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坪下的注视

米米搬进城郊这栋独栋别墅的第三个星期,第一次见到那个整理草坪的男人。

午后的阳光本该是暖融融的,却被厚重的云层压得发闷,连风都带着一股黏腻的潮气。米米正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书,指尖刚翻过一页,一阵刺耳的轰鸣声突然炸开,震得落地窗玻璃都微微发颤。

是割草机的声音。

她抬眼望去,别墅前院的草坪上,站着一个穿着灰蓝色工装的男人。身形很高,背微微佝偻着,一头杂乱的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紧绷的下颌线和毫无血色的下巴。他手里推着一台老旧的汽油割草机,墨绿色的机身锈迹斑斑,转动的刀片搅碎青草,散发出浓烈的青草腥气,混着汽油味,在空气里飘出很远。

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家政工作,这片别墅区的住户都会定期请人打理庭院,可米米却莫名觉得浑身发毛。

割草机的噪音大得惊人,足以掩盖一切声响,按理说,专心干活的人根本不会分心。可这个男人,却时不时地停下手中的动作,缓缓抬起头,朝着她所在的客厅落地窗看过来。

不是不经意的瞥视,是直勾勾的、毫无波澜的注视。

他的动作慢得诡异,推割草机时脚步沉重又僵硬,像是提线木偶,每走一步都带着不协调的滞涩。割一段草,就猛地顿住,机械地转头,目光精准地落在米米身上,哪怕米米已经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体,躲到窗帘后面,依旧能感觉到那道视线黏在自己身上,冰冷又黏稠,像潮湿的蛛网,缠得人喘不过气。

米米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拿起手机,想给物业打电话询问,却发现翻遍了通讯录,也没有自己预约草坪养护的记录。她明明上周才跟物业确认过,这周并没有安排任何家政服务。

那这个男人,是谁?

她壮着胆子再次掀开窗帘一角,男人还在那里。割草机依旧轰鸣着,他却彻底停下了脚步,整个人背对草坪,侧身站着,整张脸几乎完全转向别墅的方向。这次,米米看清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神采的眼睛,眼白浑浊,瞳孔灰蒙蒙的,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雾,没有焦点,却又死死地锁定着她的位置。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笑,不皱眉,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肤色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惨白,在昏暗的天色下,透着一股死人般的青灰。

米米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手脚冰凉。她猛地拉上窗帘,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心脏狂跳不止,耳边全是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那台割草机刺耳的轰鸣。

她不敢再看,却又控制不住地想要确认男人是否还在。过了约莫十分钟,她小心翼翼地掀开一条缝隙,男人还在原地,割草机的刀片还在飞速转动,可他脚下的草坪,根本没被割掉多少,大部分青草都完好无损,显然他根本就没在认真干活,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观察她这件事上。

更让她毛骨悚然的是,男人的动作越来越奇怪。他不再推着割草机移动,只是站在原地,双手死死握着扶手,身体微微前倾,脑袋一点点往下低,再猛地抬起来,重复着这个诡异的动作,每一次抬头,目光都精准地投向她的方向。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云层越来越厚,眼看就要下雨。割草机的声音依旧没有停,沉闷的轰鸣在空旷的别墅区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米米缩在沙发角落里,把客厅的灯全部打开,明亮的灯光却丝毫驱散不了心底的寒意。

她想起搬家那天,邻居老太太拉着她的手,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这房子前阵子空了好久,晚上少出门,别盯着院子看”。当时她只当是老人迷信,现在想来,那句话里全是掩饰不住的恐惧。

突然,割草机的声音戛然而止。

世界瞬间陷入死寂,这种突如其来的安静,比刚才的轰鸣更让人恐惧。米米屏住呼吸,贴着窗帘往外看。

男人关掉了割草机,缓缓转过身,正面朝着别墅大门。他依旧低着头,黑发垂落,遮住脸庞,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雨滴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很快变成了倾盆大雨。雨水打湿了他的工装,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瘦削又僵硬的身形,头发被雨水打湿,一绺绺贴在额头,可他依旧站在雨中,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始终保持着朝向别墅的姿势。

米米浑身发抖,她快步跑到门口,反锁了房门,又把所有窗户的锁扣都扣紧,连一丝缝隙都不敢留。她拿起手机,颤抖着拨打报警电话,可电话接通后,她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一个陌生男人在自家草坪割草,即便眼神诡异,也算不上违法,警察根本无法立案。

挂了电话,她回头看向窗外,雨幕中,那个男人竟然动了。

他慢慢抬起手,拨开了挡在脸前的湿发。

米米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男人的脸上,没有鼻子,没有嘴唇,原本应该是五官的位置,只有一片凹凸不平的、腐烂般的皮肉,灰蒙蒙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正死死地盯着她的方向,嘴角的位置,裂开一道诡异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皮肉扭曲后的狰狞。

他缓缓抬起脚,一步一步,朝着别墅的大门走来。雨水顺着他残破的脸颊往下流,混着淡淡的暗红色,在地上留下一串怪异的脚印。

割草机被他丢在原地,倒在草坪上,刀片还在微微转动,割碎的青草里,竟然夹杂着一缕缕深色的、像是头发一样的东西,还有细碎的、惨白的骨渣。

米米尖叫着后退,摔倒在地板上。她终于明白,他不是在割草,他是在用割草机,反复碾着草坪下的东西。他那一次次的注视,根本不是好奇,是在确认,确认屋子里的她,有没有发现草坪下的秘密。

大门突然传来沉闷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力道越来越大。男人的身影出现在玻璃门外,那张残破的脸紧贴着玻璃,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腐烂的皮肉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暗红的痕迹。

他在敲门,用自己的身体,一下下撞着紧闭的大门。

反锁的门锁发出吱呀的声响,仿佛随时都会断裂。米米蜷缩在角落,看着窗外雨中那具诡异的身影,听着越来越近的撞击声,终于看清了男人脖颈处的一道狰狞的伤口——那是一道深可见骨的割痕,和割草机刀片的形状,一模一样。

她终于想起,三个月前,这栋别墅的前主人,就是在自家草坪上,被失控的割草机割断喉咙,当场死亡。事后草坪被重新翻修,所有人都以为是意外,可没人知道,他死后,尸体被人草草埋在了草坪下,而他的魂魄,被困在这片草坪里,日复一日,重复着死亡前的动作,等待着下一个住进别墅的人。

而那个时不时看向别墅的眼神,从来不是注视,是求救,也是索命。

大门的撞击声越来越剧烈,门锁的金属声刺耳至极。米米看着玻璃门上那张不断逼近的残破脸庞,看着他缓缓抬起手,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土和青草,朝着她的方向,慢慢伸了过来。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割草机倒在草坪上,无声地诉说着那场血腥的意外。昏暗的别墅里,只剩下女人绝望的喘息,和门外,不属于活人的、沉重的脚步声,一遍遍,靠近着那个无处可逃的猎物。

草坪下的泥土微微隆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跟着那个男人的脚步,一起从地下爬了出来,想要把这栋别墅里的新主人,永远留在这片长满青草的地狱里。而那道从一开始就黏在米米身上的冰冷视线,终于不再隐藏,裹挟着无尽的怨恨,将她彻底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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