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囚…… 你干什么？你……”莫乌有的声音忽然从旁传来，其余几人都一脸迷茫地揉着摔疼的胳膊和腿，视野渐渐适应了黑暗。
只见他们身处硕大铁笼中，而角落里，井囚正恶狠狠地抓起莫乌有的衣领，脸上露出骇人的恨意与愤怒，语气里咬牙切齿的狂暴吓住所有人：“说！你他妈到底是不是天魇帮的人？！”
向来乖巧温柔的井囚，竟能爆发出如此极具威慑力的声音。众人噤若寒蝉，在黑暗里瞪圆双眼。
“我？哈哈，怎么会呢…… 哈哈哈。”莫乌有尴尬干笑，“井囚…… 你轻点，后面的大铁柱子硌得我背疼……”
井囚却立刻打断了他的哀求：“如果你不是，”声音渐高亢，眼里火星四射，马上要把莫乌有点燃了，“那你一开始怎么知道我名字、住址，假惺惺地讨好，装成同一战线？！难道不是为唱红脸收回密钥、粉碎摧毁计划？！”
莫乌有强撑笑脸想辩白，又被她的话堵了回去。
“你懂不懂一个人在坚不可摧的钢化玻璃墙里醒来的滋味？懂不懂每天卑躬屈膝、丢了自尊讨好别人？懂不懂看着朋友死在眼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感觉？！”
望着井囚愤怒与仇恨剧烈起伏的胸脯，及凌乱发丝下泪水纵横的脸，莫乌有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
井囚的怒火平息了一些后，一个淡淡的声音反问道：“那你有没有感受过，一个没有过去的人，某天突然在死人堆中惊醒的感觉？”
衣领上抓着的纤白手指微微一颤，井囚的表情有些愕然，她迷惑地望着收回了笑容的莫乌有，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身下是数以千计的尸身，断臂、断腿、断头，眼球、羽毛、手指、耳朵……所有和身体剥离的器官熊熊燃烧，人油与血液肆意流淌。腐烂尸臭混着血腥气，你大概没闻过吧？
“抑或是发现自己是被见钱眼开的亲生父母送来，发现他们被人杀害后与自己一同丢进焚烧场，而自己根本认不出来的时候，你羡慕那种迷茫和绝望？
“再或是因为第一版粗制滥造的化学药剂足以致死的副作用下，对我的身体造成的不可逆的伤害？还是你羡慕我靠身边的尸首为食，好不容易逃出生天，换回的一点点可怜的寿命？羡慕我终于活到现在吗？
“井囚，这些都和你没关系，真幸运……不是吗？”莫乌有的声音弱下去，满是疲惫。井囚的手早已从他衣领松开，默默跌坐回地：“对不起……”她重新挂起冷漠神情，只是脸颊泪痕未干，还在抽噎，蜷缩在铁笼角落。
沉默蔓延，众人情绪低落又思绪翻涌——都明白了鬼市发生的一切，却不敢承认这是真的。
“真奇怪，事情怎会变成这样……”角落里，幽幽传来另一个声音。
“魅！”聂子胥震惊辨认出，发声者正是一同坠落的魅 。
魅像没有人操纵了的木偶，靠在栏杆上，四肢无力，连头也低垂着，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保护我的防御措施被他们用来控制我了，真奇怪不是吗？”
“但你是市长啊，手下总有人信服的不是吗？”卓清言激动地往前挪了一点，目光期盼地望着她。
魅轻轻地笑了声：“市长？傀儡罢了。不过有名无实，靠着帮主的施舍埋头搞小发明填充内心的不安和愧疚，假装和自己没有半点儿关系。身为副帮主，我却连阻止的话也说不出口，还不是和你们一样，被关在这里……”
“那么，你也是想阻止的咯？”
“那既然你不愿意去，为什么不愿意相信一次我们呢？”一直沉默的卓莫书突然发话了，他的语气仍旧那么平静，却很坚定，带着势在必得的自信。
莫乌有则翘起二郎腿，脑袋后枕着手臂，靠在铁栏杆上，咂着嘴不住地点头表示赞同。
“好吧，”魅深吸口气，“我告诉你们，那枚发卡密钥在鬼市密道的柜子最层，但是……就算你们能够拿回密钥，又怎么离开这里？”
“魅姐姐，你真的在意你的梦想吗？你真的在意外面那些异化了的孩子们吗？这是你自己设下的桎梏，囚禁自己的樊笼。”聂子胥直视着她的眼睛，目光如此灼人。魅皱着眉头与他对视了片刻，终于从怀中掏出一只弹弓——那柄普通不过的未经雕琢的树杈，转身拉开弹力带，眯起眼对着天花板角落的一个红色亮点就是一弹，只听见监控摄像头玻璃破碎的声音，然后再对着铁笼外一个荧光的绿色方块又射出一弹，那是她为先前为此时所设计的出逃装置。
笼子悄无声息地升了回去，同时备用灯也亮了，昏暗光线中，一个螺旋梯通向上方的办公室，魅低声道：“我只能帮你们到这儿了。”
“大家不要一起去，”莫乌有出言阻止了蜂拥着上楼的其余四人，“这样目标太大，容易被发现。”
“我去吧。”卓清言自告奋勇地举起了手。
“我也去，我熟悉这里的地形。”井囚突然出人意料地毛遂自荐道。她冷淡的面孔上因为突然意识到成功的希望而逐渐明朗。
“不可以，我姐姐不能去做这么危险的事……”卓莫书一反常态地抗议，眉头都拧成了疙瘩。
聂子胥也看着莫乌有点了点头，当即阻挠道：“开什么玩笑？让两个女孩子去？她们……”
“你打得过卓清言吗？你对这里的熟悉程度能超过井囚吗？”莫乌有打断道，“我反正不行，现在考虑的并非是否符合礼节，而是胜算。如果失误，谁来承担这么多孩子和……我们的性命的损失？你，配吗？”
聂子胥为莫乌有眼中的厉色微微一凛，突然觉得自己如此天真，幼稚、渺小而自私，在对方这样的逼视下默不作声地低下了头。
两个女孩相继迈上楼梯，然而就在此时，身后的魅突然发话了：“小鸽子，接着！”
听到这个称呼，井四囚眼神一滞，伸手抓住魅抛来的弹弓和一袋石子。
魅哑着嗓子说：“还有……对不起。”
井囚深沉的漆黑眼眸不解地望了她一眼，并未说什么，转身随卓清言离去。
“跟紧我，”井囚刚一出门就抓住了卓清言的手，两人趁走廊没人，飞速地下楼蹿进了拐角。
“哇，井囚，你准头好好啊。”看见井囚一连用几个石子击倒了好几个无餍帮的人，卓清言忍不住夸赞道。然而井囚并没有答话，走过去从其中一人脖子上拽下项链，举在扫描仪前进行认证。
认证通过后，井囚和卓清言开始默契地分头搜索，只在每排柜子的最上层检索。卓清言卷了卷袖子直接爬了上去，井囚欲言又止地朝她伸了伸手，还是没有说什么。
在卓清言的手指刚刚触碰到其中一个柜子的把手时，柜子里突然传来一声机械女声：“指纹匹配错误，开启防盗装置。”还未等两人反应过来，柜子咔地一声与地板割裂开来，露出一长条又宽又深不见底的裂缝，卓清言就悬在这深渊之上，还在试图努力地打开柜子。
“卓清言，你向外跃，我能接住你！”井囚急忙大喊。
“还差一点儿……”卓清言咬牙用力地向外扳柜子，只听见柜子居然传来了里面的金属正分崩离析的声音。
“他们追来了！”井囚的声音终于带上了点紧张的语气，她看向走廊的那头，眼中有了迫切。
只听啪嗒一声，柜门和走廊的门同时打开，卓清言脚下一滑跌了下去，手里的抽屉也飞出去，一枚亮晶晶的发卡也甩在了空中。
井囚看准时机，把长袖外套猛地一甩，唰地跃起，一手抓住了密钥，一手捞住了卓清言，翅膀也在她跳起的瞬间展开，洁白的羽翼配上她庄严的表情，竟有了不可言喻的圣洁感。
卓清言躺在她怀里，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喃喃：“天……天使……”
井囚却没有天使般的气质，她眼中的仇恨在看到无餍帮人的时候瞬间解冻，她一脚踩在领头那人的鼻尖上，一手将那人的枪夺了过来，对着后面的人就是一顿连踢带踹，再上手枪一顿扫射，很快倒下了一片人。
可笑的是那些人并没有多少拔出手枪，显然一开始他们认为不必大动干戈，但他们碰见了井囚。
卓清言没看过真枪实弹，只顾着捂耳闭眼，等她听不见枪声时，她们已经逃离了人群的围堵，飞到了楼上。
井囚将卓清言放下，将手中的枪和发卡往她怀里一塞，冷静地冲到原先的办公室门口，果断地开口说：“可以走了。”
五人遵循魅的指引，从暗道直接离开了主塔，却发现所有人都开始躁动起来，带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混乱地奔走，但并不知道目标是谁。
“分成三组人，一组吸引火力和敌人，一组掩护，一组出逃并报警。”聂子胥飞快地分好了工，“我可以吸引火力。”
“我的翅膀已经暴露，敌人肯定会盯上我的。”井囚依旧淡淡地说。
“小书，你去外面报警吧，我可以掩护你带你出去，我会操纵传输通道。”莫乌有迅速接话道。
“为什么是我？我……”卓莫书慌乱地望向这些平日里与他并不熟识的人，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把最有可能逃生又最重要的一环交给了他。
“只能是你。”卓清言肯定地说，“我们都有能力保护好自己，但你也必须好好的。”
卓莫书喉头一哽，但没有时间再让他犹豫，因为有人已经注意到了他们。
“别婆婆妈妈的了，聂子胥，我先去抢把枪过来。”
莫乌有飞身一跃，先蹿上一侧的墙壁，然后斜插进敌人的阵营中，瞄准个人手中的枪就是一脚，它刚落地，就被他俯身捡起，然后抬枪就对准一个举起了枪的人抢先一步开火，血花横飞时，他碧绿的眼里也闪过了嗜血之色。
于是聂子胥有史以来第一次接触到了温热的枪管，手抖得厉害，然而班长的学习能力强得惊人，他很快就克服了从来不玩射击游戏而带来的小生疏，虽然只敢用他百发百中的枪法射去别人手里的枪或他们的手臂。
井囚则狠多了，几乎枪枪爆头，下手没有半点迟疑，又因为她有翅膀加持，几乎在空中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射击，很快无餍帮能动的人已经少了大半。
反观卓清言那边就有些窘迫了，子弹用完后再没有机会出手夺取主动权，她战战兢兢地噙着眼泪，压抑着有点崩溃的心情，只好蜷缩进角落，偷袭几个误入附近领域的手无寸铁之人。
卓莫书和莫乌有戴着面具随着人流走向出口，卓莫书藏在面具下的脸被枪声吓得青一阵紫一阵，步伐也越走越快，视线却还留恋地搜寻姐姐，这是他无助时的习惯性动作。
“最后你……是怎么在一个你没有记忆的城里安顿下来的？”卓莫书开始为放松神经而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这个呀，还得多亏聂子胥的爷爷。”莫乌有理解他的心情，于是顺势开始讲起了故事。
莫乌有有很多死亡来临时的预感，但这次远比在死人堆里遭遇焚尸大火、饥不择食时吃腐肉、逃离焚烧场时半生不熟地杀了一个撞见的人又中了一枪的时候强许多倍。
因为他逃出来时，碰见了南方罕见的大雪。
本就虚弱的身体遭受身心双重打击，已然不堪重负，他甚至都没力气支撑自己进入有人的闹市，就一头栽在了无人的雪地里。然后他就开始呕吐，但空虚的胃里只能呕出清水，接着是胆汁，随之而来是手脚的抽搐和根本不受控制的痉挛，枪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凝血能力好像出了问题，伤口开始大量涌血，一刻钟过去了也没能止住。直到最后他开始呕血，他才隐隐听见有脚步声在靠近，又怕是追兵又愿是路人，但他濒死的身体已经不被他仅残留的意志所控制了。莫乌有一边祈祷，一边尽力蜷缩起身体，希望这样就能延缓热量散失的时间，延缓死神降临的时间。
昏迷前，他感到视线中的那只手开始长出黑色的长毛，手指开始缩短，变成了一只毛茸茸的猫爪，也就在这时，爷爷将他捧在了怀中。
“后来啊，爷爷教会了我说话，我就依着记忆，把密钥的图案手绘了下来，爷爷就帮我，把密钥一比一复刻并隐藏在五个物件中以分散焦点……喏，恰好就是我们五个。”莫乌有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出口附近，莫乌有却一把拉住他，护他到自己身后，然后脚尖一动，脚边的一粒石子就准确无误地飞进了自己手里。莫乌有微微比划了一下，然后抡开手臂，石子就已在空中失去了形状，直到出口的一个守卫身体一颤，跪倒在地，耳中开始冒出鲜血，卓莫书才震惊地将目光传送到莫乌有那看似平平无奇的手上。
这时另一个守卫才开始四处张望，可因为石子的速度极快，他们又藏在墙后，他张望了半天也没发现肇事者。在此时，又有一枚石子斜插进来，很快他也软绵绵地倒下。
“小书，你先别出去，里面肯定还有人，他们会料到我们往外跑的。”莫乌有的神色有些许凝重，不过回头发现他因为紧张而纠结在一起的手指后，又展颜一笑，“不是还有我嘛，不用怕。”
卓莫书点点头，却只说了一句：“小心点。”然后就低下头去。
莫乌有轻应了声，从那两个倒下的守卫手里翻出两把枪，一把扔给卓莫书，自己则推开门走了进去。
杀人，一个遥远的词汇，但在卓莫书眼里，它就是被恶魔装饰的陷阱，看起来充满诱惑，又很可怕。
本以为它不会与自己有什么关联，他只是个安静读书的男孩，曾经也命悬一线过，可从未有过这么刺激这么激烈的心路历程。
他举着枪的手在发抖，枪口瞄准的那个男人已被莫乌有轰掉了右手，此刻左手不依不饶地举着一个破瓷片对准了莫乌有的咽喉，莫乌有一手捏着那瓷片，鲜血流了一手，一手努力的够向掉在地上的一把手枪。
“砰！”
一声枪响骤然炸响，卓莫书手一抖，枪从自己手上掉了下去，莫乌有则把男人的尸体从自己身上推了下去，他手中的枪口还在微微冒烟。
莫乌有拍拍他肩：“小书，你的手本就不该染上鲜血，没事。”
卓莫书看着自己白皙的手掌，上面没有一点血迹，曾经它们只是安静地翻动着书页。
而现在，有人为了它干净的主人，在外拼死搏杀，只为了他和他身后更多的生命。
“为什么突然闯进来了，不是让你在外面等吗？”莫乌有笑问。
在听见屋里没有枪声，而却无人出来时他就感到不对劲了，担忧还是胜过了胆怯，卓莫书才会咬咬牙闯进来。
“莫乌有，你带我走吧，”卓莫书开口道，“不能再等下去了，姐姐他们挡不住的”
棺材盖缓缓合上，莫乌有伸手从脖颈处的项带上拔下一根银针递了过去。
两对乌亮的眼睛默默对望着，莫乌有淡淡道：“小书，保护好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