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话常说:“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年少读书时,只当这是课本里朗朗上口的诗句,字句工整,浅显易懂。直到年过半百,日日扎根西北沙漠农场,在盛夏滚烫的烈日下躬身劳作,才真正读懂了这短短二十个字里,藏着庄稼人一辈子的滚烫与不易。
入伏后的沙漠,是实打实的“烈火熔炉”
没有一丝阴凉遮挡,天地间只剩刺眼的骄阳和滚滚热浪,风刮过来都是滚烫的,吹在脸上火辣辣地疼。我们农场两百亩西葫芦田,在持续高温的炙烤下,格外娇气。
如今地里的西葫芦有个很明显的规律:精心浇透水的当天,叶片舒展翠绿、生机勃勃,看着格外喜人。
可仅仅过了四天,原本繁茂的绿叶就会慢慢耷拉下来,枝干萎蔫、叶片卷曲,没了半点精气神。不是水肥不足,也不是病虫泛滥,归根结底,是沙漠盛夏的烈日太烈,硬生生抽干了庄稼的生机。
即便酷暑难耐、作物娇弱,田间的农活一刻也不能停歇。农时不等人,除草、松土、巡田、护苗,桩桩件件都是耽误不得的农事。
这些天,我和工人天天守在田间,从清晨忙到日暮,一待就是整整十个小时。沙漠的正午,温度飙升到极致,脚下的土地烫得鞋底发软,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汗水顺着额头、脸颊源源不断地往下淌,浸透衣衫,黏在身上又闷又沉。最难受的是,滚烫的汗水混着田间的尘土流进眼睛,又涩又辣,刺痛难忍,好几次睁不开眼,只能眯着眼、摸索着停下手里的活,用衣角胡乱擦拭干净,缓几秒再继续劳作。
日日顶着烈日深耕田间,身体的疲惫藏不住,心底的酸涩也悄悄积攒。本以为早已习惯了农场的苦累,早已练就了扛酷暑、耐辛劳的韧劲,可昨夜一场旧梦,瞬间击溃了我所有的坚强,让我半夜湿了枕巾,辗转难眠。
梦里,我见到了离世多年的老父亲
父亲走时六十四岁,这么多年,我很少在梦里与他相见。可这一次,梦境格外清晰,父亲的眉眼、神态,一如我儿时记忆里的模样,温和又慈祥,却盛满了化不开的心疼与担忧。
他就那样静静站在我面前,看着我在烈日下躬身劳作的身影,语气哽咽又酸涩:“我的女儿太苦了,你这辈子本是不能晒太阳的人,怎么年过半百,还在沙漠的毒日头下遭这份罪?”
短短一句话,瞬间击穿了我所有的伪装。梦醒之后,泪眼婆娑,尘封几十年的往事,如潮水般汹涌而来,一幕幕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我年少的岁月,是被父亲小心翼翼护在阴凉里的时光。我读小学四年级那年,家里遭遇了人生最大的劫难。
我的大姐年仅二十二岁,正值青春韶华,却不幸确诊白血病,最终不敌病痛,永远离开了我们。白发人送黑发人,大姐的离世,成了父亲一辈子跨不过的伤痛,也成了全家人心底的伤疤。
经历过丧女之痛,父亲的心里一直绷着一根紧绷的弦,日日惴惴不安,生怕家中儿女再遭病痛折磨。
偏偏那段时间,我想不明白为啥大姐没有活老就离开了人世?我终日精神恍惚、失眠乏力、心神不宁,浑身提不起劲,放在如今来看,不过是压力过大、思虑过重引发的神经衰弱。
可在那个物资匮乏、医疗落后的年代,一点点小毛病,都足以让人心惊胆战。父亲看着日渐憔悴的我,本就满心惶恐、夜夜难安。
那时村里诊所的大夫经验尚浅,判断过于武断,没有细致排查病因,便随口一句猜测,打碎了父亲所有的安稳。
他告诉父亲,我的症状疑似白血病,并且郑重叮嘱:这孩子绝对不能多晒太阳,每日日晒绝对不能超过两小时,一旦超时,后果不堪设想。
古人云:“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可大夫这句不负责任的断言,却成了压在父亲心头数十年的巨石。
我至今清晰记得,听完这番话后父亲的模样。那个一辈子勤劳坚韧、遇事从不低头流泪的庄稼汉子,在无人的角落,默默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偷偷抹着眼泪,无声哽咽。
后来母亲告诉我,那天夜里,父亲坐在炕头彻夜未眠,满心自责、满心悔恨,反复念叨着一句话:“早知道三丫头身子这么弱,我说什么也不让她读书了,就该把她留在家里,安安稳稳静养度日,平平安安活着就好。”
从那天起,父亲便开启了对我极致的偏爱与呵护
拼尽全力为我挡住所有烈日与风雨。九十年代的农村,盛夏最忙便是麦收时节。“三夏大忙,虎口夺粮”,家家户户全员上阵,大人小孩全都下地割麦,抢收抢种,哪怕烈日暴晒、汗流浃背,也不敢有丝毫懈怠,生怕一场风雨糟蹋了一季收成。
家家户户的田地里,都是弯腰劳作的身影,唯独我,是田间最特殊的人。
天刚蒙蒙亮,晨光柔和微凉,父亲会允许我下地搭把手,做点轻便的农活。可只要太阳渐渐升高,日头稍稍炙热,哪怕地里麦子还没收完,哪怕家里农活再紧缺,父亲第一时间就会催我回家。他从不舍得让我多晒一分太阳,反复叮嘱我待在树荫下、待在屋子里静养。
整个盛夏麦收季,全村人都在烈日下辛苦奔波,唯有我,被父亲牢牢护在阴凉之中,躲过了所有酷暑暴晒。
那时的我尚且年少,不懂父亲深沉的忧心,只觉得父亲太过谨慎、太过小题大做。如今年过半百,历经世事沧桑,终于读懂,那极致的管束与呵护,藏着世间最纯粹、最厚重的父爱。
时光匆匆数十载,岁月流转,世事变迁。当年大夫的误诊,终究只是一场虚惊。我没有患上疑难重病,只是年少体弱、心神亏虚。
可谁也未曾想到,当年那个被医生断言“不能晒太阳、禁不起烈日”的小姑娘,如今褪去青涩、历经磨砺,竟能参加马拉松,跑步8年,跑了29066公里,跑了265次半马,29次全马,还能在西北沙漠的炎炎烈日下,日复一日坚守,一劳作就是整整十个小时。
半生风雨,半生淬炼,曾经孱弱的身子骨,在常年的跑步、劳作与磨砺中愈发硬朗。如今的我,适度跑步、日晒劳作,反而气血通畅、身心舒展,越晒越康健,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弱不禁风的少女。
可身体愈发强健,心里的愧疚与酸涩却愈发浓重
我知道,昨夜父亲的托梦,是跨越生死的牵挂。他记了一辈子、疼了一辈子的小女儿,当年被他捧在手心、护在阴凉里百般疼惜,如今却在千里之外的沙漠戈壁,顶着酷暑烈日,常年辛苦劳作、风雨奔波。
在父亲的执念里,我永远是那个需要被呵护、不能受苦、不能晒阳的小女儿。哪怕岁月更迭、我已年过半百,哪怕我早已坚韧独立、不惧风雨,在他的梦里,我依旧是那个需要他拼尽全力守护的孩子。
世人皆言:“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年少时,父亲护我年少无忧,为我挡烈日、避风雨,替我担惊受怕、遮尽世间疾苦。他把所有温柔与偏爱都给了我,倾尽所有护我平安成长。
人到中年我才深深懂得,世间最无私、最长久的爱,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藏在岁月细碎里的牵挂,是跨越生死依旧不变的惦念。
如今我深耕农场、躬身稼穑,吃苦受累从无半句怨言,风雨酷暑皆能坦然直面。
可父亲的一场梦,让我忽然明白:人这一生,哪怕活到百岁,在父母眼里,永远是孩子,永远会被万般心疼、万般牵挂。当然,半生劳作我也深谙万事有度、过犹不及的道理。
适度劳作、适度日晒,强身健体、磨砺心性;可一旦超负荷付出、过度暴晒,身体终究难以承受。父亲的托梦,是疼爱,更是温柔的警醒。他跨越阴阳告诉我:日子再忙、农活再累,也切莫透支身体、辜负自己。
半生风雨半生悟,一寸光阴一寸恩
往后余生,我依旧会深耕沃土、不负农事,亦会善待自身、懂得停歇。最珍贵的幸福莫过于:父母曾拼尽全力护我长大,我带着他们的牵挂与爱意,认真生活、踏实前行,不负岁月,不负深情,不负这人间烟火与半生耕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