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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高原上，每个冬季都会下场厚厚的大雪，雪就像是给冬天的礼物，或迟或早，但都会如约而至。今年的雪，似乎比往年都要来得早一点，黄土高原熬过了春夏的干旱，秋季的连阴雨，唯独这冬日的雪，来得正是时候。当黄土高原上的沟沟壑壑、塬塬峁峁都被皑皑白雪覆盖时，我们便迎来了一年当中最寒冷的数九寒天——“一九二九不伸手，三九四九冰上走。”这也是一年当中庄农人最清闲的时候，这个时候的人们没有什么农活可干，只是享受冬日里的暖阳和平凡生活里的慢时光。
上上周末，姐姐打来视频，手机的摄像头对着一个冒着黑烟的黑不溜丢的东西，冬天的窑洞里，光线本就很暗，我看不清是什么，便问到：“那是啥呀？”我听到的是视频那头，姐姐止不住的笑声……
不知什么事让我这个年过五十岁的大姐还能笑得像个孩子，她边笑边说：“你看老爸把这个老做念藏哈舍不得往出拿，今天才拿出来让我给他做土暖锅……”我隐约看到那个冒着烟的黑东西是个土暖锅，这个土暖锅，与我在单位和外面饭店见过的那种不锈钢暖锅完全不一样。它浑身上下，里里外外都是黑的，黑得发亮！暖锅里满满当当盛着菜和鸡肉，下面的风口里还能看见红红的火星。
我长了三十几岁了，似乎以前在家里从来没见过这个老土暖锅。
我问姐姐，这是啥时候的暖锅呀，我怎么从来都没有见过？姐姐跟我说，这个土暖锅至少也和她同龄，在她很小的时候，记得裹着小脚的奶奶做土暖锅，火不好着，让她扇风，烟熏得她直掉眼泪，她一边掉着眼泪，一边给暖锅扇着风，嘴上还不忘骂骂咧咧。那时候吃到嘴里的土暖锅，都是眼泪和气，吃不出一点饭菜的香。
如今她已过了五十岁，好像有几十年都没再见这个土暖锅了，当爸爸找出来并拿到她面前时，她惊讶得简直说不出话来，半天才问爸爸：“老爸，你把这个老做念在哪里藏着来呀？”爸爸也是笑……
姐姐忙着清洗时，发现土暖锅的底部缠着一圈铁丝，她这才留意到这个老做念曾受过损。她一边清洗一边在心里思索，爸妈对这个土暖锅真是爱惜，破损了都没舍得扔，还对它进行了修补。她还担心会不会漏汤，坐在炕上的老妈跟她说，不会漏。我们总说时光太过匆匆，却忘了这些被珍藏地老物件都在替我们记得。就像这口黑得发亮的老土暖锅，曾藏在窑洞的角落，陪着爸妈走过半生风雨，也记着姐姐小时候抹着眼泪扇风的模样。
爸妈这一辈人节俭惯了，什么都舍不得扔。纵然家里新修了房子，可爸妈就是舍不得他们的老窑洞，也舍不得他们的老土炕，夏天说水泥房又热又闷，冬天又嫌水泥房又冻又燥，好像只有他们的老窑洞才是天下最舒适的房子一般。
可别说，即使在这寒九天，不生火炉的窑洞里也是温热的，一点也感觉不到冻。再加上烧炕、做饭，窑洞里总是暖烘烘的。
姐姐洗干净土暖锅，就赶紧备菜。在厨房里身经百战的她却不知怎么装这个土暖锅，坐在土炕上的老妈看出女儿的犯难，便指挥起来。哪些菜需要炒一些，哪些菜需要生放。姐姐按照妈妈说的，一步步操作，她炒了土豆，还炒了汤汁，然后把土豆和汤汁放进暖锅里，再依次放粉条，丸子，白菜，还有先前做熟的鸡肉。
放好菜，便到了最关键的一步，那就是点火。由于家里没有木炭，只能用柴火代替。点上火后，暖锅上又开始冒黑烟了，姐姐竟情不自禁地学起了小时候的样子，端着暖锅在地上走动，好让风从风口里灌进去把火吹旺，爸爸和妈妈劝姐姐让放着别动，可姐姐小时候的倔犟劲又上来了，就是不听，而且脚下的步子还越来越快。
看着姐姐孩子般的模样，大哥竟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时坐在炕沿上的爸爸说：“瓜女子，看把你大外头提地掉地上了，看你吃啥呀！”姐姐边笑边把暖锅放在案板上，别说，她的方法还真管用，一缕蓝盈盈的火苗上来了，而且火越着越旺。不大一会儿，土暖锅在案板上咕嘟作响，汤汁翻滚的气泡里，鸡肉与蔬菜的鲜香飘满了整个窑洞。
吃饭前，姐姐还不忘给我发视频，她在手机那头打趣说：“快回来一起吃暖锅。”看着那冒着气泡的土暖锅，馋得我直流口水，看着视频那头，爸爸、妈妈、哥哥、姐姐围坐在炕上吃暖锅，隔着手机，我的眼眶竟不由的湿润了。姐姐说，这顿土暖锅真是太好吃了，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暖锅。
之后姐姐跟我聊天说：“小时候吃暖锅，吃的全是气，火点不着，叫烟熏的，鼻涕眼泪的，吃的时候没有一点心情！而现在，陪着年迈的爸妈，不紧不慢地做顿土暖锅，吃的全是温暖与开心！”这一刻我也好像明白，爸妈舍不得的不是老窑洞、老土炕，也不是这口老土暖锅，而是藏在这些器物里的生活温度——是一家人围坐炕头的烟火气，是子女绕膝的归属感，是岁月沉淀下来的安稳与踏实。
在数九寒天的黄土高原上，老窑洞里的暖锅冒着热气，也暖着家人的心。这口老土暖锅，是爸妈一辈子勤俭与念旧的见证，更是中国式家庭最朴素的情感载体——它告诉我们，所谓幸福，不过是有人愿意为你珍藏旧物，有人愿意陪你慢煮时光，有人愿意与你共享一屋烟火、一顿家常。
愿我们都能在快节奏的生活里，留住那些藏着温度的老物件，珍惜那些愿意陪我们慢下来的人。因为最绵长的幸福，从来都藏在这些平凡的时光里，藏在家人闲坐、灯火可亲的温暖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