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阿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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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然一个机会,我来到这个小山村,认识了郭爷爷,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

初见那一天,郭爷爷一脸憔悴,满脸忧愁。朋友告诉我,郭爷爷在为他家的阿旺发愁。

朋友住在郭爷爷家隔壁,我正好去探访她,郭爷爷听说我是兽医,特意过来请我去给阿旺看看。

阿旺是一条黑狗,农村很常见,最普通的狗,它已经18岁,黑色的毛发已经发黄发白,像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阿旺已经有三天不吃不喝,虚弱地躺在狗窝里,看到人来了,疲惫地看一眼,又闭上眼睛睡觉,若不是身体还有起伏,体温还是暖的,都以为它已经死了。

时辰到,我也无能为力。年龄大了,狗也像人一样,该走的时候,就会走。郭爷爷很明白这个事实,他只是舍不得阿旺。

郭爷爷告诉我,阿旺陪伴了他和老伴十几年,阿旺的父母陪伴了他和老伴15年,没想到老伴走了,阿旺也要先走,他有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感觉。

我突然感到心酸,作为兽医,我送走过很多宠物,主人舍不得,却从没有像郭爷爷这样的。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如亲人一般吧。

郭爷爷说,阿旺就是他的亲人,最亲的人。

我和老伴生活在小山村里,村子不大,也就几十户人家,年轻人都外出工作,不愿意留在这里,剩下的都是上了年纪的。

老伴身体不好,快四十岁才生了儿子,儿子长大后,也是在大城市打拼。我和老伴住不惯城里,就留在这大山里了。

我朝着山里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山里没有动静,再吹一声,还没有。

“阿旺……”声音在山里回荡,慢慢地消失。

远处一个黑色的影子狂奔而来,阿旺回来了,嘴里还叼着一只兔子。

“好家伙,打猎去了。”我摸着阿旺的头赞叹。

背起地上的袋子,我提着兔子,跟在阿旺身后回家。

我已经六十多岁,身体还算健朗,有时间都会进山挖点野菜、药材之类的,阿旺每次都跟着来,精灵得很,偶尔还能抓只兔子、山鼠。

“哟,阿旺今天也有收获啊。”老伴见我们回来,迎了出来。

阿旺知道我们在讨论它,兴奋地在我们身边绕圈。

把东西放好,我才发现厨房里已经准备好饭菜。

“身体不好就少动手,等我回来做。”老伴这两年身体越发不好,不是头痛就是心慌,吃药也好不了。

“没事,反正都是闲着。”

山里的生活不如城里,沉闷、无聊,每天过得平平淡淡,我和老伴却感到无比安宁和幸福。

“汪……汪……汪……”

我在果园里忙活着,阿旺急促的叫声传来,我赶紧迎过去。

阿旺刚看到我,冲我喊几声,转头又往村里跑。

这几天老伴又不舒服,我让阿旺留在家里陪着,阿旺这么慌,恐怕是老伴出事了。

回到家里,邻居也在,老伴已经躺在床上。原来是突然晕过去,现在已经清醒。

“阿芳,你怎么样?”我把东西丢门口,手都来不及清洗。

“不慌,不慌,没事。”阿芳苍白着脸安慰我。

“还是到医院看看吧,人老了,什么冠心病、心绞痛、脑出血的,来得突然,挺危险的。”邻居建议。

“嘿,就是老毛病。”

“反正你自己注意着。”邻居很热心,大家都差不多年纪,孩子都不在身边,相互照应着。

“还是你们家阿旺聪明,知道先去隔壁喊我,再去找老郭回来。”邻居蹲下来亲昵地摸着阿旺,抱怨说:“我家那狗只会气我,光会吃,像猪一样。”

邻居回去之后,我也劝阿芳去医院看看,阿芳固执,死活不肯。

去一趟城里很麻烦,这边没法打车,公共汽车要走两三公里才有站点,如果自己骑三轮车去,来回得要两三个小时,阿芳怕麻烦我。

打电话给儿子,儿子正在忙,知道阿芳已经能站起来,三两句就把我打发,说等他得空了再打电话回来劝劝。

没想到当天晚上,阿芳就出事了,再送去医院,已经救不回来。

儿子和儿媳妇一起回来处理阿芳的身后事,处理完之后,想把我接去城里生活。

阿芳去得那么突然,我很是自责,一方面也是我没照顾好她,另一方面确实是这边医疗条件比较落后,出事了都来不及救治。

我同意跟着儿子去大城市生活,不过我在山里陪了阿芳一个月才走。

我本来想把阿旺一起带走,儿子不同意,说高档住宅,哪里能住一只这样的狗,万一乱叫,被投诉怎么办。儿子说我要是喜欢狗,可以给我买一只听话的宠物狗。

我哪里是喜欢狗,我只要阿旺。

但儿子不会理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我只得把阿旺托付给邻居。

离开那天,是我自己去坐车的,儿子没空回来接我。

阿旺用链子绑在院子里,不绑着,它会跟着我一起走的。

邻居开着三轮车送我去站点坐车,走了好远好远,我都能听到阿旺的狂叫声。

我和儿子、儿媳妇生活了一年时间,又回到小山村生活。

一家人生活在一起,并不是想象中的美好。

我和老伴曾盼着抱孙子,两人都说工作忙,不着急,事业上我们帮不了他们,只能尊重他们,默默地站在大后方,不给他们添麻烦。

那一年儿子和儿媳妇28岁,正是事业上升期,忙得很,整天早出晚归。

我一个人在大城市里,没有朋友,没有伙伴,邻居大多是年轻人,都有工作。我每天就到楼下遛个弯,也不敢去远的地方。

刚来那会,我兴致勃勃地想要到处看看这个城市,按照保安的指示,坐了一辆公共汽车去到一条步行街,人多,嘈杂,匆忙。

当我想回来的时候,却找不到那辆车了。我找人问个路,对方都以为我是骗子,一句话不说冷漠地离开。

我不会坐车,看不懂站牌,儿子出差了,我也不好意思麻烦儿媳妇,狠心地打个车,花了一百多回到家,从此再不敢独自出远门。

儿子和儿媳妇很少在家吃饭,周末也有应酬,经常出差。

我自己一个人在家吃饭,没滋没味。生病了也是自己照顾自己。如果病得严重,孩子才请假带我去看看医生,把我送家里安顿好,又匆匆地回到职场上。

我来了一趟城里,没有任何幸福感。阿旺独自在小山村里也是无精打采的。邻居说,阿旺整天趴在家门口那里,哪都不去,也不爱上山,似乎在等我回来。

罢了,孩子该忙的还去忙,我在他们家里,反而给孩子添麻烦,还不如回到小山村生活。那里还有盼着我回去的阿旺。

在小山村里,就剩我和阿旺相依为命。

几年过去,我的孙子孙女依然没有到来,我盼呀盼,盼到脖子都长了。

后来,我干脆随缘了。现在的年轻人都有自己的主意,听不进老人家的意见。

我不理解他们,就如他们不理解我,不理解每次他们回来,我都要在餐桌上把干净的饭菜分阿旺一份,让它在我脚边吃饭。

其实如果他们不回来,我更喜欢端着个盘子,坐在门槛上吃饭。阿旺就蹲在我身边,我一个盘子,它一个盘子,各自吃得有滋有味。

我和阿旺每天都进山溜一圈,碰到好东西就挖点,碰不到就当健身。

阿旺也越来越老了,跑得没以前快,也抓不到兔子和山鼠。

我不是没想过给阿旺找个媳妇,村里的阿花、美美就挺好的,阿旺对它们似乎不太热衷,我也就不勉强。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不管是亲情、爱情、友情,缘聚缘散,自有天命,强求不得。

我和阿旺平平静静地过了几年,一人一狗都挺健康。

去年春天,几伙人到附近游玩,一个孩子贪玩,掉到河里,正巧被阿旺看到。

我当时没在场,听村里的阿炳说,他在山腰上看到阿旺扑通一声就跳到河里,游过去咬着孩子的衣服,艰难地游回来。

那时候气温还挺低的,河水依然冰冷刺骨,那些人把孩子拉上来,匆匆忙忙地赶去医院,独留下阿旺在冷风中看着车子远去。

阿炳赶过去时,人已经走了,他点了一个火堆,让阿旺把毛发烘干。但阿旺还是因此落下了病根,身体大不如从前。

第二天早上,我再去看阿旺,它就走了,走得很安详。

郭爷爷陪着它,一步不敢离开。

郭爷爷说他一晚上不敢闭眼,他有预感,时间不多了。

早上的时候,阿旺的体温已经开始下降。

阿旺最后睁开眼睛,温和地看了郭爷爷一眼,使劲抬起一条前腿。郭爷爷看到,伸手握住,阿旺慢慢地闭上眼睛,再也没有醒来。

郭爷爷把阿旺葬在郭奶奶旁边,我和朋友一起去送它,同行的还有几个老人。大家都说,阿旺是他们的朋友。

这天,郭爷爷哭得像个被遗弃的孩子,叫我忍不住落泪。

情到深处自然浓,意到浓时怎忍舍。

这个世界,除了亲情、爱情、友情,还有一种感情,让人动容。

是人和动物之间的真情,彼此的付出,比亲情、爱情和友情更加纯粹。

我离开那天,看到郭爷爷坐在门槛上看着远方的山林。

郭爷爷说:“现在就剩我一个人守着这个家了。”

我没忍住,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

郭爷爷反过来安慰我。

“别哭啊,别觉得郭爷爷凄凉,其实我很幸福,该有的东西我都有了。只是人到晚年,终究是要一个人的,总有一些人会先走一步。”

郭爷爷看着山林的方向,那是埋葬郭奶奶和阿旺的地方。

“我很庆幸,留下来的是我,就让我守到最后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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