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砚知
风从北窗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翻动桌上的书页。我抬起头，看见窗外那棵老梧桐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每一片叶子都像镀了金，在微风中颤动着，发出细碎的声响。这声音很轻，轻得像时光的叹息，却让我一下子怔住了——秋天，又来了。
我放下笔，走到窗前。梧桐树下的小径上，落满了枯黄的叶子，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这声音让我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秋天，母亲在院子里扫落叶，我就在旁边踩叶子玩。那时觉得踩碎叶子的声音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咬一口刚出锅的麻花。母亲总是笑着骂我：“小捣蛋，刚扫完又弄乱了。”可她的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满满的笑意。
母亲已经不在了。去年的秋天，她走的时候，院子里的桂花正开着。我站在桂花树下，看着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她的遗像上，落在我的肩上。那天的风也是这样的凉，带着桂花的香气，甜丝丝的，又带着一丝苦涩。我想起她生前最爱在秋天做桂花糕，说桂花要趁新鲜采下来，用清水洗净，晾干，拌上糯米粉，蒸出来的糕又香又糯。她总是一边做一边念叨：“你爸最爱吃这个，可惜他走得早，没赶上好日子。”
父亲是在我十二岁那年走的。那年秋天，田里的稻子黄了，父亲却病倒了。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天空，说：“今年的稻子长得好，该收了。”那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第二天清晨，他就走了。母亲没有哭，只是默默地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天。那年的稻子是我和叔叔一起收的，母亲站在田埂上，看着金黄的稻浪，眼睛红红的，却始终没有掉一滴泪。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我忽然想起，这棵梧桐是父亲种的。那年我出生，父亲在院子里种下这棵树，说：“等孩子长大了，树也长大了。”如今树已经高过屋顶，我也已经人到中年。只是种树的人已经不在了，树下扫叶的人也不在了。只有这棵树，还在每个秋天如期地黄了叶子，又如期地落尽，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守着这座老屋，守着那些回不去的时光。
我转身回到书桌前，拿起笔，想写点什么。可是笔尖在纸上停了好久，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窗外的风又起了，梧桐叶沙沙地响，像在说着什么。我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个秋天，那时我刚考上大学，要离开家乡去省城读书。母亲送我到村口，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她连夜做的桂花糕。她站在秋风里，头发被吹得有些凌乱，却笑得那么开心：“到了学校，要好好读书，别想家。”我接过布包，闻到桂花的香气，忽然就哭了。母亲也哭了，却还是笑着说：“傻孩子，哭什么，放假了就回来。”
可是后来，我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工作、结婚、生子，生活的琐碎像一张网，把我牢牢地困在城市里。每次打电话回家，母亲都说：“忙就别回来了，我挺好的。”直到她病重，我才匆匆赶回去，却只来得及见她最后一面。她躺在病床上，瘦得不成样子，却还是努力地笑着：“你回来了，真好。”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秋天的露水。那天晚上，她走了，带着桂花糕的香气，带着我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窗外的风大了些，梧桐叶落得更密了。我忽然想起一句诗：“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其实落叶也是一样的吧。它们从树上飘落，归于泥土，来年又会化作养分，滋养新的生命。就像那些离去的人，他们虽然不在了，却活在我们的记忆里，活在我们的一言一行里，活在我们对生活的热爱里。母亲生前常说：“人这一辈子，就像四季，有春有夏，有秋有冬。春天播种，夏天耕耘，秋天收获，冬天休养。每个季节都有每个季节的好，要懂得珍惜。”
我想，秋天大概就是这样一个季节吧。它让我们在收获的同时，也让我们学会告别。告别那些青涩的时光，告别那些来不及珍惜的人，告别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岁月。但告别并不意味着结束，就像落叶归根，是为了来年的新生。我们带着那些温暖的记忆，继续往前走，把他们的爱，他们的期望，都装在心里，成为我们前行的力量。
我放下笔，走到院子里。桂花树还在，只是花已经谢了。我站在树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桂花的香气，若有若无的，像母亲的呼吸。我睁开眼睛，看见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时光的碎片。我忽然觉得，母亲其实一直都在，在这棵桂花树下，在这座老屋里，在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风又起了，梧桐叶沙沙地响。我抬起头，看着那些金黄的叶子在风中起舞，忽然就释然了。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也是告别的季节。但告别不是终点，而是另一个开始。就像那些落叶，它们离开了树，却化作了泥土，滋养着新的生命。我们的人生也是这样，在一次次告别中，我们学会了珍惜，学会了感恩，学会了成长。
我回到屋里，重新拿起笔。这一次，笔尖在纸上流畅地滑动，像秋天的风，带着凉意，却又是那么温柔。我写的是母亲，是父亲，是这棵梧桐树，是那些回不去的时光。我知道，这篇散文不会得什么奖，也不会有什么人看到。但没关系，我只是想把这些话写下来，写给那些我爱的人，也写给我自己。告诉他们，这个秋天，我很好。这个秋天，我学会了告别，也学会了珍惜。
窗外，梧桐叶还在落着，一片一片，像时光的信笺。我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静静地坐着。风从北窗进来，带着秋天的气息，凉凉的，又带着一丝温暖。我知道，这就是生活。有告别，有重逢，有遗憾，也有希望。就像这秋天，有落叶的萧瑟，也有桂花的芬芳。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这秋光里，好好地活着，好好地爱着，好好地记住那些值得记住的人和事。
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橘红色的晚霞。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最后一缕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地上。那些金黄的叶子，在夕阳的映照下，闪着温暖的光。我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秋天是最好看的季节，因为所有的颜色都成熟了。”是啊，秋天是成熟的季节，是沉淀的季节。那些春天的花，夏天的叶，都在秋天里化作了果实，化作了种子，化作了来年的希望。
我关好窗户，拉上窗帘，准备去做晚饭。厨房里，我打开冰箱，看见还有一袋桂花，是上个月从老家带来的。我取出一些，泡了一杯桂花茶。茶香袅袅升起，带着秋天的味道，带着家乡的味道，带着母亲的味道。我端着茶杯，坐在窗前，看着夜色慢慢降临。窗外，梧桐树在夜色中静静地立着，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我知道，明天早上，它又会落下一层新的叶子。而那些叶子，会在泥土中慢慢腐烂，化作养分，滋养着它的根。这就是生命，这就是轮回，这就是秋天教给我们的道理。
我喝了一口桂花茶，甜甜的，带着一丝苦涩。就像这秋天，有收获的喜悦，也有离别的惆怅。但正是这些复杂的滋味，构成了生活的全部。我放下茶杯，拿起书，准备看一会儿。窗外，风还在吹着，梧桐叶还在落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首古老的歌谣。我听着这声音，忽然觉得，这个秋天，我好像真的长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