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问的力量
曾几何时,尼古拉斯·艾普利自己就是一位特别糟糕的倾听者。这一点差点儿毁了他的生活。他在艾奥瓦州的一个小镇上长大,高中时期是学校橄榄球队的明星,可想而知,他当时有多么的自负和自以为是。高三那年的一天晚上,他喝酒之后从一场派对出来开车回家。他的车子在路上摇摇晃晃,最后因酒驾被警察截停。但是,身穿运动员夹克衫的艾普利勾起了那位警察对因无知而犯错的年轻人的怜惜之情,他并没有当场逮捕艾普利,反而教导他:如若不改变自己,势必将自食恶果。接着,他拨通了艾普利父母的电话,通知他们前来接人。
在之后的几周里,艾普利的父母对他进行了严厉的批评教育。他们向艾普利表达了对他的理解,告诉他他们明白青春期的痛苦,知道他想要让朋友刮目相看,总是试图挑战自己的极限,并不断尝试新鲜的事物。毕竟,谁都曾青春年少过。但是,他们也表达了对他走上错误道路的担忧。然而,父母的教导并没有深入艾普利的内心。他后来告诉我,“对我来说,他们的话就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不过是老生常谈罢了。
几个月后,他又一次因酒驾被警察截停。这一次,警察对他进行了类似的劝告,并在联系了他的父母之后,又一次让他全身而退。不过,他的父母这一次决定寻求专业帮助。
艾普利开始定期会见一位心理咨询师。他本以为自己将再次面临更多的批评和教育。然而,这位咨询师的做法与他的父母截然不同。她既没有滔滔不绝地训诫他,或者告诉他必须彻底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也没有表达出对他处境的理解,或向他提供任何具体的建议。相反,她通过提问引导他进行自我探索:“你为什么要喝酒呢?”“如果开车不小心撞到人,你会怎么办?”“如果你因此被捕、受伤或让他人失去了生命,你觉得你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
“我不得不坐下来,认真面对这些问题,”艾普利对我说,“我不能假装自己不知道答案。”
虽然这些问题并没有直接询问艾普利的情感,但他在回答时却不可避免地激发了情感反应。这样的提问促使艾普利深入反思自己的信念和价值观,审视自己的感受,直面自己的焦虑和恐惧。每次从咨询师那里回到家,艾普利都感到身心俱疲。他满载着羞愧、恐惧、愤怒以及其他需要好几天才能逐渐梳理清楚的复杂情绪。这些对话成了他一生中情感最为强烈的几次交流之一,尽管咨询师从未直接要求他描述自己的感受。
与咨询师的会面触发了艾普利的转变。他开始与父母进行情感交流,并第一次认真听他们表达自己的感受。艾普利的父亲提起了几年前发生的一桩往事。有一次,艾普利一大早没有打任何招呼就离开了家。他的父母在去地下室找他时,发现有一支步枪不见了,这让两个人顿时陷入了恐慌。他们的儿子会自杀吗?艾普利的父亲讲述了那一天的恐惧和悲伤。然而,当艾普利安然无恙地回家之后,他却觉得父母的恐慌和担忧完全是多余的,不耐烦地解释说自己只是和朋友去打猎而已。在父亲讲述这件事时,艾普利重新审视了那一天的经历。他记得父亲的不安,但他当时却对父母的恐慌不屑一顾,甚至觉得他们的担忧荒谬至极。他压根儿没有听懂父母想要表达的意思:他们爱他。爱意味着你有责任确保自己的安全,向爱你的人明确你的去向,不让他们为你担心。“那次对话彻底改变了我们的关系。”艾普利对我说,“我感到自己如此幸运,我也第一次看到了一个真实且复杂的父亲。”
在第二次与咨询师见面后,艾普利便下定决心戒酒。之后,他决定认真对待学业,最终成功进入了圣奥拉夫学院,并在那里发现了自己对心理学的浓厚兴趣。毕业后,他又进入了康奈尔大学攻读心理学博士学位。
在康奈尔大学学习期间,艾普利开始深入思考自己为什么在差点儿被捕之后还是什么都听不进去。“有时,回首过去,你也会纳闷儿当初怎么就跟聋了一样?为什么警察的训诫并没有让我心生恐惧?为什么我会对父母的恳求充耳不闻,对他们想要帮助我的意图视而不见呢?”
到了2005年,艾普利已经是芝加哥大学的一名教授,并结婚生子了。这时,他开始担忧自己的孩子将来在青春期也有可能会拒绝沟通、不听劝告。因此,他渴望了解如何有效地劝导他们去倾听自己的表达。
当时,心理学领域普遍接受的观点是,为了理解并说服他人接受我们的观点,我们需要进行所谓的“换位思考”,即试图从对方的角度理解问题,并表达我们的同理心。心理学期刊上的文章指出:“为了有效地沟通,我们在说话和倾听时必须考虑对方的视角。” 心理学教科书也同样强调,“换位思考不仅有助于增进相互理解”,还是“成为出色谈判者必须具备的一项关键技能”。
艾普利在回顾自己的高中岁月时发现,他的父母在他因酒驾差点儿被捕入狱的那段时间,也曾经尝试以自己的方式进行换位思考。他们努力设身处地为他着想,尝试理解他所面临的压力,想要以此来建立连接。他们希望通过展示同理心来说服他倾听并接受他们的意见。
然而,问题是艾普利父母的换位思考,至少在那一刻,让艾普利觉得他们根本无法真正理解他。当他们试图表达同情,与他分享自己年轻时的过错时,艾普利感受到的反而是他们完全不了解现在的年轻人。
艾普利的父母因为没能真正理解他的感受而未能与他建立起有效的连接。而之所以如此,是他们从未真正地询问过艾普利的愤怒、不确定感,也从未探究过他为什么要通过频繁饮酒来证明自己。然而,即便他们提出了这些问题,艾普利自己在与咨询师交流之前,可能也并没有答案。艾普利的咨询师没有试图换位思考,而是通过提出一些能引发情感反馈的问题来促使艾普利深入思考,比如“你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你想成为怎样的人呢?”接着,她通过更深入的提问和细致的倾听,让艾普利在不经意间开始仔细倾听她的表达,从而开始直视自己内心的问题,意识到自己需要做出改变。
如今,作为一名成年人,艾普利怀疑心理学教科书是不是写错了。 也许,真正有效的方法并不是换位思考,因为没有人能够真正做到,而是询问他们的生活、感受、希望和恐惧,倾听他们的挣扎、失望、喜悦与梦想。
艾普利认为,倾听一个人讲述自己情感生活的重要性在于,当我们谈论情感时,我们不只是在叙述具体发生的事情,更是在阐释我们为何做出某些特定的选择,以及我们是如何理解这个世界的。艾普利解释说:“当你讲述你的感受时,你实际上是在向他人展示一幅你关心什么、在意什么的心灵地图。这也是我能够与父母建立起连接的关键,因为我终于理解了他们关心的是什么。他们的担心和恐惧都源于他们希望我安全。”
这正是“我们的感受如何”的对话至关重要的原因所在。我们与他人的每一次交流,都深受情感的影响。当我们表达自己的感受,并邀请对方分享他们的感受时,也就是说,当我们让这些情感显露出来时,我们就会开始明白彼此是如何产生共鸣的。
艾普利开始思考,除了换位思考是否还存在其他的方法。也许,一些有别于常规的方法能够帮助人们提出让对方愿意敞开心扉、分享自己情感的问题?或者说,与其换位思考,我们是否更应该关注如何促使对方分享观点,鼓励对方谈论自己的内心世界、价值观、信仰、情感,以及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事情。 艾普利认为,提出问题,尤其是恰当的问题,能够帮助我们真正理解对方。
但是,什么样的问题才是恰当的问题呢?