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沈砚挡下毒酒那夜,他抱着白月光在佛堂祈福。
重生后我选择喝下那杯酒。
在他癫狂的嘶吼中笑着咽气:「这次,换你尝尝追悔的滋味。」
——
后来新帝将我抵在龙椅边:「知道朕为什么弑兄篡位吗?」
「他跪在宫门外,求朕用皇位换你重生。」
意识是被剧痛拽回来的。
五脏六腑像是被扔进了烧红的烙铁堆里,反复灼烧、碾碎。喉咙里堵着腥甜,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扯得胸腔深处锐痛不止。
眼前模糊一片,烛火的光晕在黑暗中摇曳,像风中残烛。耳畔是压抑着的、低低的啜泣声,还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我……没死?
那杯御赐的毒酒,穿肠烂肚的滋味还清晰地烙印在神魂里,沈砚惊慌失措抱住我的触感犹在身侧,可如今……
“醒了!娘娘醒了!” 一个带着狂喜哭腔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刺得我耳膜生疼。
视线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流苏垂落的明黄帐顶,织金绣凤,极尽奢华。这不是东宫偏殿我那张素净的床榻。侧过头,跪在床沿的是我的心腹宫女锦书,她眼睛肿得像桃,脸上却迸发着劫后余生的光芒。
“娘娘,您吓死奴婢了!太医!快传太医!娘娘醒过来了!” 锦语哽咽着朝外喊。
娘娘?
我艰难地转动眼珠,打量四周。殿内陈设熟悉又陌生,是坤宁宫正殿。我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是应该……
混乱的记忆碎片冲击着脑海——宫宴,那杯原本该赐给沈砚的毒酒,我扑过去抢下,一饮而尽。沈砚惊骇的脸,他抱着我,手在抖,声音也在抖:“阿沅,撑住!孤不准你死!”
然后是漫长的黑暗与痛苦。
最后停留在意识里的,是沈砚那双总是盛着阴郁与算计的眼里,头一次泄露出的、近乎崩溃的恐慌。
可现在……
我猛地想撑起身子,却浑身虚软,动弹不得。锦书连忙按住我:“娘娘,您毒性刚解,身子还弱,千万不能乱动!太医说需得好生将养一阵子。”
“毒……解了?” 我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破旧的风箱。
“解了!皇上亲自守了您两天两夜,遍寻天下名医,才找到解药!娘娘洪福齐天!” 锦书语气里是满满的庆幸与后怕。
皇上?
哪个皇上?
先帝早已驾崩,如今……
一个荒谬而恐怖的念头闪电般击中了我。我死死抓住锦书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现在……是何年月?皇上……是谁?”
锦书被我的样子吓住了,瑟缩了一下,才小心翼翼道:“娘娘,您是不是魇着了?现在是景和元年啊,皇上……自然是太子殿下,您是他的皇后啊。”
景和元年。
沈砚。
皇后。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我回来了。回到了毒发之后,沈砚登基之初。
可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活着?那杯鸩酒,分明无药可解!我该死了的,我明明已经死了!
剧烈的情绪冲击让我眼前发黑,胸口一阵气血翻涌,腥甜再次涌上喉头。我强忍着咽了下去,齿间却已弥漫开铁锈味。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尖细的通传:“皇上驾到——”
明黄色的身影几乎是闯进来的,带着一身风尘与寒意,瞬间充斥了这间暖阁。
我闭上眼,不想看他。
脚步声在床前停下,他似乎屏住了呼吸,过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坐在床沿。一只微凉的手抚上我的额头,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阿沅……”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充满了疲惫,还有一丝……我从未听过的、小心翼翼的情绪,“你感觉如何?还有哪里不适?”
我依旧闭着眼,沉默以对。
那抚在额上的手顿住了,然后缓缓下移,似乎想碰触我的脸颊,又在半空停住。
“朕知道你没睡。”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竟带着几分无力,“太医说,你虽醒了,但余毒未清,心神受损……是朕不好,是朕没有护好你。”
他的指尖终于落下,极轻地描摹着我的眉骨。
若是从前,他这般温存,我怕是早已心旌摇曳,觉得为他挡下那一死,也值了。
可如今,我只觉得那只手冰冷刺骨,带着令人作呕的虚伪。
护我?
那杯毒酒,本就是冲着他去的。他那时刚扳倒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树敌无数,先帝年老昏聩,朝堂内外不知多少人想要他的命。宫宴之上,那杯酒被内侍颤巍巍奉上,他有所察觉,却碍于场面,骑虎难下。
是我,他这个不受宠的太子妃,在众目睽睽之下,扑过去,抢过那杯酒,决绝地饮下。
我记得当时他看我的眼神,震惊,错愕,或许还有一丝动容。
但更多的,是计划被打乱的阴沉。
因为那时,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席位上,坐着他的白月光,吏部尚书之女,柳依依。
我饮下毒酒,痛苦倒地时,视线模糊间,似乎看到他被侍卫护着匆匆离席,而柳依依,那个永远弱柳扶风、楚楚动人的女子,恰到好处地晕倒在他身侧,被他下意识地揽住。
后来,我意识涣散,沉入黑暗前,听宫人窃窃私语,说太子殿下忧心太子妃,但也牵挂受惊的柳小姐,亲自送她回府安置,还在她家中的小佛堂前,站了许久。
为我祈福?还是为他的心上人压惊?
多么可笑。
我用命为他铺路,他却抱着别人,求神佛保佑。
那股翻涌的血气再次上冲,我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肺腑如同被撕裂。
“阿沅!” 沈砚的声音带上了真实的惊慌,他俯身想要扶我。
我猛地睁开眼,用尽全身力气挥开他的手。
“别碰我!”
声音不大,却用尽了我此刻全部的力气,带着淬冰般的恨意。
沈砚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我,眸色深沉如夜,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震惊,愠怒,或许还有一丝……受伤?
他也会受伤?
“你还在怨朕?” 他沉默片刻,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只是那冷静下,潜藏着暗流,“那夜情况危急,朕必须稳住朝局,依依她父兄在朝中……”
“皇上,” 我打断他,声音因虚弱而低微,却字字清晰,“臣妾累了。”
我不想听。
那些权衡,那些算计,那些他永远放在第一位的东西。
从前我傻,以为真心能换真心,以为默默付出终有一天能被他看见。直到死过一回,我才明白,在他心里,我林晚沅,永远比不上他的江山权柄,比不上柳依依的梨花带雨。
沈砚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下颌绷紧。他盯着我,目光锐利,仿佛想从我脸上找出丝毫伪装的痕迹。
但我只是疲惫地重新闭上眼,将所有的情绪封锁在眼底深处。
重生归来的狂喜、愤怒、怨恨、茫然……种种情绪交织,几乎要将我吞噬。但我不能露怯,不能让他看出这具躯壳里,已经换了一个饱经痛苦、从地狱爬回来的灵魂。
现在的我,手无缚鸡之力,是他的皇后,也是他掌控在掌心的棋子。
我必须忍。
良久,他站起身,明黄的袍角在我眼前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你好生歇着。”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朕晚些再来看你。”
脚步声远去,殿内恢复了死寂。
锦书担忧地凑上前:“娘娘,您何苦与皇上置气?皇上他……这几日确实是尽心尽力……”
“锦书,” 我睁开眼,看着帐顶繁复的凤凰刺绣,声音平静无波,“去拿镜子来。”
锦书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取来一面菱花铜镜。
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眼窝深陷,唇色淡白,唯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温顺与期盼,只剩下死水般的沉寂,以及沉寂之下,即将燎原的星火。
这是我,又不再是从前的我。
指尖抚上冰凉的镜面,我轻轻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沈砚。
你救活了我。
但你可知,活过来的,不再是那个爱你至深、甘愿为你而死的林晚沅。
而是……从地狱归来,向你索债的幽魂。
这皇后之位,这滔天富贵,这你用我的命换来的江山……
我们,慢慢玩。
锦书端着那碗漆黑的药汁走近时,我正靠着引枕,望着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白玉兰。
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纱,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坤宁宫的冷冽檀香。一切都昭示着此处的尊贵与……囚笼般的窒息。
“娘娘,该用药了。”锦书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自那日我挥开皇上的手后,整个坤宁宫的气氛都凝滞着,宫人们连走路都踮着脚尖。
我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抹刺目的白上。白玉兰,沈砚曾说,像柳依依,清冷孤高,不染尘埃。
那时我竟会觉得是赞美。
如今听来,只觉讽刺。他心中至高无上的白,衬得我这为他染满污浊与鲜血的人,愈发不堪。
“放着吧。”我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锦书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药碗放在了床头的矮几上,温热的药气氤氲着,苦涩钻入鼻腔。
“娘娘,太医嘱咐,这药需得趁热喝,对清除余毒最是有效。”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皇上……皇上方才遣苏公公来问过娘娘的安,听说娘娘不肯用药,在养心殿发了好大的脾气,摔了一方端砚……”
我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发脾气?摔砚台?
他沈砚何时变得如此沉不住气了?是因为我这颗原本听话的棋子突然脱离了掌控,还是因为……我那日眼中毫不掩饰的恨意,真的刺伤了他那颗冷硬的心?
可笑。
“他发脾气,与本宫何干?”我转过头,看向锦书,她脸上满是忧惧,“本宫是死过一次的人,还怕他发脾气吗?”
锦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圈瞬间红了:“娘娘!您别说这样的话!奴婢……奴婢知道您心里苦,可您好不容易才……才捡回一条命啊!您若再有什么,老爷和夫人可怎么受得住……”
她提到我的父母,安远侯林啸与其夫人。父亲是武将,手握部分兵权,常年驻守边关,母亲性子柔韧,却也将门虎女,从不畏缩。当初我执意要嫁沈砚,他们是不赞成的,只说天家凉薄,非良配。是我被情爱蒙了眼,一意孤行。
如今想来,字字锥心。
我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是啊,我不能倒,为了他们,我也得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更好。
“起来吧。”我声音缓了些,“药拿来。”
锦书惊喜地抬头,连忙起身,将药碗捧到我面前。
那药汁漆黑如墨,气味令人作呕。我接过,没有半分犹豫,仰头一饮而尽。极苦的味道瞬间席卷了口腔,顺着喉咙一路烧灼下去,带来生理性的战栗。
但我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比起穿肠烂肚的毒酒,这点苦,算得了什么?
锦书赶紧递上清水和蜜饯,我摆了摆手,只用水漱了漱口。
“更衣,”我放下茶盏,掀开身上的锦被,“本宫要出去走走。”
“娘娘!”锦书又是一惊,“您身子还未痊愈,太医说需静养,不能见风……”
“本宫觉得闷。”我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就在廊下站站。”
锦书不敢再劝,连忙唤来宫人伺候我起身。
身子确实虚软得厉害,双脚落地时,一阵眩晕袭来,我扶住床柱,稳了稳呼吸。镜子里,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唯有一双眼睛,黑得慑人。
我任由宫人替我披上一件厚厚的狐裘,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然后在锦书的搀扶下,慢慢走出了寝殿。
坤宁宫的回廊宽阔,朱漆廊柱,雕梁画栋。春日阳光正好,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却驱不散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廊下侍立的宫人见我出来,纷纷跪地行礼,头埋得低低的,大气不敢出。
我缓缓踱步,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宫墙、飞檐,还有远处御花园方向隐约可见的亭台楼阁。那里,曾经是我和沈砚为数不多的、还算温存的记忆发生地。如今想来,也不过是镜花水月。
走到回廊转角,隐隐有压低的说话声传来。
“……真真是没想到,皇后娘娘竟有这般造化,那般厉害的毒都……”
“嘘!慎言!不要命了!”另一个声音急忙打断,“皇上如今看重娘娘,没见这几日,连柳……那位都没能进宫请安吗?”
“看重?我瞧着不像……昨日皇上从坤宁宫出来,脸色难看得紧,听说回了养心殿,柳大人求见都被驳了……”
“圣心难测啊。不过娘娘这次,也算是因祸得福,这后位,怕是坐得更稳了。”
“稳?未必吧……你忘了,立后大典可还没行呢……”
声音渐渐低下去,伴随着细碎的脚步声远去。
我站在原地,狐裘下的手指缓缓收紧。
因祸得福?后位更稳?
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们只看到沈砚为我遍寻名医,看到我入住坤宁宫,却看不到那平静水面下的暗潮汹涌。
沈砚救我,或许有几分对我挡酒之举的“感激”,或许有对安远侯府兵权的忌惮,或许,仅仅是因为我不能就这么轻易死了,死得让他这个新帝面上无光,死得让朝野非议他苛待发妻。
至于立后大典……他确实一直在拖延。从前是以先帝丧期未满为由,后来便是国事繁忙,再后来……大概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给他心尖上的柳依依腾位置吧。
如今我“舍身救驾”,他若再不行册封礼,恐怕言官的唾沫星子都能淹了他。
“娘娘,风大了,咱们回去吧?”锦书担忧地小声提醒。
我点了点头,正要转身,眼角余光却瞥见回廊尽头,一道明黄身影正疾步而来。
沈砚。
他竟来得这样快。
我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他走近。他今日未戴冠,只以一根玉簪束发,穿着常服,少了些许帝王的威严,却多了几分清俊。只是那眉宇间笼罩的阴郁,却比往日更重了几分。
他在我面前站定,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身子未好,出来做什么?”他开口,语气算不得好。
我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姿态标准,却透着疏离:“臣妾参见皇上。躺久了闷得慌,出来透透气。”
我的顺从似乎并没有让他满意,他眉头蹙得更紧:“药喝了?”
“喝了。”
“朕听说,你不肯喝药?”
“宫人传话有误,臣妾只是起身晚了些,并未不肯喝药。”我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皇上日理万机,不必为这等小事挂心。”
“小事?”沈砚忽然冷笑一声,上前一步,逼近我,“林晚沅,在你眼里,什么是大事?是你的命,还是朕的关心?”
他身上带着龙涎香和墨汁混合的气息,强势地压过来。若是从前,我定会心慌意乱,如今却只觉得空气稀薄,令人呼吸不畅。
我垂下眼帘,避开他逼视的目光,声音依旧平静:“皇上言重了。臣妾的命是皇上救回来的,自然珍惜。皇上的关心,臣妾……感激不尽。”
“感激?”他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讥诮,猛地伸手攥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力道极大,捏得我腕骨生疼。我吃痛,下意识想挣脱,却被他攥得更紧。
“林晚沅,你告诉朕,”他盯着我的眼睛,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声音,“你醒来之后,到底是怎么了?嗯?你那日眼中的恨意,当朕看不见吗?”
我的心猛地一缩,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凝固。
他看见了。
他果然看见了。
也好。
我抬起眼,不再掩饰,任由那经过压抑却依旧冰冷的情绪在眼底流淌:“皇上看错了。臣妾只是死里逃生,心有余悸,一时失态罢了。”
“失态?”沈砚盯着我,眸色深不见底,像是要将我吸进去,“朕认识的林晚沅,从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朕。”
“那皇上认识的,是从前的林晚沅。”我轻轻挣了一下手腕,依旧没能挣脱,索性不再浪费力气,“人都是会变的。经历生死,尤其如此。”
沈砚的呼吸骤然加重,胸膛起伏着,眼底翻涌着怒意,还有一丝……我无法理解的痛楚?
“是因为柳依依?”他忽然问,声音低哑,“你怨朕那夜顾着她?”
我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柳依依,还如此直白地挑破。
心底那根早已腐烂的刺,仿佛又被狠狠拨动了一下,泛起绵密而尖锐的疼。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带着凉意:“皇上多虑了。柳小姐金枝玉叶,受惊是自然的。皇上关怀臣子之女,乃是仁君所为。臣妾怎会因此生怨?”
我这番“深明大义”的话,像是一把油,浇在了他心头的火上。
他猛地松开了我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我踉跄了一下,幸好锦书在后面及时扶住。
“好,好一个仁君所为!好一个不会生怨!”沈砚连连点头,眼神冷得像是结了冰,“林晚沅,你真是朕的好皇后!”
他说完,不再看我,拂袖转身,大步离去。明黄的袍角在风中划出决绝的弧度。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头,这才缓缓抬起被他攥过的手腕。那里,已经浮现出一圈清晰的红痕,隐隐作痛。
锦书吓得脸色发白,声音带着哭腔:“娘娘,您何苦……何苦总要激怒皇上……”
我轻轻抚摸着那圈红痕,感受着皮肉之下传来的痛感。
激怒他?
不,我只是不再愿意,在他面前扮演那个温顺、痴情、可以随意被他掌控、连怨恨都要小心翼翼掩藏的林晚沅了。
他要的是一个听话的、感恩戴德的傀儡皇后。
可我,偏不。
这重生而来的命,每一寸呼吸,我都要按照自己的意愿来活。
恨意既然掩藏不住,那就不必再藏。
沈砚,我们之间的账,才刚刚开始清算。你且看着,你这“仁君”的宝座,和你那放在心尖上的白月光,是否还能如你所愿,安稳无恙。
手腕上的红痕过了两日才渐渐淡去,像某种无声的烙印,提醒着我与沈砚之间那骤然拉开的、深不见底的鸿沟。
坤宁宫依旧被一种过分小心谨慎的气氛笼罩着。宫人们伺候得愈发尽心,却也愈发沉默,连锦书在我面前说话都多了几分踌躇,不再像从前那般随意。
我乐得清静。
身子在汤药的滋养下,一点点恢复着力气。至少,独自在殿内踱步时,不再需要时时倚靠什么。只是内里的虚空,那种被彻底掏空后又强行塞入仇恨与清醒的钝痛,却挥之不去。
这日午后,天色有些阴沉,层云堆积,压得宫墙殿宇都失了色彩。我正靠在窗下的软榻上,拿着一卷《孙子兵法》漫不经心地翻看——从前我觉得这些权谋算计离我很远,如今却觉得字字珠玑,或许能从中找到在这吃人宫廷里活下去、甚至反击的依仗。
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不是沈砚。他如今来,要么是带着一身冷怒,要么便是无声无息,像蛰伏的猎豹。
进来的是苏公公,沈砚身边最得用的内侍总管,一个眉目和善、却眼神精明的老狐狸。
“老奴给皇后娘娘请安。”苏公公立在我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恭恭敬敬地行礼,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我放下书卷,抬眸看他,并未叫起,只淡淡道:“苏公公何事?”
他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殿内侍立的宫人都听得清楚:“回娘娘,钦天监已择定吉日,下月十五,乃黄道吉日,宜行册封嘉礼。皇上命老奴来禀告娘娘,着内务府与礼部即日起开始筹备立后大典,一应规制,皆按祖制最高等例。”
立后大典。
他终于不再拖延了。
是因为我那日的“恨意”让他感到了不安,必须用这至高无上的名分来捆住我,安抚安远侯府?还是因为朝中已有非议,说他苛待舍身救驾的发妻?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无波无澜,只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苏公公等了一会儿,见我没有更多反应,那笑容便有些微的僵硬,又补充道:“皇上还说,娘娘身子尚未大好,册封礼虽隆重,但娘娘只需出席关键仪程即可,莫要太过劳累。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皇上体恤娘娘,想着娘娘病中寂寥,特意准了柳尚书的千金,柳依依小姐,明日入宫给娘娘请安,陪娘娘说说话,解解闷。”
我的指尖在书卷粗糙的页边上轻轻划过。
来了。
他终究是舍不得他的白月光受委屈。我“病”了这些时日,柳依依想必早已心急如焚,却又被沈砚勒令不得入宫打扰。如今借着立后大典即将举行的由头,将她放进来,名正言顺。
是试探我?还是安抚她?
或者,两者皆有。
“皇上费心了。”我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苏公公脸上,“柳小姐是京城有名的才女,本宫也早有耳闻。既然皇上准了,那便请她明日来吧。”
苏公公似乎没料到我会答应得如此爽快,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不悦,愣了一下,才连忙躬身:“是,老奴遵旨。那老奴就不打扰娘娘静养了,告退。”
他退出去时,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些许。
殿内再次恢复寂静。锦书走上前,欲言又止,脸上是掩不住的担忧:“娘娘,您为何要见那柳小姐?她……她与皇上……”
“她与皇上如何,与本宫何干?”我打断她,将手中的《孙子兵法》合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皇上亲自开口,本宫还能驳了他的面子不成?”
“可是……”
“没有可是。”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锦书,去把本宫那套珍珠头面找出来,还有去年番邦进贡的那匹雨过天青色的云锦,明日找出来备用。”
锦书不解:“娘娘,那柳小姐不过是臣子之女,您何必如此郑重……”
我回过头,看着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却没有半分暖意:“正是因为她只是臣子之女,本宫才更要让她看清楚,谁才是这六宫之主,谁才是……名正言顺的皇后。”
“她明日来,不是叙旧,也不是探病。是觐见。”
锦书似懂非懂,但见我神色坚决,不敢再多问,连忙应声去准备了。
我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山雨欲来风满楼。
柳依依。
那个永远穿着一身素衣,眉眼含愁,仿佛受尽了世间所有委屈的女子。从前我觉得她柔弱可怜,甚至因沈砚待她不同而暗自神伤,自愧不如。
如今想来,能在沈砚那样心思深沉的人心中占据一席之地,并且让他念念不忘这么多年,岂会真是单纯无害的白兔?
明日,我倒要好好看看,这朵清冷孤高的白玉兰,究竟是何等模样。
---
翌日,天气依旧未见晴好,反而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带着倒春寒的凉意。
我起得比平日稍晚,任由宫人伺候着梳妆。锦书取来了那套浑圆莹白的珍珠头面,簪在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上,耳坠,项圈,一应俱全。珍珠光泽温润,不似金玉夺目,却自有一股沉淀的华贵。身上穿着那身雨过天青色的云锦宫装,衣料在晦暗的光线下,泛着流水般柔和却又无法忽视的光泽,衬得我苍白的脸色也多了几分沉静的气度。
镜中的女子,眉目疏冷,姿态端庄,虽无十分颜色,却也有了母仪天下的威仪雏形。不再是那个会因为沈砚一句温言便欣喜半日,因他一个冷眼便惴惴不安的太子妃林晚沅。
“娘娘,柳小姐已在殿外候着了。”掌事宫女入内通传。
“宣。”我端坐在正殿的凤座上,脊背挺得笔直。
脚步声轻轻响起。
一道纤细的身影,裹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披着同色的斗篷,在宫人的引领下,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她身姿窈窕,步履轻盈,如同雨中摇曳的一株新荷。
走到殿中,她依礼跪下,声音娇柔婉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怯意:“臣女柳依依,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金安。”
“平身。”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平稳无波。
“谢娘娘。”她缓缓起身,垂着头,露出一段白皙纤细的脖颈,姿态谦卑柔顺。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我吩咐道。
她依言抬头。
果然是一张我见犹怜的脸。眉眼精致,肤光胜雪,一双秋水眸子里含着薄薄水光,欲语还休。唇色很淡,像是初绽的樱花瓣,带着天然的脆弱感。她今日打扮得极其素净,全身上下无一多余饰物,只在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新鲜的白色玉兰花,与她通身的气质浑然一体。
清冷,孤高,却又在细节处透着精心雕琢。
她也在看我,目光飞快地在我头上的珍珠和身上的云锦宫装上掠过,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讶异,随即又化为更深的恭顺。
“早就听闻柳小姐才名动京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弄着浮沫,语气听不出褒贬。
柳依依微微屈膝,声音愈发柔婉:“娘娘谬赞了。臣女蒲柳之姿,粗陋之才,怎敢当娘娘如此盛誉。娘娘凤仪万千,气度雍容,才是真正令臣女仰望。”
她很会说话,姿态也放得极低。
若是从前那个傻林晚沅,听到她这般自谦,恐怕还会生出几分好感,觉得她并非恃宠而骄之人。
可现在,我只觉得她每一个字,每一个眼神,都像是在精心排练过的戏文。
“坐吧。”我指了指下首的绣墩。
“谢娘娘。”她谢恩后,才侧身坐下,只坐了半边,腰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上,仪态无可挑剔。
殿内一时无人说话,只有窗外细密的雨声沙沙作响,衬得气氛有些凝滞。
锦书奉上茶点,柳依依又是起身道谢,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错处。
我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并不主动开口。我知道,她今日来,绝不只是为了请安。
果然,沉默了片刻后,柳依依轻轻放下茶盏,抬起那双水盈盈的眸子看向我,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担忧:“娘娘凤体可大安了?那日宫宴……真是吓坏臣女了。听闻娘娘中毒,臣女日夜忧心,在家中佛堂为娘娘祈福多日,只盼娘娘能早日康复。”
佛堂祈福?
我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又是佛堂。
沈砚抱着她在佛堂前“祈福”的画面,如同冰冷的针,再次刺入我的脑海。
我抬眼,看向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有劳柳小姐挂心。本宫已无大碍。说起来,那夜混乱,本宫依稀记得,柳小姐似乎也受了惊吓?皇上还亲自送柳小姐回府安置了。”
我语气平淡,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柳依依的脸色却微微白了一分,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哽咽与惶恐:“娘娘明鉴!那夜……那夜情况危急,臣女确实一时惊惧,失了仪态。皇上……皇上只是顾念臣女父亲在朝为官,略有照拂之意,绝无他意!臣女万万不敢……不敢……”
她说着,竟起身又要跪下,一副受了天大委屈与惊吓的模样。
“本宫又没说什么,柳小姐何必如此惊慌。”我打断她欲跪的动作,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皇上仁厚,体恤臣子,乃是常情。柳小姐不必多心。”
柳依依僵在原地,跪也不是,站也不是,脸上那泫然欲泣的表情也凝固了一瞬,显得有些滑稽。
她大概没料到,我不仅没有如她预想那般醋意大发或出言讥讽,反而如此“通情达理”。
我看着她那副故作姿态的样子,心底涌起一股厌烦。这种后宅女子争风吃醋、互相试探的手段,实在无趣得很。
“本宫有些乏了。”我放下茶盏,下了逐客令,“柳小姐若无事,便退下吧。日后若无传召,也不必时常入宫请安,好生在家侍奉父母便是。”
柳依依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轻视的屈辱。她大概从未想过,我会如此直接地、近乎蔑视地让她不要再来了。
“是……臣女遵旨。”她咬着唇,努力维持着镇定,再次行礼,“臣女告退。”
她转身离去时,那月白色的背影,在阴沉的雨幕背景下,竟透出几分仓皇与狼狈。
锦书看着她消失在殿外,这才松了口气,凑近我小声道:“娘娘,您刚才……可真厉害!奴婢瞧着那柳小姐,脸都白了。”
厉害吗?
我并不觉得。
这只是开始。
沈砚想让她来试探我,安抚她,我偏不让他如愿。我就是要明明白白地告诉柳依依,也透过她告诉沈砚——
这坤宁宫,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我林晚沅,也不再是那个可以任由他们搓圆捏扁的泥人。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些。冰凉的雨气透过窗缝渗进来,带着泥土和残花的气息。
我拢了拢身上的宫装,感觉那寒意,正丝丝缕缕地,沁入心底。
这偌大的宫廷,这冰冷的后位,这场由死亡开启的棋局,我终于,落下了第一子。
柳依依离去时那仓皇的背影,像一滴水落入深潭,在坤宁宫表面平静的秩序下,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旋即又恢复了死寂。
沈砚当夜并未出现。倒是苏公公又来了趟,送了些珍贵的补品,言语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圆滑,只说皇上政务繁忙,嘱咐娘娘好生将养。
我命锦书收了东西,不多问一句。
接下来的几日,坤宁宫仿佛真的成了一座被遗忘的孤岛。宫人们依旧按部就班地伺候,立后大典的筹备事宜也由内务府和礼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各种典制、礼服图样、仪程单子流水般送进来请我过目,我只看,很少置喙,全凭他们按“祖制最高等例”去操办。
沈砚像是在与我进行一场无声的角力。他不来,我便不请。他不问,我便不言。我们之间,隔着宫墙,隔着身份,更隔着那杯毒酒和佛堂前相拥的身影,筑起了一道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冰墙。
直到这日黄昏,雨歇云散,天际透出几缕残阳的血色。
我正由锦书扶着,在宫苑内慢慢散步,活动僵硬的筋骨。经过一丛开得正盛的芍药时,一个负责洒扫庭院的粗使小宫女,像是脚下不稳,一个趔趄朝我撞来。锦书反应极快,侧身挡在我前面,低斥一声:“放肆!”
那小宫女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求娘娘恕罪!”
她手中原本挽着的一个粗布小包袱散落开来,几件寻常的宫女衣物和一个小小的、颜色陈旧的平安符滚落在地。
我目光扫过那平安符,脚步未停,只淡淡道:“无妨,起来吧。”
锦书瞪了那宫女一眼,连忙扶着我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我忽然停下,对锦书道:“去,把那个掉东西的宫女叫到偏殿来见本宫。别声张。”
锦书眼中掠过一丝疑惑,但并未多问,应声去了。
偏殿内烛火初燃,光线昏黄。那小宫女被带进来时,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脸色惨白,以为大祸临头。
我屏退了左右,只留锦书在门口守着。
“你叫什么名字?在何处当差?”我坐在上首,语气平和。
“奴……奴婢叫小环,在……在浣衣局当差。”她声音发颤,头埋得极低。
“浣衣局?”我微微挑眉,“怎会到坤宁宫附近洒扫?”
“是……是管事的嬷嬷说今日人手不足,临时调派奴婢过来的。”小环的声音带着哭腔,“娘娘,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求娘娘开恩……”
我没理会她的求饶,目光落在她紧紧攥在手里、试图藏起的那个旧平安符上:“你那个平安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小环身子一僵,下意识地把手往后缩了缩,嗫嚅道:“是……是奴婢娘亲去岁托人送进宫来的……”
“去岁?”我轻轻重复,端起手边的温茶,抿了一口,状似无意地道,“本宫瞧着,那符角的绣线颜色,倒像是五六年前京中流行的‘雨后初晴’色,如今早就不时兴了。”
小环猛地抬头,眼中瞬间充满了惊骇,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放下茶盏,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这平安符,是柳小姐赏你的吧?或者说,是柳小姐身边那位姓钱的老嬷嬷,很多年前赏给你,让你替她‘留意’着坤宁宫动静的信物,对吗?”
“娘娘!”小环尖叫一声,整个人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奴婢……奴婢什么都不知道!求娘娘饶命!饶命啊!”
她这反应,已然证实了我的猜测。
柳依依。她果然不甘心。明着被我拒之门外,便动用埋了多年的暗桩,想方设法要探听我这坤宁宫的虚实。这小环,恐怕是柳家早年送入宫的棋子,一直潜伏在浣衣局那种不起眼的地方,若非今日我点破,谁能想到?
我看着地上抖成一团的小宫女,心中并无多少得意,只有一种冰冷的了然。这宫廷,从来都是如此,表面上花团锦簇,底下却是蚁穴纵横,暗流涌动。
“本宫可以饶你不死。”我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偏殿里异常清晰,“甚至可以让你离开浣衣局,调个轻松些的差事。”
小环的哭声戛然而止,她难以置信地抬头看我,眼中混杂着恐惧和一丝微弱的希冀。
“但,从今日起,你需得替本宫办事。”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柳小姐那边若再有什么吩咐,你照做便是,只是,她让你传什么话,探听什么事,需得先来禀报本宫。你可能做到?”
小环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我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她眼神挣扎,显然对柳家依旧心存畏惧。
“你可以不答应。”我语气转冷,“那本宫现在就将你交给内务府,窃听宫闱,私相传递,是什么罪名,你应该清楚。”
“奴婢答应!奴婢答应!”小环像是被烫到一般,连连磕头,“奴婢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求娘娘给奴婢一条生路!”
“很好。”我微微颔首,“起来吧。今日之事,若有第三个人知道……”我没说下去,但眼中的寒意已足以让她胆战心惊。
“奴婢明白!奴婢明白!谢娘娘恩典!谢娘娘恩典!”小环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锦书关上门,走回我身边,脸上满是后怕与困惑:“娘娘,您为何要留下她?这等背主的奴才……”
“背主?”我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她从未忠于我,何来背主?锦书,你要记住,在这宫里,有时候,敌人的钉子,用好了,便是最利的刀。”
锦书似懂非懂。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残阳染红的天际。血色漫天,带着一种不祥的预兆。
柳依依,你既然把手伸进了我的坤宁宫,那就别怪我,把你的爪子,一根一根,剁下来。
立后大典的日子愈发近了。宫里宫外一片忙碌景象,连带着坤宁宫也多了几分喧闹。尚衣局送来最终定稿的皇后礼服与朝冠,华美沉重,金丝银线,珠玉满缀,象征着无上的尊荣。
我站在巨大的铜镜前,由着宫人将那套繁复无比的礼服一层层穿戴上身。冰冷的丝绸,沉重的珠翠,压在身上,也压在心上。
镜中的女子,面容被精致的妆容勾勒得雍容华贵,眉眼间的疏冷被这极致的繁华稍稍掩盖,却依旧能从眼底窥见一丝挥之不去的沉寂与决绝。
“娘娘,真美。”锦书在一旁轻声赞叹,眼圈却有些发红。她大概是想起从前,我穿着太子妃服制时,眼中还带着对未来的憧憬与羞涩。
如今,只剩下一片荒芜。
殿外传来脚步声,沉稳而熟悉。
宫人们纷纷跪地:“参见皇上。”
沈砚来了。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站在殿门口,逆着光,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我身上,穿着这身即将在册封大典上使用的皇后礼服。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他一步步走近,靴子踏在金砖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在我面前站定,距离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朝冠上垂下的赤金流苏,动作缓慢,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很合身。”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托皇上的福。”我微微垂眸,避开他的视线。
他的手顿住,流苏从他指尖滑落。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三日后,北狄使团入京。宫宴,你需出席。”
北狄使团?这个时候?
我抬起眼,看向他。他眼底深沉,似有暗流涌动。我瞬间明白了。立后大典在即,北狄此时派使团来,绝非巧合。要么是震慑,要么是试探,或者,两者皆有。沈砚要我出席,是要借这场合,向内外展示帝后和谐,江山稳固。
“臣妾遵旨。”我应道。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许久,那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暗沉。最终,他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礼服沉重,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三日后,北狄使团,宫宴……
我抚摸着礼服上冰冷的刺绣凤凰,指尖感受到那凸起的纹路。
上一次宫宴,我饮下毒酒,身死重生。
这一次,又会发生什么?
风雨欲来。
而这身凤袍,究竟是护身甲,还是……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