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辞

姓名:皖

性别:男

年龄:26

诊断结果:疑为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

医生把一张A4纸递到皖的手里,皖接过,一目十行地扫视着,目光最后停留在了最后那行加粗的字上

“日子还长吗?”皖沉思了很久很久,恍然开口道。其实他早算到了是这个结果,只是结果比他预想的严重了不少

“说不准,把它比作一颗雷吧,没炸的时候啥事没有,真一炸起来防也防不住!谁也不敢说什么时候会炸,悲观的话也许明天,也许今晚,也许半小时后,甚至下一秒;乐观说来,一辈子不出事的也是有的,我就遇到过一例。”

“你觉得我是?”皖笑了,笑得很无力

"后者,一辈子都没事的那一种”医生挠了挠脑袋,“但愿吧。”

“活得到明天吗?”皖把手中的诊断结果扯了个稀碎,随手向上一抛,纸片如雪花一般在空中飞舞

“诊断结果要拿去缴费的!”医生明显急了,“我都说了会好的,你怎么不信呢!”

“你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皖转身要走,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折回来,“钱多少,我付你双倍。”

“有监控,改天见面再收。”医生起身整理了一下白大褂,“慢走,我不送了,晚些时候还有一台手术。”

“明天见,伪君子。”皖把钱收起来,挥挥手走出了主任医师办公室

“明天见,明天晚上出去吃一餐,我请。”医生难得慷慨一次

回到家,皖径自躺到床上。床头的硝化甘油片已然见底,他想着,明天对他到底意味什么,也许从此以后,他的每一个明天都得小心谨慎,病症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于他的头顶,明天所带来的不确定性太让人煎熬了,是希望之音,也是审判之日

皖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时,已然是第二天傍晚。几缕鲜红的余晖透过窗棂,把书桌染成了血红色 皖轻叹一声,拉上窗帘。鲜血消失,黑暗与虚无却涌进来,他早已无心理会,随手拿起一瓶药吃了几粒,便草草出门。

他家到饭店并不远,可他走了一个小时

“晚上好,又多活了一天。”刚见面 ,医生便热情地迎了上去

“给你。”皖面无表情,掏出一沓钱

医生笑逐颜开:“多少年兄弟了,还在乎这点钱?快进去快进去,外边热。”

“我打算走了。”皖仍旧面无表情,“药我会按时吃的。”

“去哪。”

“不知道,能走多远走多远吧。”皖还是走进店坐下

“你的条件不允许的,兄弟。”医生勾着皖的肩膀,坐在他身边

我高中就告诉过你,我要出去感受这个世界,活着的意义,不就在于感知吗?”

“我记得的,但我不能陪你了,兄弟。我最近刚当上主任医师,我抽不开身。”

“哦,真是年纪轻轻大有作为”皖轻笑一声

“有条件你还是回来住院吧。…兄弟,情况会好很多的。”

“我不想死在医院。”皖一字一句

“…”

他放下筷子:“告辞,下次见到我就换色了。”

“什么?”

“黑白色的。”皖头也不回,“我会按时吃药,如果你没给我开毒药,我一时半会是死不了的!”

“你真他妈疯了。”

“葬礼记得来!”声音越拉越长,最后被黑夜吞噬。一阵冷空气袭来,昏暗的路灯闪了两闪,最终还是熄灭。

皖又回到了他的床上,那个昏暗的小隔间

他真舍不得这破地方

药片洒了一地,那是今早碰倒的吧;桌子上那书都落了厚厚一层灰了,我明明记得一个月前还在看的;笔怎么没墨水了,上次忘盖笔帽了吧;香水过期了,我明明记得保质期有两年的。他又拉开窗帘,如水的月色流进他的房间,“明天见了,如果我还活着。”皖喃喃着,“活下去,活到明天…”

隔天清晨,他把家收拾整洁,给自己挂上一个相框。

“见不到了以后…”他伫立在门前久久凝视,还是提起旅行箱,尘封了这段历史。

第一天傍晚,城郊湿地。南归的候鸟今年似乎来得格外早,他们抻长了自己的细腿,漫行于这天地间,余晖将它们雪白的羽毛染成金黄色,显得格外耀眼

几只离群的候鸟轻盈地停下,落在芦苇丛中,低头啄食着什么

“真希望下辈子是只鸟…”皖在笔记本上写着,却也不自觉读了出来

“那可真好!”皖循声望去,只看见一名女子端坐在画板前画着什么

“是。”

“我还以为这不会有人的!我前几次都没遇见一个人,今天就遇见你了!”她站起身朝他挥手

“那真巧。”皖胡乱地把两三粒药塞进嘴里,转身要走,“我急着赶路,先走了。”

“等等!”她卷着刚画完的画拦住他的去路,“这幅画送给你了!”

“为什么?”

“我觉得它可以帮到你!画有可以超越时空的力量…你下次打开它时,一段尘封的记忆就重启了!”

“我?需要帮助?”皖轻笑着接过,把画展开。几只候鸟点缀着灿烂的天幕,它们被夕阳染成金黄,几乎要融入到天色里去。在繁花盛开的地上坐着一个少年,面对着风来的方向张开双臂。旁边是她题下的词:


“永远自由,永远飞翔”


“我们以后都一起走吧,好歹有个照应。”杭踮起脚尖,凑到皖的跟前。

“行。”

第一百零三天,他们在西北的沙漠看星河倾倒。银河似水般流动着。杭支着画架,颜料在星光下泛着微光

“你知道吗?”皖平躺在沙丘上,指着星海中某颗并不闪耀的恒星,“那颗星星就是我,他每闪烁一次,我的心就跳动一次。”

杭放下画笔,躺在他身边,耳朵轻轻贴近他的心脏

“那我在听你轻笔写下的诗!”她笑了

他们的手在星空下交握,仿佛这样就能握住流逝的时间。

第一百四十日,皖在南方古镇淋了一场暴雨。杭撑伞找到他时,他浑身湿透,湿发紧贴在额上,正蹲在屋檐下看雨水从瓦缝滴落在白皙的手背上。

“你还好吗...”她声音发颤,肩头已被雨水打湿。

皖抬头,看见她眼角泛出的泪光闪烁着“没关系的,我会好好地活到明天。”

他们起身,撑着一把白色的油纸伞在青石板巷中走着,遇到了一卖姜茶的阿婆。

阿婆递来两碗热气腾腾的茶“后生仔,慢慢走啊,路还长。”

皖把一碗茶递给杭:“是啊,路还长,哪怕只剩一步,也是长的。”

他第一次吻她,在氤氲的姜茶热气里,尝到眼泪的咸涩

第二百日,他们登上雪山。氧气稀薄,皖的心脏在抗议,每一次搏动都带着刀割般的疼痛。他忍痛从包里翻出几粒药片,痉挛着吞下去。杭坚持要下山,他摇头,固执地坐在岩石上“怎么能这样就放弃呢...都快到顶了,我休息下就好了!”

日出时,金色劈开云海,晨曦洒满了尘世间每一个角落,庄严而肃穆。他转头,轻轻拉住杭的手:“在雪山上看到日出了,很美。明天见。”

“不要总是说明天见!我要你今天就在,此刻就在,此刻!为什么总要为明天贷款呢!?”杭的泪水几乎要涌出眼眶。

他吻了她,但没有回答。他知道,每一个承诺都是赌注,赌心跳还能持续到下一个日出。

第二百二十日,他们在海边。这是最平常的黄昏,没有绚烂的晚霞,没有归来的飞鸟,一切都寂静地运动着。杭在沙滩上支起画架,皖写日记。笔记本的边角已经磨损,里面贴满了车票、树叶、门票,还有杭画的小速写。

“心跳有些混乱,像一只狐狸在逃跑,”他写着,“但夕阳很好,海水很暖。”

写到这里,他停笔,吞下了最后几粒药片,向着海的尽头眺望。一艘货轮正缓缓移动,像儿童搁浅的玩具。

杭忽然说:“跟我回去住院吧。我想要很多个明天,想要永远。”

皖望向她,看见她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沙粒,像星星的碎片

“我们已经拥有很多个明天了,”他微笑,“每一个明天,都是永恒的碎片,不是吗?”

夕阳下,他们紧紧相拥,两行热泪滚落在皖的肩膀上。

第二百二十一日,皖没有醒来。

他躺在渔家民宿的床上,神态安详。窗台上摆着一盆野花,是前一日两人一起采的。笔记本摊在床头,最新的一页写着:“如果我没有去看礁石上的海鸥,请告诉杭,我去与明天相见了,未曾错过任何一个。”

杭强忍住泪水,她翻开笔记本,看见每一页的结尾都写着“明天见”,却还有一大半空着。“还有这么多个明天...你怎么...”

三个月后,杭在美术馆举办画展,主题是《明天见》。最中央的一幅画,是沙漠星空下的两个背影,手牵着手,望向无垠星河。其中一人手指着一个闪耀的正在坠落的流星,仿佛在说:“那颗星星是属于我的!”

展览前言上,杭写道:“永恒不在时间的长度,而在每一个深爱的瞬间。死亡不会是分别,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明天见。”

参观者来来往往,大多都在那幅星空画前停留良久。当最后一位观众离开,杭跨过警戒线,坐在画前,拿出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看着。她抬头,轻抚着画中的少年。他的背影瘦弱,却如一棵苍劲的青松一般挺立。当她终于翻过了一大片空白,翻到了最后一页,最后一页贴着两人初见时留下的合照,旁边是皖清秀的字迹:“我在明天的尽头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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