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人跟我一样?五年制小学换了三个地方;三年制初中愣是读了四年;好不容易在一个班里安安稳稳上了高中,又因为文理科之选经历了同年级学生的集体大换血。
我这12年的基础教育念完了,跟一直在子弟学校就读的老公相比,认识的同学多出了好几倍。单是小学就是在三个地方念完的,西关小学待了半年,展览路小学两年半,剩下的两年在中华桥小学。
展览路,是一条特别幽静的小街道。道路两旁遮天蔽日的法桐枝叶半空中纠缠在一起,连成一整片蓊蓊郁郁的绿荫。午后的阳光透过树缝星星点点洒在路面上,那穿透尘埃的一道道光柱,形成了梦幻般美丽的丁达尔现象,在不懂什么是光影的我心中留下的美好印象,至今令人难忘。
这条路的神秘之处还在于,路的东头有一个颇具规模的深宅大院叫做“七一八研究所”。这个“七一八研究所”到底是研究什么的呢?我一直不得而知。我们这一带的小孩都习惯简称它为“十八所”。
“十八所”是孩子们玩耍的绝佳乐园。那里面有高耸入云的白杨树,放电影的小礼堂,七扭八拐的小胡同儿,硕大的啤酒罐,老谢烧鸡,卖辣鸭脖的小馆。最重要的是我们班的两位三道杠的大班长都住在“十八所”里。男班长名叫毕军,女班长名叫颜飞雪。
第一次知道“金童玉女”这个词的时候,我脑海里浮现出的就是他们两个人的模样。毕军是个四方大脸的胖乎乎的小男孩。颜飞雪长得很像童星时期的杨紫,总是梳一条长长的马尾辫,扎着粉红色的缎带蝴蝶结。她的嗓音特别清脆,说起话来从不拖泥带水,每次回答老师的提问都是对答如流,不像我一站起来就眼观鼻、鼻观心、声若蚊蝇,连我自己都听不清楚说的是什么。
不过,偶像也有失误的时候。有一次学校举行诗歌朗诵大赛,我们班这两个班长就闹出一个大bug。当时,他俩都被老师涂了红脸蛋儿,一左一右站在舞台中间的两架麦克风前。
飞雪大声念道:“您的眼神带着春天般的温暖”,毕军接道:“您的话语带着春风般的柔和”……忽然,飞雪卡壳了,她扭过头去对毕军说:“毕军,错了吧?”毕军闻言,面红耳赤地说道:“错了,这是第二段!”
这段即兴对话一个字没漏全通过麦克风传了出去,台下一片哄笑声。我们站在第一排的女生们全都傻了眼,不知道该怎么办,脸上露出了千奇百怪的表情。
然而这事儿丝毫没有影响我对毕颜两人如滔滔江水般连绵不绝的景仰之情,等到我因为搬家再次转学到中华桥小学的时候,校园里再也没能找到与他俩比肩媲美的学生。没有了引人注目的榜样,也失去了前进的动力,这让我四年级以后的生活变得十分乏味。
好在中华桥小学有个小广播站,每到周末放假前就会播放一些优秀学生作文。听完那篇《“森林医生”啄木鸟》的童话故事,我第一次有了自己也想要写点东西的愿望。
小学毕业后,大部分同学就近去了十一中,跟我分入一个班的同学已所剩无几,其中印象比较深刻的是个叫白海滨的男生。他长得又白又瘦又高,右脸颊上有一颗黑痣。因为两家相隔不远,下学后,我和他经常沿着同一条小路一前一后地往家走,但是并没有说过一句话。
在学校里,他是不起眼的,我也是不起眼的。三十年过去了,我仍然是不起眼的,而他,首执导筒便凭借《米香》入围蒙特利尔国际电影节导演处女作单元,并获得法国南方电影基金大奖,成功进入欧洲艺术院线。
“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这是CCTV3的广告语,一句让我特别不屑的片儿汤话。但是我得承认这世上有的人从小就志存高远。毕军、颜飞雪和白海滨都不是池中之物。
本着“外事问谷歌,内事问百度”的原则,我在中文科技期刊的数据库里搜索到颜飞雪的《化学激光器燃烧室传热过程分析》等论文12篇,也终于弄明白了“七一八所”是中船重工的一个研究单位。
毕军于1990年保送清华大学,获学士、硕士和博士学位。先后任助教、助研、讲师、美国贝尔实验室网络研究室高速网络研究部博士后、研究员,完成了“高性能多协议路由器”、“新一代高速计算机网络协议测试理论研究”等10余项国家重点科技攻关项目和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
金童玉女果然身手不凡!作为他们的同窗,我真不知道是该感到与有荣焉?还是惭愧不安?
轩轩的求学经历跟我有几分相似,他从初二到高一,两年间一共换了四个班。初二下班学期还在普通班,初三上半学期调到了火箭班,到了下半学期直接被校长实名推荐,进入一中直升班,高一分到B部理科实验班。平均在每个班里只待过四五个月时间。
我问他还跟以前的同学们有联系吗?他说:有什么可联系的呀?想知道谁的近况,刷一下他(她)的QQ空间或者WeChat主页,不就一目了然啦!
如今的同窗之谊变得好方便,搭建人际网只需安装一个社交软件。我们添加好友,不需要穿越无垠的时间的荒野,不需要漂洋过海鸿雁传书,翻过两座山、走五里路……只要在手机上轻轻点个是或否,操作就这么简单。
《全唐诗》中记载道,白居易旅途中每至一地,必先在墙壁上寻觅好友元稹的近作,他在蓝桥驿馆壁上发现元稹的诗后,写下了一首《蓝桥驿见元九诗》:“蓝桥春雪君归日,秦岭西风我去时。每到驿亭先下马,循墙绕柱觅君诗。”
这事儿要是搁现在那就容易多了,到处都是WiFi,人手一个iPad,白先生何需寻墙绕柱,只要到《全唐诗》论坛上,查询一下ID为元稹的历史发言记录就搞掂了。
速度是诗意的杀手。越是高速运转的社会,越是方便快捷的生活,人们就越是无暇顾及情感。友情的酝酿没有了发酵的过程,回肠荡气的相知相惜一下子变得平铺直叙,人与人的关系从快速增温到瞬间冷却,无一不是为了节约时间。
儿子的阅读选修上有一首木心先生的《从前慢》:记得早先少年时,大家诚诚恳恳,说一句,是一句。清早上火车站,长街黑暗无行人,卖豆浆的小店冒着热气。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从前的锁也好看,钥匙精美有样子,你锁了,人家就懂了。
我问他能理解这首诗的意思吗?他说:这诗是写给你们这些怀旧的中年人看的,我理解不理解,没那么重要。
说真的,他们生活的时代比我们残酷。同一个班里的孩子,有穿耐克的,有穿双星的,有吃食堂的,有开小灶的,有摔伤了腿,需要全班同学捐款才能就医的寒门学子,也有拎着烤鸭大闸蟹开房车来访校的富二代,有高二就被中科大录取的超级学霸,也有读不下去中途辍学的网瘾少年……
不必等到二十年后,现下已然分出胜负,父母即是孩子的那道起跑线。假如我生活得再努力一点,可能孩子就会轻松一点,假如我有能力提供更多的选择,可能孩子就不用那么辛苦那么拼。可惜,愚钝如我,这个道理明白得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