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肉馆子》第124回:暗取样

馆堂里的风忽地一停,空气瞬间凝成一团,压得人喘不上气来。铜钱串也像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停止了晃动,铃声戛然而止,只剩灯芯吐出微弱的火苗,细针一般晃悠着,将墙上的影子拉扯得七歪八斜。

周捕心头一紧,暗觉有异。他缓缓回到桌边坐下,却觉屁股下的凳子都透着一股森冷湿意。他一抬头,陆三不知何时已端着另一碗清汤,幽幽然站在了桌前。那汤清澈得诡异,乍一眼瞧去竟像一汪清水一般,毫无半丝油光,更无半点杂质。

“官爷,这是平安汤,再添一碗,愿您二位一路顺风顺水,平安到底。”陆三脸上的笑容格外和煦,语调轻缓,眼底却透着一股深不见底的古怪之色。

周捕沉默着,盯住那碗汤不言语。汤面如镜,倒映着他自己的脸孔,灯影映照下扭曲而诡异,竟像被这汤面摄了魂儿似的。他只觉喉头发紧,心头有几分古怪的不安,手指在桌下微微颤抖。

一旁的书办却仿佛没觉出异样,伸手接过清汤,抬头灌了一口,吧嗒着嘴连连点头道:“好汤,果然干净利索,喝着舒服得很!”

陆三脸上的笑容未动分毫,恭敬地轻轻颔首,目光却始终落在周捕身上,仿佛等待他的反应。周捕见状,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却终究没能附和半句,目光依旧死死盯着面前那碗汤。

这汤,太过干净了。

干净到让他后背泛起一股冷意,仿佛这碗平安汤不仅是汤,更是一个能够遮掩一切不堪与诡谲的幌子。他隐约感觉,若是自己喝下去,怕是便要落进某种莫名的局势里,再难脱身。

见他迟疑,陆三又轻轻开口,语调温和如旧:“官爷,这汤趁热喝才好。”

周捕抬头瞟了他一眼,那张笑脸竟让他莫名生出几分厌恶与警惕。他低声应了句:“嗯,稍等再喝。”声音虽低,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生硬与冰冷。

陆三也不催促,只淡淡一笑,缓缓退回案板边。可就在他身影掠过风口的刹那,铜钱串竟无风自动,忽然又响了起来,那声音尖锐刺耳,如同一根根细针扎进人耳膜里,瞬间让周捕心神一震,手上一抖,险些将面前的汤碗撞翻。

书办眉头一皱,回头瞪了一眼风口,咕哝道:“这铜钱串也邪乎得紧,咋总是一惊一乍的,吓人一跳!”

周捕没接话,低头再看那碗清汤,却陡然发现汤水之中竟浮现出一圈极细的盐线,慢慢地朝着碗沿靠近,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汤底悄然苏醒,试图爬出碗口。

他猛地屏住呼吸,眼皮狠狠一跳,心脏狂跳不止,一股莫名的恐惧如同毒蛇般从脚底一路攀升而起,几乎要冲出口腔。他努力克制着内心的惊骇,装作若无其事般地低头轻咳了一声。

而这时,那圈盐线竟瞬间消散,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

周捕抬头再看向陆三,却发现对方正若无其事地擦着案板,神情平静如水,仿佛一切古怪现象都只是自己眼花而已。

馆堂内的灯影再度晃动起来,周捕心底的不安却再也难以压下去。他知道,今夜所见绝非偶然,这碗清汤,也绝非平安。

所谓平安汤,平的不是灾,而是人的记性。书办喝完半碗,已经想不起自己为何随周捕来馆里;他只记得干饼清汤,连案板上的血丝也会在出门后变成普通木纹。周捕拒绝入口,碗底盐圈便转而套上他的倒影,将那些不肯忘的东西一并圈住。陆三擦案板时抬眼看了他一次,知道这位官差从此会越查越清楚,也越清楚越难脱身。

馆堂的灯火越发昏暗,细弱如豆的灯苗在微风中飘摇不定,像垂死挣扎的游魂。铜钱串子被风一荡,叮铃一声脆响,如冰针钻进耳朵,让人无端打了个冷颤。周捕脸色愈发阴沉,心里那根紧绷的弦越绷越紧,仿佛随时会断掉一般。

陆三转过身去忙活,背影被灯影拉扯得古怪而扭曲,影子滑过墙壁时似乎拖着几分幽暗的粘稠,仿佛随时要从墙上脱落下来。周捕瞅准这个空档,缓缓将手探到桌缝之间。他的指尖刚一触到缝隙,就觉得指腹被一股冰凉的湿意狠狠地刺了一下,像是伸进了刚刚凝结的冰窖之中。

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继续往里摸索,手指慢慢深入桌缝,忽然碰到一截细小而坚硬的东西,摸上去骨质坚实,凉意逼人。周捕脸色一沉,眼底闪过一道精光,指尖略一用力,悄无声息地将那截细骨掰断,塞进了宽大的袖口里。

骨头入袖的刹那,一缕寒气竟如细针般刺入皮肤,迅速顺着他的手臂一路往心口钻去,直激得他全身一阵发麻。袖口内也同时泛起一丝幽幽的凉雾,如蛛丝般飘渺难寻,却直往他骨缝里钻。

周捕强忍住心底的惊恐,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袖口轻轻一抖,试图摆脱那股寒意,却丝毫无济于事。书办正低头喝着汤,丝毫未觉察到他的异状,只是咂着嘴低声嘟囔着:“这清汤可真他娘的清淡,不过倒也舒坦。”

周捕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意,低声附和道:“舒坦就好。”声音却比刚才更加沙哑了几分。

他暗自抬头看向陆三,对方依旧背对着他们,像在专心切着什么,刀刃落在案板上,发出一阵节奏分明的轻响。那声音平淡无奇,却莫名让周捕心跳加速,如同催命的铃铛一般敲在他心口。

“叮当——”铜钱串忽然又响了一声,铃声尖锐刺耳,像是在催促他们尽快离开,又像是在嘲弄他们的不自量力。馆堂里原本沉寂的风也忽地活泛起来,卷起地面上的盐线微微一扬,竟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白痕,瞬间便消散了。

周捕死死压住心底的恐惧,缓缓站起身子,朝书办使了个眼色:“行了,吃也吃了,咱回吧。”

书办闻言倒也干脆,伸手抹了抹嘴,站起身拍了拍衣襟,嘴里嘟囔:“早就说了,啥事也没有,白紧张半天。”

周捕没搭理他的碎嘴,迈步朝馆门走去,每一步踩下,都觉得脚下的盐线微微地粘住脚底,似乎想要留住他一般。他心中暗暗警惕,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刚走到门口,余光却瞥见门槛下的盐线,竟慢慢地朝他的脚底爬去,活似一条细长的白虫,阴冷地贴近他的靴底。

周捕咬牙跨出门槛。身后叹息刚起,袖中骨渣便冷得贴住皮肉;他走出三步,骨渣却在袖里朝馆门转了个方向。

他没有看见,自己摸进桌缝时,陆三的刀曾停过一拍。那截细骨原本就松松卡在那里,骨面刻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盐槽,谁掰走它,谁便替馆子带路。周捕跨门时,盐线并非要拦他,而是从靴底借走一撮衙门门前的尘土;与此同时,骨槽吸进他的体温,开始把人骨的形状往羊骨上换。等它进了证物房,馆子的阴路也就跟着进了官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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