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书群司宇亮辛敏
(老兵二代宋元萍口述)我爸是1947年正月十五从山东参军的,他是解放军第一兵团二军的,王震的部队。

他说,有一次开会,主席台上有一个穿的油油的,破烂的衣服,还一脸大胡子的人在讲话,战士们都不知道是谁,连长说那是王震将军。大家都很惊奇,说王震将军衣服油油的像个伙夫。
我爸好像没上过战场,因为他在部队任司务长一职,一直都是搞后勤,做饭什么的,考虑的问题经常是饭如何给前线的士兵送上去。
解放陕西后,1949年9月下旬,他们的部队翻越了祁连山祁连山海拔高4000多米,终年积雪,虽是9月下旬,但山上狂风雨雪和冰雹不断,上山的路特别难走,他们穿的是单衣,有的还打着赤脚,因此有的被冻伤,有的甚至冻死了。
我爸渴了就吃雪,下了山,又冷又饿,大口大口喝热水,一冷一热,早早就开始掉牙了。
后来我爸被编入二军五师十五团,跟着黄诚政委穿越沙漠到的和田,他在世的时候,说起穿越沙漠的事,只是说走了10几天,走的过程中很苦,主要是没有水喝。
到了和田之后,于田县委就把他调走了,也是负责后勤,任司务长一职,待了几个月就回来了。
我爸的胳膊受过伤,在一年春耕的时候,马受惊了,他去拉马,马把他的胳膊踢断了,住了很久医院,伤还没好就又参加劳动了,他有一个残疾证。
他在四十七团八连、农科所、副业连都工作过,主要是记账。之前八连的伙房让他做司务长,他说自己年纪大了,怕出错就没干。
记得当时有个姓杨的连长每天来我家给我爸做思想工作,我爸一直没同意。在副业连他还负责养鱼,管理果园,他嫁接果树的技术可高了。
为了管好果园,我们全家都在果园生活。很多人都羡慕我们住在果园里,觉得有吃不完的果子,实际上果园离连队有一二公里,每次去连队担水回来吃不知有多难。
从果园到连队只是一条小路,高低不平,挑一担水来回要走一个多小时,担回家一桶水只有半桶,有时还摔倒,得重新再去担水,一年四季无论刮风下雨下雪都是这样。
那时我住在学校,每个星期六下午回家和星期天下午回校,从来没有同伴,那时要走好几公里路到学校,我是个小女孩,走在路上害怕得很。
我爸妈天天忙果园的事,从来没有接送过我。记得有一次下雨,学校的房子都漏雨了,通知家长来接学生回家,我爸妈忙,不能来接我,我就自己跟着别人一起走。
我爸妈把果园管理得特别好,种了好多果树,后来他退休了,这个果园就承包给个人了。
我爸什么事情都不跟别人争,他离休的时候应该按照干部身份离休,待遇也应该是干部待遇,但不知为什么他是以普通职工的身份离休的,待遇比起干部差远了。
有人劝他去团里反映情况,把干部身份找回来。他觉得无所谓,干部还是普通职工没有什么关系。他活到了93岁,这跟他与世无争的性格也是有关系的,他不愿意跟别人斤斤计较。
我爸说跟他一起参军的战友很多早早地就死了,他活到现在还有工资,很知足。
我爸从小就告诉我们做人要诚实,不要要心眼,不要斤斤计较,做人要实在,负责任,勤勤恳恳。
我们家3个孩子,我现在已经退休了,我弟弟在十四师水管处,妹妹在乌鲁木齐的保险公司。
我爸退休之后想回家看看,也想过回老家定居,但是在这里这么多年了我妈觉得回去不适应,就没走,他养老也在四十七团。
我爸经常告诉我们要记住从前,多吃苦,不要忘本,要经常打一点苞谷粥喝,要节约。经常告诫我们,靠自己的双手吃饭,踏踏实实做人,尽量不要给组织添麻烦。要求我们好好学习,说好好学习才会有出息。
我爸离休后领导经常来我们家看他,他很感动,都流泪了。领导说我爸年龄这么大了,他们代表四十七团的党委来看看他,问他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什么要求。
我爸从来没有提过什么要求。其实那时候我女儿下岗待业,儿媳妇(文丽)也没工作。每次领导们来看他都很激动,说感谢党感谢组织没有忘记他们这些老兵。
我爸是2010年去世的。他走得很突然,没留下什么话。生前他没给我们添任何负担,自己穿衣服,打理自己的生活,我们只负责给他做做饭。
他对我妈特别好,走的时候唯一的就是不放心我妈(我妈同年10月26日去世的),我妈瘫痪好多年了,也不能说话。
我爸妈是来新疆之后认识的,我妈大概是在1960年从甘肃来的新疆,我爸比我妈大了20岁。
我妈年轻的时候能干得很,跟男的打擂干活,所以累了一身病,我小时候她就有高血压,后来得了脑梗就瘫痪了。
我爸78岁那年差点不行了,住在和田地区医院,所有的药都用了,除了瞳孔没有放大,眼睛都不动了。
3个月不省人事,瘫了8个多月又活过来了,我请了长假每天逼迫他走路,他刚开始还不愿意,后来经过锻炼终于又会走路了,到后来生活可以自理,又活了10多年。
我爸最大的特点是感恩、知恩、知足、忠诚,只打过我一次,脾气很好的。
【后记】
读罢这位1947年参军的老兵故事,仿佛看见一位在岁月长河里默默耕耘的兵团人,用一生诠释了“感恩知足、与世无争”的生命哲学。
他是王震部队里见过将军“伙夫模样”的司务长,是翻越祁连山、穿越塔克拉玛干的后勤兵,是管过果园、记过账的团场职工,更是一位把“不给组织添麻烦”刻进骨子里的老兵。
最动人的,是他“苦过却不言苦”的豁达。单衣翻越积雪祁连山,吃雪解渴、冷热交替落下掉牙的病根;穿越沙漠十余天,忍饥缺水只为奔赴和田。这些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在他口中不过是“很苦,主要是没有水喝”的轻描淡写。
离休时本该享有的干部待遇变成职工标准,旁人劝他去争取,他却觉得“活到现在还有工资很知足”。这份知足,不是认命,而是从枪林弹雨、戈壁风沙里淬炼出的通透——比起牺牲的战友,活着、有份安稳的生活,已是最大的幸运。
更深刻的,是他“平凡却不平庸”的坚守。从部队后勤到团场果园,他干一行守一行:当司务长操心前线粮草,管果园时全家住到离连队一两公里的地方,挑水往返一小时却把果树侍弄得生机勃勃。胳膊被马踢断,伤未痊愈就重返劳动;离休后领导探望,即便女儿下岗、儿媳待业,他也只字不提困难,只说“感谢党和组织没有忘记我们”。
这份坚守,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藏着老一辈兵团人“勤勤恳恳做事、踏踏实实做人”的朴素信条。
最珍贵的,是他“言传身教”的家风传承。他告诉子女“做人要诚实、不要斤斤计较”,告诫晚辈“靠双手吃饭、不要忘本”。
他93岁的长寿,何尝不是这份与世无争、心怀感恩的性格馈赠?他与妻子相濡以沫,临终放心不下瘫痪多年的老伴,这份柔情,让铁血老兵的形象更添温度。
这位老兵的一生,是千万兵团拓荒者的缩影。他们吃过最多的苦,却最懂得知足;他们贡献了青春与热血,却从不向组织索取。这份藏在知足里的忠诚与坚韧,恰似戈壁上的胡杨,沉默却挺拔,在岁月里熠熠生辉,照亮着后人前行的路。
备注:宋元萍的爸宋彩盛(1918年8月-2010年4月),男,汉族,山东商河人,1947年10月参军,在部队任司务长,1949年9月随部队徒步进疆,后编入二军五师十五团,穿越塔克拉玛干沙漠解放和田,转业后先后在四十七团八连、农科所、副业连工作,直至离休离休前为四十七团职工。
宋元萍(1965年6月-),女,汉族,1985年4月在和田地区丝绸厂参加工作,2000年下岗,自谋职业,2016年6月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