。这叫“伏波试剑石”。大概那剑并非竖劈，而是横劈的。后面石壁上有两条纹理像丝线，红白灿然，蜿蜒相对。有三个圆形岩晕，恰好对着纹路的顶端，像二龙戏珠，所以旧名叫玩珠。宋代张维改名为还珠。双纹后面，有缝隙向内裂开，直抵竖峡下面的岩洞，嵌着梯子悬着石阶，可以径直踏着它登上竖峡，到达垂柱的西边，石台从中间裂开。架着横石可以通过，再向北穿过一个小洞，下瞰深江，渊碧无底，据说是伏波将军马援沉薏苡的地方。再向南进入山腹，穹然中空，有光线从西边射入，向北通到前门，那是洞的深处了。只是石色波光，都不如外岩那样玲珑剔透。徘徊了许久，摆渡的人再三催促返回，才离开那里登上船。划动船桨掉转船头，荡舟在空明的江面上，迎着落日的余晖，没想到尘世之间，竟有这样的奇景。上岸后，从浮桥门进城，共走了一里多，返回赵姓寓所，静闻拿伞去看《木兰》剧。我在寓所休息，拿来《图经》、《志书》查找桂林可以游览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