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极北，有汪洋大海，号曰北冥。
这里的天空是昏暗的，无边的乌云重重叠叠，压在这方空间上，仿佛是本来悬在无尽高空上的穹顶，抵在了头顶。这里的水也是混浊的，层层黑浪翻涌，时不时会形成雪白的浪花，可惜顷刻之间就会消失不见。灰黑白，是这里仅有的色调。
这里的海岸并不是温柔的沙滩，而是一片接着又一片的黑色山崖，崖壁已经被混浊的海水日复一日的侵蚀下退了许多，只有残留下来几处矮矮的黑色石块还在苦苦坚持。然而奇怪的是，有一道窄窄的石壁，凸出于那些被侵蚀后退的崖壁，孤零零，却又倔强的坚守在海中，不肯后退一步。
海水似乎并不是很喜欢这石崖，它卷起滔天的波浪，重重的扑打在上面，响声震耳欲聋，但尽管每层浪涛都碎在这里，却依旧奈何不了崖壁一丝一毫，最多，只是打湿了一道沾满灰尘的衣摆。
是的，石崖上有个人，一个精瘦的老翁，身穿青衣，盘膝而坐，手中持一青竹钓竿，鱼线很长，居然不在浅海，另一端已经不知道在海上何处了。
他是一个垂钓者，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在这里呆了多长时间。
黑色的海水怒吼着，想砸碎山崖，那怒吼一声压过一声。终于，老人似乎被惊醒了，睫毛抖动，怎奈何眼角被岁月镌刻上了历史的痕迹，太过沉重，眼睛挣的非常缓慢。
一时间，似乎天地有感，风吟雷动，暴雨倾盆，打在了老人的身子上。老人原本是有斗笠蓑衣的，但早就不知道被这狂风刮到了何处，青衣已经被打残，老人犹如山壑般的皱纹上也被雨水洗刷干净，睫毛饱含雨水，但还是没能阻止老人，眼睛还是睁开了。
这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深棕色的眼眸，似乎有着点点星光，那里有星辰幻灭，是宇宙啊。一瞬间宇宙消失，又映出红尘百象，时光在其中穿越闪现，但这些醒目的光芒又被其他夺走了色彩，最深处，那是一抹坚持。
就像是为了迎接老人的醒来，昏暗的天空也露出了一条缝隙，就想是天睁开了眼，风雨骤停，但乌云依然不散，只有那条缝隙里有光。那光很奇怪，不是柔和的阳光，而是白光，只有白光，让人无法直视，只能模模糊糊的看出，是一道人形光影，仿佛是神明。
没错，那就是神。
“还不死心？”这是神在讲话，似天雷滚滚，叩问人心。如果拿之前的海浪的声音相比，那声音简直像爱人在耳畔温柔的细语。
老人仰头微笑的说道：“神君千年之前已经来过了，如今又何必再来呢？”
“千年已尽，你难道看到了成功的希望吗？”
老人沉默不语，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鱼竿。
“吾为神，知大道，奉天意，不可违。”那雷鸣般的的声音又说道。
低头沉默良久的老人突笑了起来，笑了好一阵，盯着自己面前的黑色石头，说道，“但是，我还是想要再坚持一下。”老人突然抬头与神对视，微信说道：“神君您总不能剥夺我追求的权利，不是嘛？”
虽然看不到神的目光，但可以感受得到，练光芒都寒了。
闪电，雷鸣，陨火，浪涛全部集中到了那片小小的崖上，烟尘滚滚，凡人不能直视。
灰尘渐渐散去，石崖之上变得清明，老人趴倒在地上，衣衫被烧去了半截，胸前有着斑驳血迹，脸被火燎得很黑，甚至，胡子上还有着一点火苗。
此时的他，很狼狈，就像一个与人争一个脏兮兮的馒头的老乞丐，何等卑微。
然而，一个在神的意志下还未死去的人，又是何等伟大。
老人慢慢爬起，捻灭胡子上又开始燃烧的火苗，仍微笑道：“看来神君这次还是杀不了我啊。”
神无言，因为他发现老人说的是实话，至少在今天。
“但我可以困死你。”神说，海水慢慢爬到崖上，裹着老人的身体，开始结冰。
“你看，这海上的浪花，为什么会这么白呢？”神问，还未等老人回答，就说出来了答案，“那都是无数个像你这样人的骨灰！”
老人眉头紧皱，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他眼中的那抹坚持，似乎开始有些松动了。
忽然，他们看到了海中出现了一团黑影，向这里移动，由于体积是在太大，所以速度看起来并不快，但实际上确实很快，转瞬间便到了这里。
黑影穿过了远处的层层波浪，打碎了那骨灰白的浪花，冲到了这里的冰层之下，破冰而出。
好大一条鱼！
尾巴一甩，震破了所有的冰，拍在浮满碎冰的海面上，竟然将其反震起来，跃上了高空，黑色的鳞片开始发生变化，变得柔弱，细长，最终变成了一根根羽毛，腹部生出双爪，它居然，在转瞬间，化成了一只鸟。
老人看着这这只远道而来的大鱼，亦或者大禽，脸上开始露出笑容，天真似孩童一般，眼角历史的痕迹都变得淡了起来，看着它在高空翱翔，慢慢站起，开始大笑，豪迈的声音传遍这海，飘上高空，围绕着神。
老人停下来笑声，整理了残破的衣裳，正冠正礼，向高空的神深鞠一躬，一步越出石崖，但是没有掉下来，直接出现在了那只禽鸟背上，散漫的坐在上面，满是笑容。
“此乃天地大道，何必！”许久不曾说话的神说道。
“哈哈哈哈。”老人的笑声传来，“敢叫日月换新天。”
那只禽鸟乘风而起，冲破了乌云，天空露出了无垠星空，映着大海，都变成了星海。
看着那星空，神的身体有些战栗，光芒都开始不那么明亮了，“你，真的会死的！”神说。
“可是，这才是自由啊！”苍老的声音渐渐消逝。
神静静的，不发一声，只是看着那黑影，渐行渐远。
良久，神不再看那片星空，回头看那片山崖，突然发现，山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许多人，老人，孩童，男人，女人，各式各样的人，相同的是，他们眼中都有那片星海。
神看着那一片片星海，不停战栗，光芒越来越不稳，最终，炸开。
神的碎片飘到了那道孤零零的山崖，老人盘坐的地方，长出了一株小小的嫩芽，随风而长，瞬间便长成树。
人们砍倒了树，做成了大船，在星空上漂流，去了远方。
后记：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