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里的灰烬(25):一场不算事故的事故

2007年4月16日          星期一          阴

人和人相处有三种模式。简单模式,是与陌生人相处,可以随心纵意,反正都是外人;与知己相处也是简单模式,反正都不是外人。

困难模式,则是与陌生人以上、知己以下的人相处,太随意或太拘谨都易引发误会乃至冒犯,尺度难以把握。

地狱模式,则是与既各自为营又盘根错节的同事相处,心思是收缩折叠起来的,谨小慎微,一不小心就会招惹是非。

我和西月显然属于简单模式,和康佳则属于困难模式。康佳的热情令我迟疑,无奈回家的公交只有那一条路线,后来又不可避免地遇到过几次,这使得她更像一个避无可避的劫数。

我和按摩店同事当然就属于地狱模式。尽管我拘束自持,却没料到,同事在背后早就对我非议纷纷了。

近期我正潜心钻研如何适从社会规则好好挣钱呢,就先被社会上了一课。

昨天是发薪日,一天之内,我同时收到了工资和被辞退的消息。

问店长缘由,店长回说不合适就把我打发了。还是前台小妹偷偷告诉我,有人向店长告了我的状。而告状的人,打死我也没想到,居然是教会我按摩的师傅。

小妹说,我是店里出师最快的员工,仅用不到半个月,而且技术比所有人都好,即便我寡言少语,慕名找我的客人也远超过其他员工。入职时间最短,绩效提成却是最高的,风头甚至盖过我师傅,因此引来眼红和妒忌。有人阴阳怪气地向我师傅煽风点火,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加上我出师之后,从未对师傅有过表示,这行长久以来不成文的规定,徒弟出师,一不能抢师傅生意,二是逢年过节要给师傅发红包作为答谢。

于这个社会而言,我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小妹说的规矩我一无所知,没人跟我提过,我也没往那方面考虑过。也许师傅或者其他的谁给我暗示过吧,可惜我的社会经验根本没听懂暗示。师傅本来就对此耿耿于怀,旁人又不停拱火,一气之下便向店长告了状,强烈要求把我开除。

状告的罪行,自然不会是我挡人财路或不识时务,必须假借一个大公无私、大义凛然的由头,达到他们暗度陈仓、假道伐虢的私心。师傅找出的由头,便是那日王总的投诉,我师傅在一旁可是听了个真真切切。店长找前台小妹确认,小妹只得实话实说,虽然也为我辩解,但无济于事。

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就这么泡汤。被按摩店扫地出门后,我的心里异常平静,反而泛起一丝冷笑。

这个世界,你究竟想如何处置我?

想讨口饭吃,你们处心积虑排挤我;

最喜欢的人,我却无法匹配她的期待;

我追求冒险和新意,但生活里只有按部就班的循环;

我想要自尊和自由,但给我的前提是先把自尊和自由丢下;

我在日子的缝隙里找寻诗意,但现实不过是一座矗立在沙漠里的高楼大厦,我甚至希望它只是海市蜃楼的幻象,但它坚硬得不容幻想。

又经过那座我曾经想象过死亡的天桥。我趴在天桥的栏杆上,低头俯视着川流不息的马路。突然一阵急促刺耳的刹车声,几乎把时间都刹停了,车流陆续停顿下来。

循声看去,只见人群在向马路中央聚集。我探头向人群里寻找受害者,直到人群聚而复散,我什么也没找到,也没看到任何血迹。肇事司机东张西望,一无所获,疑疑惑惑地上车离开了现场,车流恢复正常。

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我凝视着刚才人群聚集的位置,感觉底下有人在望着我。

那人躺在地底下,仰着头,奋力地睁着眼向上望。地面上有人在走,有人在坐,有人在站,有人在躺。飞快移动的是车,一动不动的是楼;稀少疏落的是树,密密麻麻的也是楼;低的是路,高的还是楼。再高一点,是灰色的云。再上面是浩瀚的星辰。再往高处,是宇宙洪荒。

凝视了一会儿,我恍然惊觉,那个人好像是我自己。莫非我就是那个受害者?

一个没人发现的受害者。

我浑身颤栗,踉踉跄跄跌下天桥,来到桥墩下。边上一个乞丐,不知是不是以前见过的那一个,貌似差不多,反正我把他当成同一个人。我平复心情,随他席地而坐,心说,嗨,我们又见面了。

掏出烟,递给乞丐,他接了,两人吧嗒吧嗒地抽烟,相顾无言。不远处,车来人往,滔滔不绝。

地上落着一份破旧的报纸,我随手拾起,走马观花地扫了几眼。在同一份报纸里,甚至就在相邻的版块间,有人意外身亡,有人结婚生子,有人落魄潦倒,有人功成名就……各个新闻挨得如此之近,内容却又如此地截然不同,但它们都理所当然地呆在同一份报纸里,存在于同一个世界里。

街边谁家音像店把音响开得很大声,一个摇滚歌手在声嘶力竭地唱:你能看到,你不知道。

后来乞丐自顾自睡去,我扔掉报纸,一个人坐着抽完了整整一包烟,抽得我几次干呕,仍然坚持到最后一根。

阴沉的天气,使得白天和傍晚的界限稀里糊涂,看到路灯亮起,才知到了黄昏。我拍拍屁股上的灰尘,再次像以往一样在这个城市漫无目的地游走。

路灯一盏连着一盏,陪着我走了一程又一程,曲折蜿蜒,不知去向。我忽然发现一个秘密:整个城市的路灯其实只有一盏,其他的路灯都是它的脚印。它在这个城市里东拐西绕,不知在寻找什么。

我好想问它,你都去过什么地方,又是从哪里来的呢?看看遍布城市的足迹,你已经走了那么长的路,肯定又孤独又疲惫吧?你找到你要找的东西了吗?

如果找不到,会不会一直流浪下去,一直在路上?

流浪与时间的性质一样,都是一个流离失所的地方。

天色越暗,路灯越亮,城市越空。不知不觉间,我路过一家影城,墙面上贴着一张高大无比的海报,惨白的灯光下,画面阴气森森。赫然入目的是一个男人平躺在床上,盖着白色的被子,也许死了,也许只是睡着,背景是一块硕大扭曲的时钟,指向十二点,午夜。片名是触目惊心的四个大字:梦醒时分。

那张海报,我越回味越害怕,逃也似的跑远。逃到半路,恍恍惚惚发觉那个躺在床上的男人有点眼熟,这更使我脊梁骨生寒。在哪儿见过呢?

阴天,黄昏,他是傀鬼!

我没命地在城市里逃窜,却又不知跑向哪里才安全。原本陪着我的路灯也仿似受到惊吓,早已不知所踪。

夜色里的城市和白天不大一样,陌生的,怪怪的,空落落的,缺乏安全感,像一块废墟,危机四伏的样子。

四周只有暗沉的夜色,我不知自己身处何方,茫然失措,简直快哭出来了。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这个疑问超出了生活。

这个疑问,问的是生命。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如果不在这里,我又会在哪里呢?

我像一只惊慌的老鼠,在废墟里乱窜了一夜。

我察觉到天亮,并不是因为眼前的曙光,而是周围嘈杂的人声打断了我的惶恐,这才发现天已大亮。衣服早已濡湿,也许是我的冷汗,也许是夜里的寒露。

城市醒了。不知城市还记不记得昨夜的噩梦,一个怪人,在它的梦里跑来跑去,迷茫彷徨,像是要从它的梦里跑出来。

我疲乏不堪,招停一辆的士,司机问我去哪儿,我不耐烦地嘟囔:“我他妈怎么知道去哪,你开就是了,又不是不给钱。”

的士迷路似的瞎转悠了一圈,我说出西月的地址,半路上,又改为自己的出租屋。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禁止转载,如需转载请通过简信或评论联系作者。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2007年2月24日 星期六 大雪 坐了一天一夜的硬座,我腰酸背痛,在列车上睡了醒醒了睡,一路折腾...
    林梦遥阅读 55评论 0 1
  • 2006年11月23日 星期四 晴 凭着一天两个馒头几根咸菜的省吃俭用,我硬着头皮坚持参加面试,面...
    林梦遥阅读 142评论 0 1
  • 爸爸语录(一):古人说,“十分精神用七分,留下三分给子孙”我认为这句话很有哲理。 (二): 为人处...
    薛顺堂阅读 2,135评论 1 8
  • 序言 深秋,窗前的梧桐树上,叶子已落了许多,稀疏的树枝上,鸟儿飞来飞去的身影清晰可见。 每天中午,当我做好了饭,总...
    如月如月阅读 1,591评论 7 8
  •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1、 眼前突然一片漆黑,所有的灯全灭了。餐桌旁的三人一时愣住,一丝尴尬无言凝...
    black小牙阅读 3,893评论 43 254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