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时候，听老人们说，牛的眼睛在夜里能看到死去的人的灵魂。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在心里，牛的形象就变得更加可怜了，特别是已经成年了的牛，春耕的时候，拉着犁耙在还未退去凉意的水田里一拉就是一整天，晚上还要看到这么可怕的东西。虽然觉得牛肯可怜，但我并不敢一个人和牛呆在一个地方，到了晚上更是不敢靠近牛栏。我害怕。既然牛能看见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那么，在他附近肯定也会容易撞上。所以，每次去隔壁婆婆家，我都不敢再他们家的厨房呆太久。因为厨房隔壁就是牛栏屋，即使是白天也黑漆漆的，这更加坚定了我自己的想法。
可是，我仍然很好奇，是什么样的眼睛能看到人的灵魂。于是，在旁边有人的时候，我开始观察它。
几乎所有的牛的眼睛都很大。在隔壁婆婆家的屋前，有一口常年干涸的池塘，只有在下暴雨的时候，山上的水流下来才会有水，但很快就被太阳蒸没了。旁边就是我家和婆婆家的竹林，池塘和竹林的中间有一条通往橘园的土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婆婆的老伴儿文爷爷喜欢把他们家的老黄牛拴在我家的竹子上，任老牛在那条路上吃草发呆。我喜欢看文爷爷把刚割得鲜美的还带着露珠的青草洒在地上给牛吃，每一次，我都看得津津有味。牛的睫毛很长。吃草的时候，只顾低着头，眼皮也不抬一下，偶尔它也会停下来咀嚼，抬起头呼出一口白气，胡须上还沾着几点白沫子。它那又大又亮的眼睛里满是宁静，望着你或者是那干涸池塘。你猜不透它在想什么，但凡是动物，仿佛都可以从他的眼神里感觉到什么，比如说猫，它的眼神往往是透着股子高傲劲儿。狗仔看着他的主人的时候，那种憨厚的忠诚的神情总是让人感动。可是，从牛那漂亮的大眼睛里，我读不出那平静下的意义。闪亮的，平淡的目光,仿佛这守卫的一切都与它无关，又仿佛是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在思考人生。虽然我没能读出它在想什么，但有一天我却发现它流泪了。深深的泪痕，在一眨一眨的长睫毛下显而易见。有那么几次，我甚至是看到了它晶莹的泪水，那一瞬间，我幼小的心灵学会了疼惜。老牛，它是否是在晚上看见了某个人的灵魂，哀叹又一个人的离去而流下的眼泪？人只能看见一具冰冰凉的尸体，可它却硬生生看见灵魂远去而无能为力。想到这儿，我的心里更加难过。
我以为，老牛会这么一直安静下去，可是，有一天文爷爷慌慌张张的跑进来说，牛挣脱了，正在油菜地里撒欢呢。家里人围着它跑了好几圈了还是没逮住。爸爸赶紧去帮忙，我也一路小跑地去凑热闹。赶到的时候，只见平时安静的沉默的老牛正在撒着胆儿在油菜地里跑着，它一会儿左，一会右。身上占了好些油菜花瓣儿，牛蹄上满是泥土，文阿姨他们还在后面追，可是这哪追得上？跑累了， 休息一下， 踹口气，牛也停下来大口地呼气。可大伙并不打算就此罢休，经过几番商议。爸爸他们制定了对策，和先前的一阵乱逮不同，牛仿佛也发现了这一点，没跑几下就没劲了，文爷爷趁着机会带到牛头，拧着它的鼻子把牛卷穿了过去，此刻的老牛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接下的很长一顿时间安静的吃草、咀嚼抬头望水塘，呼白气、耕田好像它从未野过。
这是记忆中的老牛，你摸不清他的喜怒哀乐，你不知道它在想什么，只有一对大眼睛，清澈明亮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里，而如今，我早已知道那对大眼睛看不到人的灵魂，可是，当时它给我带来的害怕，好奇，惊喜，我却从没有忘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