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家装修豪华的烤肉店
吃自助餐总是让我有点儿紧张。
一顿好的自助餐价格肯定不便宜，用餐时间通常也只有短短两个小时。虽然我每次用餐前都会认真告诉自己：“自助餐绝对不可能吃回本，有多大胃口吃多少肉，多吃点自己喜欢的食物就是胜利了，吃出胃病来得不偿失”，但是点餐的时候又时常忍不住好好计算每盘肉的价格，什么都想点。通常，吃完一轮肉就几乎把我的胃撑爆，但还是要忍住呕吐感再塞进去几盘价格比较贵的肉，吃完之后也要细细盘算自己到底吃了多少钱的食物，如果吃得比较多，有几分微微回本的样子，身体再难受脸上也会露出油腻的微笑。
这次我去的餐厅是一家在社交媒体上好评如潮的自助烤肉店。如大家所见，各大APP置顶的广告依然是这个时代最重要的吸引客人的手段。总而言之，有一天，我想吃烤肉，我来到了这家大数据专门推荐给我的自助烤肉餐厅。
富丽堂皇的大厅里摆满了桌子，一群又一群的饕餮般的食客来来去去，装肉的盘子是金黄色的，厨房像流水线一样供应足量的食物，一盘盘肉端上桌，一堆堆空盘又不停地被服务员收回厨房。我们都犯了“暴食”之罪。由于事先已经在社交媒体上看到大家都说这家餐厅采光不佳，所以我果断选择了最后一个靠窗的座位。我之前吃过的一家烤肉自助餐厅考虑得比较周到，客人落座之后，服务员会在炉火旁边放置一盏可任意弯曲的长颈小灯，这样，吊着的抽油烟机挡住的阴暗处就全被照亮了，客人观察火炉上的烤肉就更方便。当然，更高级的烤肉店里，抽油烟机的抽风口被设计为隐蔽在火炉四周，这样，火炉上方就没什么可阻挡光线和烤肉的手了。
餐厅中间摆了几个冰柜，里面被已经剖开的生蚝，虾滑口蘑，水果，小巧精致的糕点给填满。我不打算把胃留给水果和甜食，但是路过那一大盘草莓的时候还是没忍住拿了一个，酸，没什么水分，而且一股消毒水味儿——幸好我只拿了一颗。我有点儿担心冰柜里的生蚝不新鲜，但事后证明我的担心是多余的——我在餐后并没有拉肚子。
这一家餐厅是点单式的自助餐，只需要扫描桌上的二维码即可点餐。我把牛肉都点了一轮，鹅肝，鳗鱼也没落下，然后迅速去饮料柜里拿了两瓶最贵的椰子水，就坐在座位上等着上菜。很快——不超过十分钟，我点的生肉就基本全上齐了，摆了满满一大桌。
牛肉横膈膜的大小有点儿震撼到我，虽然菜单上写着150克，但我觉得这块肉应该超过250克了，真是巨大的一块——一整块，没有切片，没有任何分割。我想到专门的日式烤肉店里横膈膜总是卖得巨贵无比，几片薄薄的小肉就要接近一百块，和我眼前的这块厚厚的正方形肉块相比，几乎令人笑出声来——我真的笑出声了。我以前专门查过资料，知道横膈膜要分什么内裙，外裙，厚裙什么的，价格差异也很大，但是烤肉嘛，大就是好。
牛肉横膈膜是近两年突然兴起的一个流行部位，或许是日本的营销团队来到了中国，或许是中国人突然有钱消费得起这么贵的肉。我吃过很多家烤肉，自己动手烤，店员帮烤都试过了，蘸碟方面，黄油蘸碟，山葵蘸碟，烧肉汁蘸碟我都试过了，还是吃不出横膈膜这个部位的特别之处。广告词里的馥郁鲜香，软嫩多汁我也没吃出来。这个部位很多店都顺纹切割，烤熟了如果不剪成稀碎的小块就完全咬不动，这次这一大块肉就是个例子，这块肉别说用牙齿咬了，连剪刀都剪不开——也可能是剪刀太钝了——我把这一点告诉了我背后那张桌上的一对情侣，因为我偶然听见女孩正在抱怨某块肉咬不动。他们立马要求厨房返工，剔除肉块上的所有筋膜并改刀切薄片，现在，这块肉终于能吃了。女孩想把自己桌上的一盘乌鸡肉给我作为感谢，我说“不，我吃自助餐从来不吃鸡肉”。总而言之，这家店里的牛肉横膈膜是个大失败，由于很难吃，所以“大”这个唯一有可能成为优点的特点也变成了大缺点。
牛肋条，另一个大失败。肉块还是很大，同样剪刀剪不动，我觉得这块肉肯定同样超过了250克。点菜失败的顾客吃完了剪刀都剪不动的牛肉横膈膜和全是筋膜的牛肋条，这顿饭基本就全饱了，而且腮帮子和肠胃会受到巨大的伤害。我怀疑，店家故意给顾客上这种又厚又大烤不熟剪不开的肉块，让顾客一半时间都花在处理肉而不是吃肉上，达到节省成本的目的。品质好的牛肋条烤好之后一口爆汁，慢慢咀嚼，牛油味极其浓郁。我觉得在平价烤肉店的菜单里，切小块的牛肋条完全可以取代牛肉骰子这道菜，合成的牛肉骰子有股怪味很难吃，而原切的牛肉骰子咬不动（通常是牛腩切小块）又很难烤（肉厚且要翻6个面），我不知道这道菜存在的意义在哪里。
牛小排，这个部位的价格通常非常昂贵，我去过的烤肉店里，牛小排通常都是最贵的肉。这家店里的牛小排雪花纹非常漂亮，第一盘上桌之后我立刻续了一盘，第二盘的花纹没有第一盘好，不过也挺漂亮了。这几块肉虽然很小，但是油脂丰富，很香，容易腻，其中有几片咬不动，有点奇怪。我听说有一种牛肉部位叫做“牛肩峰”， 据说是瘤牛的肩峰，雪花花纹也很美丽，几乎可以冒充高级别和牛，但是它的雪花纹不是脂肪而是筋膜，烤熟之后没人咬得动。第一次知道这一点的时候我还蛮惊奇的，因为我一直以为没人吃瘤牛肉，毕竟，在印度，瘤牛（Zebu）被视为神圣的动物，通常不被食用。根据印度教的信仰，瘤牛是湿婆神的坐骑，享有特殊的地位，因此受到尊重和保护。有人提到巴西烤肉中的烤牛肩峰是一道招牌菜，非常美味，值得一试，有机会我一定要试试。
一盘牛舌的分量很大，烤熟之后我还是咬不动，不过这个未必是肉的品质问题，因为不管在人均消费几何的餐馆里，不管切成什么形状和厚薄程度的牛舌，我烤出来的从来都咬不动。牛舌这个部分应该还是比较适合用高压锅炖煮，我看见有的博主用卤牛腱子肉的方式来烹调牛舌，想必味道不错。胸口油和牛五花都很肥，烤好之后就是一口油，两口就腻倒。便秘患者可以多吃几盘滋润肠道。说来奇怪，每次我都觉得胸口油很油腻，但是每次都想点它，这个坏毛病下次必须得改了。
鳗鱼肉肥美且无刺，鳗鱼皮很难烤出焦脆又软糯的口感，烤制时间长了皮容易糊，会粘在烤网上，时间短了又不脆，需要把握恰当的时机反复多次翻面。软嫩的肉抚慰了我的口腔和肠胃，很明显，我应该一来就先吃几盘鳗鱼，而不是花很长时间和牛肉横膈膜和牛肋条作斗争——吃自助餐每一分钟都很宝贵。鹅肝是由厨房直接烹调完毕的，上桌即可享用。鹅肝表面有一层脆脆的焦糖，底部配有一块大拇指指甲盖大小的菠萝和面包，我一口气吃了四个，意犹未尽，但是厨师已经下班了。
二、一家装修简陋的烤肉店
我又一个人去吃烤肉了。
上次在那家装修豪华的自助烤肉店用餐之后，我足足萎了三天，这三天只吃了清水白菜和一点细面，还是觉得肠胃有千斤重——我觉得自己不该再去吃烤肉了——但我还是又去了。这次去的是我经常去的一家装修简陋的社区烤肉小店，我有的时候会点自助餐，把店里所有的菜品都吃一遍，但这一次，我点了一份小套餐——二人餐，但我一个人能吃完——我已经多次将其吃完。
牛肉横膈膜和牛肋条的品质合格，这两样只要不是合成肉，味道都不会很难吃。横膈膜还是咬起来挺费劲，但是牛肉味很足，带点儿无伤大雅的脏器味儿。牛肋条的口感稍微有点弹弹的，这个必须趁热吃，牛油在嘴里爆汁实在是太爽了。
鸡肉熟得很快，随便烤烤就能吃，难点在于怎么把鸡皮烤脆而不是烤焦。就鸡腿肉这么简单的玩意儿，有的店里的肉烤出来腥得不能下口，有的店里的肉烤出来就皮脆肉嫩，不知道到底是怎么搞的。这家店的薄切猪五花是带皮的，一开始我吃不习惯，后来偶然发现薄薄的肉片烤得时间长一点会变得金黄酥脆，咬起来就像嚼饼干，蘸辣椒面后用生菜包着吃，口感很奇妙。这家店还有一道我很喜欢的菜，炼乳面包。上烤网之前，把炼乳涂在薄面包片上，每面只烤几秒钟，烤得面包微微发黄，一部分炼乳也焦糖化了，咬起来热腾腾的，脆脆甜甜的，比直接吃冷面包好太多。
有一次，我的隔壁桌来了一对非常年轻的情侣，他们进门，落座，扫码付款，点餐，随便吃几口，玩手机，离开饭店。从进入饭店到离开饭店，我没听到他俩说一句话。整个用餐过程中他俩没和老板说一句话，互相之间也完全不交流，情侣之间应该是这样相处的吗？还有一次，一位男性带着一对情侣用餐，他向他们简单介绍了一下饭店和菜品，看得出来是这里的常客。那位女性一落座就开始抱怨这家饭店简陋的环境，三人点了一大桌子菜，开烤之后，这位女性就开始抱怨这个鱼比较腥，那个肉太难吃，一顿自助餐吃了二十多分钟就和自己的男友打车离开了——她自己打的车，还抱怨了饭店的这个位置打车不方便。我并不是有意偷听别人说话，而是这姑娘的声音实在是太大了，搞得我容易替别人尴尬的老毛病都犯了。等我慢慢地吃完自己桌上的菜准备离开的时候，我发现他们桌上还有好多盘没动过的肉，那位剩下的男性还一个人坐那儿可怜巴巴地烤肉吃肉呢，我猜他以后再也不会邀请这对情侣吃饭了——至少不会来简陋的饭店吃自助餐了，也希望这一天他消化完三人份的肉量之后肠胃不会出问题。
人们总是期待着和自己的好朋友一起共享一段快乐的用餐时光，但是，如果对方根本不承这个情，还是分别去吃自己爱吃的食物吧，毕竟，那样既能吃饱，也不会把胃撑坏，还不会破坏双方的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