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的黄昏，光线是迟疑的，像融了的蜜，稠稠地挂在小径两旁的冬青上。我就在这光里走着，什么也没想。然后，便看见了它——一团小小的、灰扑扑的影子，蜷在落叶堆旁，几乎要与那些赭石与暗金的颜色融为一体。只有一对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将最后的天光都敛了去，盛在里头。我鬼使神差地，朝着那团影子，轻轻“咪”了一声。
它竟抬起头了。不是惊惶的逃窜，只是静静地望向我。半晌，它站起身，试探地，一步，又一步，朝我挪来。那步子走得毫无戒备，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踉跄，蹭到我的脚边，用脑袋极轻、极柔地，碰了碰我的裤脚。那是一种全然交付的、身体的语言。它什么也没说，却又仿佛说尽了一切：我饿，我冷，我认得你声音里的善意。
我心里软塌了一块。可手边什么也没有。一个念头清晰起来：我得去拿些吃的来。我蹲下身，指尖虚虚掠过它瘦削的脊背，对它，也像对自己说：“你等等，我就回来。”
这句话脱口而出，轻得像一声叹息。它听懂了么？我不知道。猫的世界里，是否有“约定”这样的概念？它或许只听见了语调里的温和，便给出了全部的信任。而我，却在这单方面的约定里，背过身，匆匆往家走去。
归家的路，忽然变得漫长而心焦。脚步是快的，心却是悬着的。晚风穿过林梢，沙沙的响动，听来都像小动物窸窣离去的足音。我不住地想：它定是走了。一只流浪的猫，对人世大抵早已学会不抱期望。我的那句话，于它不过是一阵无关痛痒的风，吹过便散了。它大约又隐入哪丛灌木，带着它小小的骄傲与戒备，继续它艰难而机警的生存。我这般急切，倒显得可笑，像在奔赴一个自己虚构的、郑重其事的约会。
可手还是不由自主地，抓了满满一把猫粮。
折返时，我几乎是跑着的。远远地，望见那一片空地。落叶依旧，暮色又深了一层，光线只剩些微弱的、金色的残渣。我的心沉了下去——那里空无一物。果然，是走了。一股淡淡的怅惘漫上来，并非多么深刻的悲哀，只是像这黄昏的天色，朦朦胧胧的，一种温暖的失落。
然而，就在我要彻底放弃的刹那，那丛矮冬青的阴影，微微动了一下。紧接着，那个灰扑扑的小身影，仿佛从大地本身生长出来一般，清晰地显现出来。它竟还在。它没有蜷着，而是蹲坐着，朝着我离开的方向，像个小小的、耐心的守望者。我的脚步声惊动了它，它转过头，那双盛着暮色的眼睛，再一次，准确地望住了我。
世界在那一刻，静极了。
我走过去，它没有迎上来，只是看着。我将猫粮倒在干净的落叶上，那细碎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脆。它这才慢慢踱近，低下头，极小心地嗅了嗅，然后，便小口小口地，认真地吃了起来。我能看见它瘦弱的肩胛，随着咀嚼的动作轻轻耸动。它吃得很安静，很专心，仿佛这是天地间唯一重要的事。
我蹲在一旁，看着，心里那片软塌的地方，渐渐被一种极为平静的满足感充盈。这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的快乐，而是一种……熨帖。像两片恰好吻合的拼图，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在这流动不居的世间，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发出微弱的信号，竟真的得到了回应。我的一句轻语，它用等待来应答；它的一份饥饿，我用食物来填补。这里没有语言的契约，却完成了一次比许多誓言更郑重的交换。
暮色终于四合，将一切都拢在温柔的灰蓝里。它吃完了，抬起头，舔了舔嘴角，又用那双澄澈的眼睛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转过身，不疾不徐地，走向那丛更深的黑暗。没有回头。
我没有试图留住它，或给它一个名字。我知道，这只是一次黄昏的偶遇，是两条生命线在时空里一次极短的交叉。明天，它或许会忘记我，继续它的流浪；我亦会回到我规律的生活。但这个“约定”，确是真实地发生过了。它让我相信，在这疏离的、人人步履匆匆的城市图谱之下，或许还藏着另一张看不见的网。那是由一声呼唤、一次等待、一把猫粮、一个眼神编织而成的，脆弱又坚韧的网。它兜住了一些随时可能坠落的微小信任，让它们在黄昏的凉风里，闪烁着暖的、星子般的光。
它消失在夜色里，而我站起身，拍拍衣角的尘。心里某个角落，仿佛也被那双黄昏里的眼睛点亮了，很轻，也很暖。我知道，我带走的，远比留下的要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